汪晖
汪晖,1959年生。1988年至2002年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现任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1991年至2000年间参与创办《学人》丛刊,为主编之一。先后担任哈佛大学(1992)、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1993)、北欧亚洲研究所(1995)、香港中文大学(1997)、华盛顿大学(1999)、柏林高等研究所(2000)、波洛尼亚大学(2004)等学术机构的研究员,哥伦比亚大学(2002)、海德堡大学(2003)、东京大学(2005)的访问教授,以及Positions, The Traces, Critical Asian Studies, Post-Colonial Studies等刊物的编委。1996年应邀出任《读书》杂志执行主编至2007年。主要著作包括中文著作《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四卷,2004)、《死火重温》(2000)、《汪晖自选集》(1998)、《无地彷徨—“五四”及其回声》(1994)、《反抗绝望—鲁迅及其文学世界》(1990)等,日文著作《作为思想空间的现代中国》(2006)、意大利文著作Il Nuovo Ordine Cinese(2006)、英文著作China’s New Order(2003 Ted Huters译)、韩文著作《新的亚洲想象》(2003)及《死火重温》韩译本(2005)等。编有《发展的幻像》(与许宝强合编,2000)、《文化与公共性》(与陈燕谷合编,1998)等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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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篇文章
  • [摘要]克鲁格对话汪晖:“媒体的扩张并不代表公共领域的扩张,不代表交流的扩张,因此一定程度上需要一种反媒体。在这个反媒体当中创造出公共性,因为公共性不是天然的。”“在媒体的包围中,反媒体往往能够创造奇迹。……有那么一瞬间,反媒体撕开了媒体那厚重的窗帘。”

     

    来源:原载《社会科学报》2012年3月27日,原标题为"错误为我们指明可能的方向"。有校订。

     

    时势:作为自然史的人类行动史

    克鲁格:在电影史上,20世纪的电影都是一个完整的系列,它们像一面历史的哈哈镜,伴随着我们的革命,也反映着革命的状况。一部电影如果要更全面反映真实的社会关系,要能达到向爱森斯坦和乔伊斯致敬的效果,就必须更为包罗万象。历史以及我们看到的现实没有终结,因此,电影并没有终结,它们仍然十分丰富多彩。我们的祖先和那些组成我们身体的细胞有50亿年历史,这是真实的计时。历史就是一座丰富的大山,其中积聚了无数的经验。其实不是我在记述历史,而是历史在讲自己的故事。我只是一个收集者,就像格林兄弟收集童话一样收集历史的片段,并将它们编在一起。当前摆在我们面前的不仅是债务危机和金融危机,历史已经告诉了我们路在何方。

    汪晖:刚才克鲁格先生说到怎么记录历史自己的发展和变化,用他在电影里面引用马克思的叙述来说,最深刻的历史观不是唯物的或者唯心的,而是自然主义和人道主义的历史,也就是自然的历史,我们人的行动在这个意义上,也是自然历史的一部分。在中国古代有一个概念叫时势,我喜欢用这个概念,因为时势跟时间有区别,不是一个目的论的、直线向前的、被组织在既定轨道里面的时间,时势是永远在每一个人的介入和无数的行动交接当中产生出来的一个自然的过程。围绕马克思有很多争论,因为很多人认为马克思是目的论者,可是从马克思的理论和他对历史的观察,"我描述的是资本主义,但是召唤出来的却是无数的历史行动",这本身也是自然史一个部分。

    克鲁格:我非常赞同汪晖教授的意见,我说的"收集"决不是麻木的过程,比如说,商店里摆着的没有卖出去的物品,其实已经附着了人的劳动,我深信不疑。我甚至愿意找人为它们写一曲安魂曲。还有其他一些场合,我们也会将自己的感情,如悲伤,转移到一件物品上。我们的宗旨,借用我一个同事的话说,就是:"将事实和新闻从人类的冷淡中剥离。"

    我想给您讲一个故事。1912年是泰坦尼克号沉没的年份,当时为了争夺"蓝丝带",各地掀起了一股造船热,这却最终导致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山,许多人无辜丧生。现在,我们在2012年突然又碰到了同样的事情。在意大利沿海,一艘船由于船长的疏忽沉没,只不过这次它撞上的不是冰山,而是暗礁。救生船、船长所受的培训和遇难的经过跟1912年的泰坦尼克号沉没事件相比都没有任何进步,那我们又怎么能指望,1914年的悲剧怎么就一定不会在21世纪重演呢 

    变异:谁是历史的主体 

    汪晖:我也说一个小故事。我刚刚从印度回来,一个故事是:印度大概在10年前,开始复制中国的经济特区模式,但是印度基本的土地制度和政治制度与中国非常不同,所以它的经济特区计划遭遇了极为强烈的冲突,大量的农民跟政府而且是共产党领导的左派政府爆发了巨大的冲突。在它最落后的地区,出现了毛派的运动。但是这些反抗运动跟实际的毛泽东主义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完全是变形的,是无法直接叙述的,正如中国革命当中提出来很多的问题,它们从马克思那儿来的,但又存在着巨大的变异。我们看资本主义的变异,你可以发现它的对立面,也就是它内部的反抗出现了持续变异的运动,这种变异运动很有意义,也值得我们观察。

    我在看这个电影的时候,有几个时空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因为这里面有大量对话。这部电影不仅是访问这些哲学家、思想家和艺术家,让他们自己在叙述,而且似乎也是在跟马克思对话,跟爱森斯坦对话,我们可以说它是古代,也可以说它是现代,其中还有克鲁格先生那一代人在上世纪60年代的革命,还有冷战结束之后的后革命,这样几个时空之间发生的变化。在这一过程当中用什么样的形式来介入资本主义的变迁,我觉得这是我们今天要思考的问题。我们正处于金融危机中,看媒体和报纸上不断有人提出如何解救金融危机,但是文化、电影、艺术和我们的思考怎样介入危机,实际上正是跟这个对话密切相关的一些问题。从这个意义上看,我觉得电影作为一个考古学,在今天具有政治和文化的意义。

    马克思的整体思想,我个人认为,他不是一个简单、抽象地呼唤共产主义的人,而是一个通过对资本主义的分析,从对它的自然史内部的分析来寻找政治的人。在这部电影里面也提到了一段话,马克思非常重视跟立场有关的,也就是跟内部斗争有关的,参与到自然历史进程中的历史。当然,今天我们碰到的问题是一个古典马克思主义者所提出的这些命题所发生的危机,这个危机可以这样解说:我们可以将古典的政治,比如说19世纪和20世纪在欧洲与中国发生的政治做一个简单的对比。欧洲的历史,马克思的时代,发生了在工人阶级运动基础上展开的共产主义运动。但是20世纪真正的革命发生在严格地说没有大规模资产阶级,也没有大规模无产阶级的社会里面,无论在俄罗斯还是中国,存在着资本家,存在着富人,存在着资本主义的某种关系,发生了民主主义的革命,发生了资产阶级的革命,却没有完整的资产阶级,也没有一个大规模无产阶级,所以这个时候中国革命当中产生了完全不同的主体,即以农民为中心的革命主体,这是一个独特的政治。

    但今天发生了什么呢 今天发生的是:在欧洲,工人阶级在消失,在大规模弱化,争取民主和社会公平的斗争和运动的主体出现了很大危机,这是新资本主义全球化条件下最大的危机。那在中国发生了什么呢 现在的中国是无产阶级的黎明,工人阶级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但是构成无产阶级的这些政治要素似乎不存在了,动力突然消失了,这种状况使得我们重新思考历史。

     

    克鲁格:我还想继续引申一下:谁是今天的历史主体 我还要问:这个主体可以是历史自己么 其实历史已经包括了所有的人,它还包括了自然进化史上的所有群体,如细菌、动物和其他一切有生命的群体。我们其实比我们的意识更年长。如果仔细研究会发现,历史本身也可以成为历史的主体,而并不是仅仅在某些欢庆的时刻,这令我很感兴趣。但说这话我们还要小心,因为光有理智和意识是不够的。那些死去的工作,也就是前人的努力也对我们造成了影响,我们必须将这些影响也计算在内。我们不能像罗伯斯庇尔那样仅仅去问谁有非常重要的思想,没有重要的思想或者没有正确思想的人就被归于历史之外,这是不对的。还有什么比错误更有价值呢 权力会导致错误,而错误其实就为我们指明了方向。还有什么是比错误更好的老师呢 达达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带着大伦敦区的地图去游哈茨山。谁是主体 什么是合作 我们可以做什么 我们在这里不应乱用概念。在我们身上有一些保护我们、帮助我们的东西存在,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有一架美国轰炸机在伊拉克执行任务。美国人想要炸毁一座大楼,他们怀疑有敌人藏身在那儿。可实际上,大楼里正在举行一场婚礼。就在飞行员马上按射击按钮的时候,他的肠子痛了起来,拉了一裤子。于是他猛地一拉操纵杆,炮弹打向了一片沼泽地,那一家人也因此得救了。在这件事情上,他的肠子显示了比他的大脑更高的智慧,这其实也是人的道德本能。阿多诺曾说过,人要变笨有两种方法,要么是慑于他人的压力,要么是由于自己的软弱。因此,我们要收集各种要素,在这个例子里,幸运的要素就在那个飞行员的肠子里面。

     

    肚子里的思想更真实

    汪晖:为什么肚子里的思想更真实 一定程度上,我觉得这跟马克思理论有关系。我们都知道德意志意识形态里面曾经有过一个早期的概念,认为意识形态是一个虚假的意识。马克思观察实际跟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并由此寻找它跟一个人行动的关系,而不是一般地看。比如说,你是社会主义者,但是你在做什么,不是看你是不是讨论社会主义的语词,而是看你在做什么,这是一个方法问题,在这个小例子里面可以感觉到原有的真实。

    今天讨论资本主义运动,讨论新的政治,在一定程度上,在世界范围内,中国变成了整个资本市场内部一部分,严格来说,离开这个场景几乎不能够理解整个资本主义世界是怎么回事,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新的时时势,这个时势的重要性变成了我们重新认识和理解资本论的前提。我在看这个电影的时候,无论讲马克思,讲尤利西斯,或者是讲其他一系列问题的时候,在我脑际里面发生的不是遥远的欧洲,而是我身边的故事,换句话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种新的政治可能性。所以意大利政治理论家托尼 尼格瑞用所谓的Multitude(多样性)讲运动的各种各样的混杂,各种各样新政治的混杂性,我想这个不是在旧阶级概念基础上,也包括了场景本身的混杂性,这是产生出新政治可能性一个部分。

    克鲁格:在雅典,你如果从事政治活动,就可以获得相应的资金,但为获取知识、满足好奇心所付出的努力却得不到任何金钱回报。尽管如此,那却是我们得以时时刻刻重新整合世界的基。在危机发生的时候,我们就会发现,人们的这种力量是多么有用。比如德国在1945年战败后一直缺少食物,国家不复存在,银行业不复存在,技术层面上的经济学也不复存在了,在德国的土地到处都是占领军的身影。可是德国妇女都做了什么,来养活他们的家庭和孩子 当时,德国人自发地团结在了一起。现在,人们只是靠团结来弥补过失,或者打着团结的旗号来谋取私利,但团结其实应该是自发的。尼采曾经说过,天才就是那些不断努力的人。我们都不是天才,但我相信我们每一个人都能不断努力。就在我们在这儿抱怨和讨论存在多少阻力的时候--当然我很清楚这种阻力的确存在,一些新的思潮已经开始萌动,而这些潮流也可能是积极的。这种潮流可能不是存在于某一个人的头脑里面,因为主体是分开的,它以分散的形式存在,它可能不会阻止我们对社会不公的愤怒,它可能不能说服我们,但它的确存在。康德曾在科尼斯堡说过:无论政府如何采取措施,都无法压制人们的起义和反抗精神。

     

    反媒体的公共性

    汪晖:我简单做一个回应,刚才讲到了阻力,我觉得阻力是很大的。一个阻力,我确实也认为跟今天的公共空间,跟媒体有很大关系。当今天媒体越来越被商业和资本的逻辑、被利益集团渗透的时候,媒体的扩张并不代表公共领域的扩张,在这个意义上并不代表交流的扩张,因此一定程度上需要一种反媒体。我个人觉得在这个意义上,这样一个电影和这个讨论可以视为反媒体的模式,在这个反媒体当中创造出公共性,因为公共性不是天然的,有媒体性在那儿。今天是媒体被资本控制,而媒体进而控制整个政治领域,导致政治主体越来越被隐没在这种逻辑支配下,所以最需要有一个反媒体的逻辑来发掘出这种公共可能性。这一点,我觉得摆在整个世界面前,这是一个重新发掘政治性和公共性的任务,这是我们今天的世界。

    另外一个方面,在早期,如18世纪法国大革命的时候,媒体和共同空间都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这些空间在今天也同样发生着变异,我们现在需要研究的是到底出现哪些新的空间和新的可能性,但是这些新的空间和新的可能性,也不仅仅是在那儿的东西,是需要创造的。在这个意义上,通过反媒体来创造新空间,也是创造政治可能性,是非常必要的。在我看来,这个反媒体恰好使得我们可以面对面地讨论,把我们的差异,我们的争议和共同点,同时在这个空间里面呈现出来。这部电影也在德国电视频道里面播出,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一方面它进入了媒体里面,运用了各种各样的媒体技术,但它却绝不妥协地跟今天主宰这个媒体世界的文化逻辑相抗衡,同时在里面并创造出可能性的一个空间。不仅仅是这样一个电影和世界,这也是我们今天需要为此付出很多的新政治问题。

     

    物的去物化

    汪晖:我在这儿有一个问题问克鲁格先生,因为这涉及到您的电影里面对于马克思商品物的解释。您的第二盘CD说,物是着魔的人,即物的人化这样一个过程,也就是说物是人的异化,而人是物化的。可是在中国思想里面,物还可以有另外一个区分,一方面物是被一种人的逻辑主宰的,可是这个人的逻辑不是今天一般人的逻辑,物的逻辑是商品逻辑,是交换的逻辑,是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逻辑。在今天交换价值大大高于使用价值的背景下,物本身发生了重大的变异,每个物都着魔了。但是物的世界自身有没有能动性,我们只是讨论人的能动性,我们很少讨论物也是一个能动性视野,而且一定程度上,我们如果不能把物的世界能动化,我们也不能够理解人的世界还存在不存在能动的可能性,因为人完全是物化的,物的政治是去物化,物本身也要去物化,这个逻辑是不是也存在 

    克鲁格:尽管我们并不熟识,但您竟然说出了我的心声。没错,这也是这部电影里最重要的部分:一切物都是着了魔的人。这是真的,是马克思的原话。他通过观察每一个人的生活,观察他们的工作和努力,得出了这一结论。马克思说:我用一把小折刀砍一台机器,血流了出来。这其实是一种隐喻,事实上,物都是剪影,它们是我们人类的真实写照。如果人类不够自律,不能有序生存,那物也会非奸即诈,具有破坏力。它们可能会成为统治我们的暴君,它们不仅是物,还可能是约束我们的条条框框,可以管辖我们各大机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切死去的劳动都是人类的产物,而如果人类没有对物尽心,那它们也可能对我们产生反作用力。

    汪晖教授,您刚刚提到的反媒体的概念也很有道理。这种反媒体的力量其实就在我们的手中,在媒体的包围中,反媒体往往能够创造奇迹。比如,在英国就有一档很糟糕的选秀节目。这档节目商业化到了极点,几乎完全就是骗人的把戏,评委也是一些戴着有色眼镜的人。有一个小书记员也参加了这档节目,他是一个很单纯的人,一口牙也长得不好,他唱了《图兰朵》里的一段男高音选段,这跟电视节目的风格一点都不般配。可观众却认同他那普契尼般的音质,他们强迫评审团将他留了下来。可惜好景不长,反媒体的力量就闪光了那么一瞬,不久之后,那个人就去补了牙,也唱起了那些糟糕的流行歌曲,开始适应起了这档节目的风格。尽管如此,还是有那么一瞬间,反媒体撕开了媒体那厚重的窗帘。

    说明:原载《社会科学报》2012年3月27日,原标题为"错误为我们指明可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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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摘要]

     

     

     

    2007年,我们编辑过一套“《读书》十年文选”,其中一本文选的标题是《重构我们的世界图景》,一本的标题是《亚洲的病理》。通过这两本书的标题,我们想传达一个意思:在中国周边所处的地域以及在全世界范围内,如何重构世界图景与历史图景 在我看来,这就是“文化自觉”的意识。

     

    “自觉”,首先是我们对过去图景的反省和批判。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中国,在政治、经济、文化各领域中,我们唯一的模式几乎都是以“西方”为中心,连自我批评、看待自己的唯一参照也是“西方”。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西方”并不是整体意义上丰富的西方文明,而仅仅是以美国为代表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现代化模式。我们发现,“9·11”以后,从伊拉克战争到今天的叙利亚战争、伊朗危机,对于苏东、中亚出现的问题,中国知识界几乎没有提供任何一种有意义的、有说服力的解释。也就是说,在知识领域,中国没有提供一个重新理解世界的看法。近些年来,我们抛弃了中国在20世纪的传统,对国际主义持完全否定的态度。以至于在非洲和中国的关系、拉丁美洲和中国的关系这些问题上,缺少历史的理解;对于中国和第三世界国家形成的独特知识氛围和历史传统,也同样缺少历史的理解。因此,我在《读书》杂志工作的11年中,我们有意识地将日本、韩国、东南亚等亚洲周边国家,以及东欧、苏联国家、美洲和非洲,都重新纳入到我们目光所及的世界里来,重新整理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工业化与现代化的历史——这就是我认为我们需要重构的世界图景。

     

    更重要的是,只有对自己的批评才能产生“自觉”,“自觉”意味着对中国历史处境、现实处境、历史传统与新传统进行重新理解。你要想重新构建世界图景,就必须重构对自己的理解。前段时间在访谈中有人问我,围绕中国的改革与工业化,中国知识界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认为高速的工业化会将中国带入世界发达国家俱乐部;另一种认为,现有的发展是不可持续的,中国最终还是进入不了发达国家的俱乐部。这两个看法我都不能同意。在我看来,中国经历过19世纪以来被殖民的历史、经历过帝国主义战争和社会主义建国运动,也支持过反对帝国主义的民族解放运动;同时中国又是第三世界国家,为冷战的终结作出了很大贡献。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很清楚什么叫“发达国家的俱乐部”,那是全球统治的俱乐部,是用金融和其他法权来剥夺和压迫其他国家的俱乐部。因此,中国应该有一个自觉:即中国应该为这个世界在更加平等和更加民主的意义上作出贡献,而不是满足于让自己变成全球统治俱乐部的成员。这不完全是一个事实判断,更是一个价值判断,是通过对中国现实的理解得到的“自觉”。而现在中国知识界还在讨论是否加入全球统治俱乐部这样的问题,这意味着对中国与世界完全没有历史的理解,仅仅是将中国的一切都放在西方背景下来看。

     

    事实上,中国也不会顺利地被接纳为发达国家俱乐部的成员。中国的政治体制和文化传统与西方有很大的差别。从19世纪到20世纪,西方帝国及其文明史都经历了一个民族主义化甚至是种族化的过程,其文明、宗教、语言和其他因素都经历了这一历史过程。20世纪以后,文明的混杂性在种族主义和民族主义的方向上、在观念和意识形态上被纯化了。现在提到欧洲文明、西方文明,一般都指基督教文明。事实上欧洲文明与中国文明一样,有多元的内部复杂性。就如同儒教是中国的主导文明和文化传统,但是中国文明不能简化为儒教文明。

     

    西方的一些思想家和战略家是很清楚中国的独特性的。亨廷顿在晚年明确批评过布什政府对阿拉伯世界的政策,他认为伊斯兰在未来的世界里,并不构成对西方文明的真正挑战,也没有实力去挑战美国的霸权。他认为,在当代世界,只有一个文明具有挑战西方文明的潜力,就是中国。首先,中国的潜力不在于你有没有这个意识,你想不想,而是你有这个实力;第二,中国不仅是一个国家,还意味着一种文明,而文明意味着不可逾越的一道鸿沟,不可能通过同化解决。欧洲跟美国虽有冲突,但欧洲不会在文明上挑战美国。亨廷顿描述的未必是一个事实判断,但是他代表的是一种对塑造美国政治有影响的意识形态。所以,中国加入发达国家俱乐部,在我看来既不必要,现实上也未必可能。不加入这个俱乐部并不意味着中国不发展,而是要意识到,中国的发展有其自身在文化上和政治上的价值,这个价值也是要通过其自身的历史和与外界的关系中发展出来的。

     

    但与中国发展相伴随的价值应是普遍性的,我们应有一个真正的世界图景,有一个对于更加平等的世界的认识,更加理解我们在无限丰富的文明图景中的位置。我们不必要去重复19世纪以来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通过工业化和全球军事化所完成的历程。中国在这方面应该有巨大的贡献,因为中国不仅有强大的潜力,也有深厚的文明基础。

     

    因此,更重要的问题是怎么通过自己的崛起,来创造不同于19世纪以来的世界图景。我在《中国文化论坛》文集序言里曾写过一段话:“自觉并不仅仅是对某种文化抽象原则的认同,它毋宁产生于对中国的历史传统和现实处境的深刻理解,产生于对当代世界的历史形势及其未来趋势的全面把握。因此文化自觉这一命题中的‘文化’涉及经济、政治、法律、教育、学术和其他领域,这一命题中的‘自觉’表达的是在全球化的处境中对于中国的文化自主性的关切和思考。而这一切关切和思考都不可能不涉及中国如何在开放条件下,寻求经济、政治、法律、教育等领域的独特的变革道路这一现实问题。”

     

    鲁迅所谓“取今复古,别立新宗”,即可看作真正文化自觉的一种态度。既不是简单的复制传统,也不是简单的照搬现在与西方,而是要创造一个新的模式。我们要走一条独特的道路,并不是为了强调自己跟别人多么的不同,而是因为其他的道路(包括我们自己走过的弯路),在西方世界和其他世界都造成了很多问题。我们要想“文化自觉”,就要有一个真正的世界文明的图景来理解这个问题。“文化自觉”并不是一个保守的态度,而是创造性的,是把各种各样的传统重新激发起来,形成我们自己的价值。

     

    这次金融危机后,在对于金融危机和中国模式的思考中,比较缺乏的恰恰是文化的维度。文化应是对整个模式的再思考。现在是金融出问题了,我们就谈怎么去救市、怎么完善银行体系,怎么去做小额贷款……这都是很重要的;但是倒过来讲,这些也都是修补性的。我们很少对于总体的发展逻辑进行再思考。全球化浪潮中包含着一种支配性的逻辑和同质化的趋势,中国的变革固然离不开向不同的文化和社会的学习和借鉴,但另一方面,又必须在开放性中确立自身的自主性。在我们今天的思考中,文化为什么是重要的 自觉为什么也是重要的 因为没有自觉,就没有和之前偏颇看法的断裂。断裂不是要完全撇清和过去的关系,而是说我们需要在这里停下来想一想,进行一个全面的考虑。简单照搬既有模式的方式,已在历史中导致灾难。经历了现代的革命和30多年的改革,中国的变革,必然是一个立足于自身的传统和现实而展开变革与创新的过程。

     

    近代历史上,中国有很多次的“自觉”。晚清时的《海国图志》是一种自觉,新文化运动与“五四”也是一种自觉。新文化运动将文化与伦理置于政治概念的核心,新旧文化上的对立也正是一种深刻的政治对立。因此,自觉意味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新政治的诞生。政治不是单纯的权力,如果我们的文化对今天资本逻辑深入到所有的领域、对一切的支配毫无反省,如果我们的文化同样被其支配的话,我们就没有什么自主性可言,也毫无自觉可言。“文化自觉”,必然包含着对今天处在主导地位的发展模式和意识形态的质疑和追问。今天,在资本主义主导下的发展模式,对世界各文明的摧毁性都极大。在这个意义上,“文化自觉”就意味着立足于今天世界的发展、立足于我们自己古代与现代两方面的历史传统,来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开端。

    (本文根据采访录音整理,未经作者审阅)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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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摘要]一,中国与六十年代的终结2005年8月初,国立新加坡大学为庆祝百年校庆举行了一系列学术讨论会,其中一场的主题是“亚洲的六十年代”。尽管中国的六十年代在讨论中被来自韩国、日本、马来西亚、泰国、美国等国家的学者反复提及,但除了我本人应邀担任这场讨论的评议人之外…

     

    一,中国与六十年代的终结

    2005年8月初,国立新加坡大学为庆祝百年校庆举行了一系列学术讨论会,其中一场的主题是“亚洲的六十年代”。尽管中国的六十年代在讨论中被来自韩国、日本、马来西亚、泰国、美国等国家的学者反复提及,但除了我本人应邀担任这场讨论的评议人之外,没有中国学者在这个场合发表论文。在我的经验中,这不是偶然的。1998年,当全世界——欧洲、亚洲、美洲等等——都在纪念1968年的学生运动和社会运动三十周年之际,中国这个与六十年代关系极为密切的地方就对此保持了沉默。

    从那时起,我开始思考这一沉默的意义。我观察到的第一个现象是:这个沉默不仅是对六十年代的激进思想、政治实践的拒绝,即不仅是对作为中国之“六十年代”的标志的“文化大革命”的拒绝,而且在许多情况下逐渐发展为对于整个二十世纪中国的否定。我在这里所说的“二十世纪中国”指的是从辛亥革命(1911)前后至1976年前后的“短二十世纪”,亦即中国革命的世纪。这个世纪的序幕大致可以说是1898年戊戌改革失败(尤其是1905年前后)至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的时期,而它的尾声则是七十年代后期至1989年的所谓“八十年代”。[1]中国革命的内容包罗万象,但并非不存在核心内容,概括言之有三点:第一,以土地革命为中心,建构农民的阶级主体性,并以此为基础,形成工农联盟和统一战线,进而为现代中国政治奠定基础;第二,以革命建国为方略,通过对传统政治结构和社会关系的改造,将中国建立为一个主权的共和国家,进而为乡土中国的工业化和现代化提供政治保障;第三,阶级政治的形成和革命建国的目标既召唤着现代政党的产生,又以现代政党政治的成熟为前提。在这个时代里,法国革命和俄国革命曾经先后成为中国知识分子和革命者的楷模,而对这两场革命的不同取向也清楚地表达了中国革命之政治分歧:“五四”时代的新文化运动热情地赞颂法国大革命及其自由、平等和博爱的价值,而第一代共产党人以俄国革命为楷模,对法国革命的资产阶级性质进行批判。在“八十年代”,伴随社会主义危机和改革的出现,俄国革命的光环渐趋消失,法国革命的意义重新凸现,但随着这个革命世纪的终结,法国革命也与俄国革命一道作为“激进主义”的滥觞成为批判和否定的对象。对于六十年代的拒绝和遗忘不是一个孤立的历史事件,这是一个持续性的和全面的“去革命”过程的有机部分—如果我对“短二十世纪”所做的上述三点概括基本成立的话,“去革命过程”就必然表现为工农阶级主体性的取消、国家及其主权形态的转变和政党政治的衰落等等。

    六十年代的亚洲,东南亚民族解放运动蓬勃兴起,殖民主义时代正在终结;在日本、韩国、泰国、印度和其他一些地区,大规模社会运动相继爆发,冷战和美国主导的资本主义秩序面临严峻挑战。六十年代的美国和欧洲,反战运动和对帝国主义霸权的批判风起云涌,战后资本主义及其政治体制遭遇强烈质疑。但为什么六十年代问题更像是一个西方的话题,而不是亚洲的话题 在给出更为深入的回答之前,也许下述两点值得提及:第一,西方的六十年代与亚洲的六十年代相互关联,但也有着重要的区别,这种区别首先表现在:欧洲和美国的反战运动、反殖民运动基本上是西方社会内部的批判运动,它在文化领域的表现是针对资本主义世界的文化批判;与此相对照,在东南亚(特报是印度支那)和其他的地区,六十年代的斗争具有深刻的针对西方殖民统治和国内社会压迫的武装革命和军事斗争的性质;如果说西方的六十年代针对战后党-国体制(party-state or parties-state)及其内外政策提出了激烈的批判,那么亚洲的六十年代(日本是一个例外,它的社会运动与欧洲的情况有着更多的相似性)则试图通过社会运动和武装斗争在霸权性的国际关系中重建独立自主的国家,即建立新型的党-国体制(party-state or parties-state),谋求自身社会的改造和经济发展。在当代语境中,亚洲六十年代的武装革命、军事斗争已经从人们对这一时代的记忆和思考中消失了—当跨国主义成为支配西方知识分子想象力的主导价值之时,六十年代亚洲的独立运动和党-国建设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即使在亚洲左翼对于六十年代的社会运动的缅怀中,这一问题也难以构成重新思考六十年代的中心主题。

    第二是中国六十年代的独特性质以及中国对自身的六十年代的自我否定。从五十年代开始,中国始终支持第三世界的解放运动和不结盟运动,并在朝鲜半岛和越南与世界上最大的强权美国相抗衡;当六十年代的欧洲激进分子将批判的锋芒指向斯大林主义和苏联的实践之时,他们发现中国在更早时期已经与苏联正统路线进行了持久的理论的和政治的斗争。中苏关系的变化直接起源于苏联的霸权诉求和中国对于国家主权的捍卫,但这一冲突不能一般地放置在国家间关系的范畴内进行解释,因为冲突本身突显了两国共产党之间的政治对立和理论分歧。几乎在新型的社会主义党-国体制确立之始,革命政治即面临“去政治化”的侵蚀,在国内方面,它主要表现为党-国体制的官僚化和以权力问题为中心的“政治斗争”――这种斗争不但取消了党内的自由讨论和参与者的政治主体性,而且也以自上而下的权力体制压制知识分子、青年学生和其他社会阶层内部的批判性思考和社会运动;在国际关系中,社会主义阵营内部的霸权构造最终形成和确立,不但阻碍各国社会主义者对自身发展道路的探索,也损坏了自主和平等的国际关系原则。中苏论战以一种理论斗争的形式展开,显示了国际社会主义运动内部对于政党与国家及社会主义方向的不同理解。

    中国的六十年代与中苏论战及毛泽东对社会主义国家和共产党自身的演变的担忧密切相关。[2] “文革”中提出的“四大自由”即“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试图通过大众参与突破党-国官僚体制的框架,但由于这些斗争本身与群众运动内部的派性斗争和党-国体制内的权力倾轧纠缠在一起,导致了大规模群众暴力和政治迫害,早在1976年之前,六十年代在许多中国人的眼中已经黯然失色。在七十年代中后期,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结束、毛泽东的逝世和失去权力的领导者重新登上权力舞台,中国的国家和社会对于“文化大革命”给予了彻底的否定。1980年,在对“文革”时代的问题进行了一系列清理之后,全国人大做了专门决议,废除宪法中肯定所谓“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的条款。[3]三十年来,中国已经从计划经济体制转向市场社会的模式,已经从一个“世界革命”的中心转化为最为活跃的资本活动的中心,已经从对抗帝国主义霸权的第三世界国家转化成为它们的“战略伙伴”和对手,已经从一个阶级趋于消失的社会转化为“重新阶级化”的(在很多人看来“更为自然的”或“正常的”)社会……从历史的角度看,对六十年代开始的“文化大革命”的失望、怀疑和根本性的否定构成了七十年代至今的上述历史进程的一个基本的前提。当批判的知识分子试图对当代社会危机——三农危机、城乡差别和区域差别的扩大、体制性腐败,等等——做出分析之时,针对他们的最为有力的武器就是:你们是要回到“文革”吗 这一“彻底否定”的姿态取消了任何对当代历史进程进行真正的政治分析的可能性。

    我把六十年代的消逝视为一种独特的“去政治化”的过程。六十年代包含了丰富的内涵,它的最为重要的特征是打破战后国际体系的两极化和冲击战后两种不同类型的党-国体制,即陷于危机之中的以多党政治为特征的西方民主和同样陷于危机之中的以一党政治为特征的社会主义党-国体制。我们可以将这个时代的“政治化过程”放置在三个相互关联的进程中加以理解: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使得原有的以欧洲为中心的国际关系体系基本解体,世界权力格局进入了以美国和苏联两大集团相互对抗的冷战时代。从五十年代的万隆会议到六十年代高涨的民族解放运动,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社会运动和武装斗争在这个两极化的世界格局内部打开了缺口,这是打破冷战的两极构造(其不可避免的结果是国际关系的“去政治化的权力架构”)的“政治化过程”。毛泽东的“三个世界理论”就是对于这一新的历史形势和政治斗争的回应。第二,如果说民族解放运动打破了西方帝国主义的一统天下,那么以中苏论战为开端的社会主义体系的内部分裂则在东方集团内部提供了重新思考社会主义未来和世界性的霸权构造的空间,这是通过理论斗争和政治斗争而展开的对社会主义阵营内部日益僵化的(亦即“去政治化的”)权力格局的挑战,从而也可以视为社会主义体系内部的“政治化过程”。第三,社会主义的内部分裂直接地导致了一种新型政治尝试的出现,即在社会主义条件下推动“文化革命”,从理论上、思想上、政治上遏制党-国体制的“异化”(或“去政治化”)—离开对于社会主义党-国体制的深刻怀疑和激烈破坏,我们是无法理解中国的六十年代的;离开对于这个体制的重构和再确立,我们也无法理解中国的六十年代的终结。

    正如我在上文简略谈到的派性斗争、政治迫害,以及党-国权力体制的重新巩固所表明的,六十年代内部包含着自我否定的趋势,即“去政治化的趋势”。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一错综纠葛的局势及其对“后文革”时代的影响 

    二,去政治化的政治与党-国体制的危机

    去政治化与政党政治的转变

    关于六十年代的民族解放运动,已经有无数的学者进行了探讨。我在这里主要从“去政治化”这一命题出发,讨论中国的党-国体制及其转化问题。意大利社会学家亚历山地罗 鲁索(Alessandro Russo)对中国的“文革”进行了长期的研究,在一篇尚未正式发表的论文(“How to Translate Cultural Revolution ”)中,他认为“文化大革命”是一个高度政治化的时期,这个政治化时期的终结并不像人们通常认为的那样源自七十年代中后期,[4]而是产生于“文革”开始后逐渐发生的派性斗争、尤其是伴随派性斗争的暴力冲突,亦即产生于六十年代自身的“去政治化”:派性斗争和暴力冲突使得“文革”初期的公开的政治辩论、多样性的政治组织以及以此为基础产生的政治文化濒于危机,并提供了党-国体制重新介入并获得巩固的契机。在这个意义上,“文革”的终结产生于一个“去政治化”过程。[5]在鲁索看来,“去政治化”并不仅仅是“后文革”时代的中国现象,而且也是当代西方政治的特点。

    统治权从传统的君主转化为现代的政党是政治现代性的根本特征。一党专政与多党政治均以现代党—国体制为基本框架,在这个意义上,上述两种国家模式均可称之为党-国,概莫能外。“如果在现代写一部新的《君主论》,其主人公不会是一位英雄,而只能是一个政党。具体点说,是在各个不同时期,在各个不同民族的不同的内部关系中,致力于建立一个新型国家的那样一个党(为了这个目的而建立政党,这是历史的要求,理智的要求)。”[6]二十世纪中国政治与政党政治有着密切的关系。在漫长的历史时期里,政党政治并未全盘被纳入既定的国家政治的轨道,但建立不同类型的党-国体制始终是这一时代政治发展的基本问题,这是因为作为一种政治行动的政党政治总是按照自身的价值和理想投身于创造新型国家的政治实践。随着政党在执政过程中逐渐地变成了国家体制的主体,政党与它们各自的社会基础的关系不再是清晰透明的,政党的政治理念与其政治实践的关系也日益缺乏内在连贯性。简言之,政党体制包含了双重转化,即,一、政党自身处于一个“去价值化”的过程之中,政党组织的膨胀和政党成员在人口中所占比例的扩大并不能代表政党的政治价值的普遍化;二、政党日益向常规性的国家权力渗透和转化,进而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去政治化的”和功能化的国家权力机器。我将这一双重演变概括为从“党—国体制”向“国—党体制”的转化:前者包含着一种政治性的态势,而后者则专注于权力的巩固。这一“政党的国家化过程”将二十世纪产生的“党治”体制转化为一种以国家为中心的统治体制—尽管它不可避免地也是国家的政党化过程,但这一“政党化”过程与早期的政党扩张具有完全不同的含义,原因是早期的政党扩张是一个政治过程,一个通过有组织的政治行动而不断自我建构的过程,而在当代的政党国家化过程中,政党已经被视为一个亦已完成和定型的、与国家一样扮演着中立的、协调不同利益的功能的体制。在这个意义上,政党的定型和完成亦即政党的终结,或者说,政党的提前终结。[7]

    六十年代的终结意味着经受了巨大危机的两种社会体制的重新巩固,但这一巩固过程是通过“去政治化”的方式进行的,从而势必动摇两种社会体制的政治基础:在政党政治衰败或转化的语境中,国家成为“没有政治的国家”或者“去政治化的国家”。为了说明这一新的政治局势,我们需要对两种政治体制的转化做简要的说明。经典的代议制民主被设想为以共同善或共同利益为目标的、通过集体参与以形成公共决定的方式。议会民主不仅具有倾听、观察和阅读社会成员的信息的能力,而且还具备以理性的和合乎逻辑的方式回应、质疑和检验这些信息的能力。在代议制民主条件下,社会自我决定的基本条件是信息的透明和人民与其代表之间的沟通。但是,这一以共同利益或共同善为核心的民主概念在现代时期受到严峻挑战,许多民主理论家认为根本不存在这种共同利益或共同善,也不存在一种具有普遍代表性的代议制,他们提出的是一种建立在政党政治基础上的民主概念(如凯尔森、熊彼德、当斯、达尔等)。[8]多党议会民主制也被看作是一种形式民主,它以理性对话和公共领域作为政治概念的核心。在这一民主的形式框架下,各种利益之间的博弈能够达成最终的均衡;由于形式平等的公民概念取消了主仆式的社会等级关系,从而它能够以一种理性的、平等的交往或沟通范畴取代那种以“敌-友”关系为中心的斗争性的政治概念。

    然而,伴随六十年代的终结而出现的,是民主理念本身朝向一种新自由主义方向的变化,其要点是:民主是一种建立在市场经济地基之上的议会制;由于政府被视为一种强制性权力,从而议会民主也被看成限制政府行动的机制;个人对自身利益的追求受到宪法的保护,传统政治中的主仆关系通过宪政民主和市场经济而彻底消失了。在高度私有化和生产跨国化的条件下,议会民主制面临双重困境,即一方面是社会共同利益难以界定,另一方面是议会与市场之间的关系愈趋紧密。就前者而言,公司或利益团体对于公共政策的影响远远大于公民个人;议员的投票取向主要取决于资助者或资助者所隶属的阶级的需要和福利,而不是所谓人民或共同利益—除非在某项动议不涉及选情的情况下,政党才会允许议员按照自己的良心投票。就后者而言,议会成为一种市场化的、经常是黑箱操作的利益博弈机制,人民与他们的代表之间严重脱节,从而产生了民主政治的“沟通危机”和公共领域的“重新封建化”。多党制的前提是政党有明确的代表性及其政治价值,它通过在国家框架下的特定的制度安排,以社会共同利益为前提,形成党派间的相互竞争,没有这一竞争性的政党政治为基础,议会民主就会丧失其活力。当代议会民主的主要问题是:构成民主之前提的共同善或公共利益被摒除于政治决定之外,两党或多党之间的政治差异被缩小到近于无,后者可以被概括为多党政治的政治趋同现象。以英美议会民主为例,各政党只有在涉及国际政治议题时才会诉诸于所谓“共同利益”,它们竞相煽动选民对他人的恐惧、仇恨和控制的欲望,以获取选民的支持。在这个意义上,当代多党议会民主(这里所指的并不是一般的议会制和政治代议制,而是指它的现存形式)的主要危机是悖论式的,即一方面是深刻的政治冷漠症,另一方面是狂热的军事动员机制。这一悖论乃是民主共和国向寡头制和帝国蜕变的基本条件。[9]

    产生于中国革命的国家-政党体制与多党议会民主制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论预设和政治实践。从理论上看,社会主义党-国体制脱胎于“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革命行动,从而它以明确的“敌-友”关系为前提,认为国家即阶级统治的暴力机关。[10]“世界上只有具体的自由,具体的民主,没有抽象的自由,抽象的民主。   有了资产阶级的民主,就没有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民主。”[11]正如代议制民主是在推翻专制主义统治过程中形成的“资产阶级专政”一样,无产阶级民主是推翻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和封建统治的阶级对抗过程的产物。因此,无产阶级民主就是无产阶级专政或人民民主专政。[12]正是由于坚持国家作为阶级统治的工具这一预设,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体制仍然是一党独裁体制:“共产党领导的政府是‘极权政府’的话,也有一半是说得对的。这个政府是对于内外反动派实行专政或独裁的政府,不给任何内外反动派有任何反革命的自由活动的权利。”但“对于人民内部来说,不是专政或独裁的,而是民主的。这个政府是人民自己的政府。”[13]民主理念中的社会自治在无产阶级革命中集中地和唯一地用于作为阶级统治的人民自治,在理论上,它不仅是阶级统治,而且也是致力于消灭阶级本身的阶级统治。

    由于人们将“文革”时期发生的群众暴力、政治迫害和以极端的血统论相标榜的“阶级斗争”归结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的必然结果,执政的和在野的社会主义者对“无产阶级专政”这一概念如果不是心怀内疚,也一定会保持沉默。但在这里,我认为仍有必要区分两种并不相同的“无产阶级专政”概念。第一种概念产生于马克思对巴黎公社的观察:“公社就是帝国的直接对立物。巴黎无产阶级用以欢迎二月革命的‘社会共和国’口号,不过是表示了希望建立一种不仅应该消灭阶级统治的君主制形式,而且应该消灭阶级统治本身的共和国的模糊意向。公社正是这种共和国的一定的形式。”[14]“你们想知道无产阶级专政是什么样子吗 请看巴黎公社吧。这就是无产阶级专政。”[15]巴黎公社所采取的原则只是一些很简单的措施:用普选制选出的代表去代替先前的官吏;只发给他们普通工人的工资;可以随时撤换他们;废除常备军等等。在马克思看来,这些措施意味着对于国家机器的根本改造,它不但“实现了所有资产阶级革命都提出的廉价政府的口号”,而且也“给共和国奠定了真正民主制度的基础。”[16]巴黎公社一方面“是工人阶级的政府,是生产者阶级同占有者阶级斗争的结果,是终于发现的、可以使劳动在经济上获得解放的政治形式”,另一方面又越出自身的历史范畴,成为一种与一切“原来意义上的国家”不同的政治形式、一种真正的社会自治。

    在这层意义上,“无产阶级专政是一种参与性民主,它不仅是在政治选举的层面上,而且也是在生产关系的实际基础上产生的。它既是立法机构也是行政机构。它具有一种不但可以选举,也可以罢免立法官员和行政官员的制度。”[17]当德国社会民主党在国会里获得了权力的时候,恩格斯放弃了实现这一“无产阶级专政”的念头;此后欧洲议会条件下社会主义的政党斗争接受了公社坚决加以拒绝的资产阶级国家及其一切制度框架—伯恩斯坦在1900年出版的《进化的社会主义》中论述了资产阶级国家的变化,即包含着阶级妥协的社会共和国或初级的福利国家的出现;这一“修正主义的”国家理论的前提是阶级关系的变化,即资本家与工人可以分享企业利润,而不必诉诸对抗性的阶级斗争。重新复活了“无产阶级专政”概念的是列宁和他的中国追随者。早在1905年,列宁在与“新火星派”的斗争中就已经将他们的“革命公社”理念与“无产阶级和农民的革命民主专政”相区别,他将前者斥之为“革命的空话”,而将后者与“临时革命政府”这一“不可避免地要执行(哪怕只是临时地、‘局部地、暂时地’执行)一切国家事务”的、绝不能误称为“公社”的政治形式联系在一起。[18]列宁的这些看法与马克思本人反复强调的公社与一切国家事务之间的尖锐对立并不一致。在十月革命后的俄国,人民民主专政或无产阶级专政经历了两个重要转变:第一个转变是从允许多党合作,实行联合执政,转变为以不同的方式确立“共产党是国内惟一合法的政党”--即一党专政--的政治格局;第二个转变是从以革命政党为领导、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政治形式,转变为以官僚化的党-国体制为框架、行使一切国家事务的权力体制,即无产阶级专政从一种与一切“原来意义上的国家”不同的政治形式、一种真正的社会自治和参与性民主转化为合法垄断暴力的、权力高度集中的国家结构。中国的“人民民主专政”没有将共产党规定为唯一合法的政党,但仍然采取了一党专政与高度集权的国家构造。

    通过这一转化,无产阶级政党的领导地位与国家立法行政体制之间的必要的区分和张力逐渐地趋于消失。正如韦伯所说,在劳动分工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历史时期,任何一种政治形态都不可能彻底摆脱官僚制度。无论是巴黎公社的失败,还是19世纪民族国家体系的巩固,都证明国家作为这一时代的支配性政治形式是难以回避的。在这方面,简单地指责社会主义国家保留了官僚机器或国家并不具有真正的深刻性,“文革”时期国家功能的解体、改革时期和全球化条件下国家扮演的重要角色都迫使人们重新认识国家的重要性。根本的问题在于:在国家继续存在并不断加强的条件下,作为“群众向导”的革命党如何避免自身的官僚化,进而使国家成为一种包含着自我否定趋势的政治形式,即包含着参与性民主活力的政治形式 韦伯在《以政治为业》中发现:

    在苏维埃这方面,它保留或毋宁说重新启用了高薪企业家、计件工资、泰勒制、军事和工厂纪律,以及寻求外国资本等等。因此,一言以蔽之,苏维埃不得不再次全盘接收布尔什维克曾当做资产阶级制度与之战斗的全部事务。为了让国家和经济维持正常运转,他们不得不这样做。此外,苏维埃也重新建立起了前‘警备队’,作为国家权力的主要工具。[19]

    列宁一再强调保持布尔什维克与苏维埃之间的必要区分的重要性,毛泽东也认为“阶级的专政与党的专政是有分别的东西,党只是阶级的最觉悟的一部分人的组织,党应当而且只能在无产阶级专政国家中起领导作用,党不应当而且不能代替阶级去实行专政。”[20]但社会主义国家最终发展为一种独特的党-国合体,“一切主要的和重要的方针、政策、计划都必须统一由党中央规定”。[21]而政党国家化一方面导致中心化的权力集中于政党,另一方面则使得政党与大众的距离日益扩大。伴随政党角色的变化,社会主义的国家体制得到巩固,而马克思预设的这一国家体制的自我否定性却彻底消失了。[22]

    “文化大革命”是在政党的国家化过程发展到一个阶段的产物。在政党国家化的条件下,重新进行社会动员,亦即在党-国之外激活政治领域和政治价值,形成大众参与性民主,构成了“文革”初期的特点之一。毛泽东重申革命政党的政治价值,试图通过社会运动和政治辩论打破政党与国家的绝对权威,目的是重构一种包含着自我否定态势的社会体制,即不再是过去意义上的国家的国家,一个通向自我否定的国家和一个自我否定的政党。作为“文革”宗旨之一的“五七指示”将文化大革命与社会分工的灵活性联系起来,力图从根本上铲除官僚制得以确立的社会分工模式。社会主义实践,就其根本宗旨而言,在于将不可避免的社会分工与既往一切等级主义的社会模式(贵族等级的、封建的等等)或对抗性关系(阶级的、资本主义的等等)区分开来,进而让人成为自身的主人,而要达到这一点,就必须彻底改造一切再生产等级关系和对抗性关系的政治机制、生产方式和文化条件。“文革”初期,以巴黎公社为楷模的工厂、学校和机关的自治的社会实验(也包括稍后出现的所谓“三代会”即“工代会”、“农代会”、“红代会”之类的群众组织)在各地短暂出现,这是对旧的国家机器进行改造的尝试,亦即一种超越国家机器的文化-政治实践。由于运动与派性斗争、党-国体制及其权力搏斗纠缠在一道,这一在国家和政党之外激活政治的模式迅速蜕变。六十年代晚期以“三结合”的形式组成的革命委员会是一种在群众运动与官僚化的国-党体制之间达成妥协的产物。这一政治形态包含着公社运动的各种因子,如将工人、农民和士兵代表选入各级政府和党的领导机构,要求各级党和政府的领导者分批、定期地深入乡村和工厂从事社会实践,等等。尽管工人、农民、学生或士兵的代表由于无法适应国-党体制的需求而始终居于权力格局的边缘,[23]但这一在国家的时代对国家进行的创新不能说毫无意义—许多观察者相信:正是由于存在着上述政治实验,相较于苏联共产党支配下的官僚体制,中国“后文革”时代的政治制度具有更大的弹性和回应社会需求的能力。

    重新思考这一时代的历史转变,我们需要追问:六十年代政治自身的“去政治化”究竟产生于那些历史条件 如何解释这一时代的众多悲剧性事件的成因 这是一个需要深入研究和全面思考的问题,这里只能临时性地勾勒三个要点:首先是前面已经讨论过的群众运动向派性斗争的发展,即群众运动的两极化和暴力化;其次是毛泽东在发动群众冲击国-党体制时不得不诉诸于个人的威望,而这一“权宜性的”方式(即后来所说的“个人崇拜”)在激发人们对于国-党体制的反抗精神的同时却极易导致大众主体性本身的丧失。上述两点共同造成了大众运动的去政治化。第三,政治辩论不断地被纳入国-党体制内部的权力斗争之中(即政治路线和理论斗争的去政治化),而在国-党体制本身遭到严重破坏的条件下,这一斗争又不能被限制在制度规定的范围内,从而形成了大规模的政治迫害。正是由于上述原因,至七十年代后期,六十年代的各种实践已经连同“文革”时代的各种悲剧一道,成为党和政府的“拨乱反正”政策的主要对象。时至今日,不但在执政党和政府的领导机构中,而且在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名额中,工人和农民已经渐趋消失。通过对六十年代政治性阶级斗争的反思和批判,社会主义国-党体制一方面将经济建设、尤其是市场经济的建设作为通往现代化的普遍道路,另一方面以发展和社会稳定为由,对于公开的政治辩论加以限制。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政党已经从特定政治价值的团体蜕变为一种结构性的和控制性的权力体制;政党内部的分歧被纳入了现代化基本路线的技术性分歧之中,从而解决分歧达成共识的方式只能依赖权力体制而不是理论讨论。[24]伴随六十年代的终结,国-党体制力图将政治领域妥帖地安放在自身的框架内,即以一种“去政治化的方式”维持社会稳定。

    无论就政党代表性的模糊化而言,还是就国家公共决策受资本利益驱动而言,当代世界的两种代表性的政治体制之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相似性和一致性。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将中国的政治状况与西方的民主危机放置于一个相互关联的过程内部进行观察:在过去三十年的时期内,两者均处于一个“去政治化”的潮流之中。这并不是说以议会民主为制度框架的多党制与一党执政条件下的政治架构没有重要差异,而是说在“去政治化”的潮流之中,议会民主的多党制正在出现“政治趋同”现象,而一党制下两条或多条路线并存的构造也正在消失,二者共同构成了以政党政治为中心的二十世纪政治模式的危机。我们可以据此总结出下述两个结论:第一,当代政治危机的核心是政党政治的危机,而政党政治的危机则是六十年代末期以降逐渐强化的“去政治化”过程的结果;第二,当代政治危机不仅是中国和前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体制危机,而且也是欧洲多党议会民主和英美两党议会民主的危机,即一种普遍的危机。

    如今,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新型的“去政治化的政治”。在当代条件下,任何忽略、掩饰普遍的民主危机(其核心是政党政治的危机)及其社会条件而展开的一厢情愿的政治变革方案,都不过是“去政治化的政治”的延伸而已。在这方面,我们已经有许多例证。[25]

    去政治化与理论辩论的终结

    谈论政党政治的危机并不意味着政党作为一种组织形态已经消失,而是说构成现代政党(及党-国政治)的前提正在发生变异。在这里,我们尤其需要从“政治的视野”重新理解“文革”之后逐渐消失的“路线斗争”这一概念。尽管这一概念多半用于胜利者对于党内斗争的概括,但也显示了中国共产党的发展历史中的重要现象,即每一次重大的政治斗争总是与严肃的理论思考和政策辩论纠缠在一起。从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后党内不同力量对于革命失败的理论总结和政治斗争,到三十年代初期左翼与右翼之间以及左翼内部有关中国社会性质与中国革命性质的历史研究和理论辩论,从中央苏区和延安时代中国共产党内有关政治、军事和国内国际政治的不同分析,到“文革”时代中国共产党内部有关中国社会矛盾的性质的持续辩论—在中国革命的每一个历史阶段,我们都可以看到不同政治集团之间和个别政治集团内部的理论分歧,以及围绕这些理论分歧而展开的政治斗争。由于缺乏保障这些理论和政策辩论持续和健康发展的制度条件,辩论和分歧往往以权力斗争的强制方式获得“解决”。“文革”之后,许多政治斗争的受害者出于对“路线斗争”的深恶痛绝而彻底否定了“路线斗争”这一概念。他们在重新获得权力后,拒绝对党内“路线斗争”向“无情打击”的权力运作转化的机制或条件进行分析,而是试图通过压制或回避这种斗争获得党内意志的统一,从而彻底地压抑了党内的政治生活――由此也就丧失了探讨政党与民主之关系的内在契机,并为政党的国家化――亦即政党的去政治化――奠定了基础。

    持续的理论辩论与政治实践之间的密切关联是二十世纪中国的革命和变革的一个极为突出的特点。正是这种政党体制内部的理论辩论和政治斗争使得政党政治保持内在的活力,它使得政党不致在相对稳定的权力构架下变成“去政治化的”政治组织,也使得政党能够在理论与实践的双重检验之下通过路线斗争纠正自身的错误。这是一种政党的纠错和创新机制。[26]中国的六十年代有着它自身的理论特点:围绕着如何理解历史及其动力,如何理解商品、商品经济、劳动和生产方式,如何理解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关系(尤其是围绕“唯生产力论”的争论),如何理解阶级和阶级斗争以及资产阶级法权,如何理解中国社会的性质及世界革命的形势,不同的政治观点和政治力量进行了激烈的交锋。如果把这一时代的理论辩论与先前一切时代的理论辩论加以比较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从未有过任何一个时代的理论讨论像这个时代一样,超出精英、宗教、政党或国家的范围,成为全民性的事件。我们不能不追问:这个时代的政治文化与理论性之间的关联是如何产生的 

    在我看来,“短促的二十世纪”所包含的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巨大分歧很可能正是动因之一。由于二十世纪中国代表了整个世界变动的激进性质,又由于这种变革的激进性与一个古老的、以农业为主的、现代阶级关系没有充分发展的现实之间有着惊人的分歧,从而革命和变革的激进性首先表现为理论斗争—这是一个改造或转变人们的主体性(所谓“触及灵魂的革命”)的过程,其中渗透着将理论斗争转化为实践的强烈欲望。如同马克思在谈论德国革命的矛盾时所说,“革命需要被动因素,需要物质基础。理论在一个国家的实现程度,决定于理论满足这个国家的需要的程度。但是德国思想界的要求和德国现实对这些要求的答案之间的惊人的分歧,是否会同市民社会和国家之间以及和市民社会本身之间的同样的分歧一致呢 理论要求是否能够直接成为实践要求呢 光是思想竭力体现为现实是不够的,现实本身应当力求趋向思想。”[27]七十年代中期以前有关阶级、阶级斗争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革命理论如此,七十年代中期展开的有关商品生产和资产阶级法权的理论斗争也是如此。用马克思的语言说,“它在理论上已经超越的阶梯,它在实践上还没有达到。”[28]在这场理论斗争中,针对苏联和中国思想内部有关商品生产能否产生资本主义、按劳分配会不会产生资产阶级法权的理论思考,毛泽东及其追随者发起了一场真正的理论进攻。把这场理论进攻及其引发的思考和讨论视为中国改革的理论序幕也许并不为过,因为它以理论辩论的方式奠定了七十年代末期开始的中国改革的基本问题和基本方向。

    如果我们把当代中国的“去政治化过程”放置在上述过程中观察,这一过程显然包含了两个特点:一是意识形态领域的“去理论化”,即以“不争论”为契机将二十世纪逐渐形成的理论与实践的明确的互动关系转化为“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实践;二是政党内部的路线斗争的终结,即以经济改革为中心将全党的工作转移到“建设”(而不是“革命与建设”)上来。这两个政治抉择在七十年代末期深得民心,显然是对“文革”后期混乱的政治局面和权力斗争的回应。“摸着石头过河”的比喻与这一时期引起高度关注的“实事求是”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理论讨论有关,它本身就是对七十年代中期由毛泽东及其追随者发起的理论进攻的理论回应。然而,当这一策略性选择最终演变为一种“去政治化的”政治路线之时,不但理论辩论在政治文化中逐渐消退,而且六十年代一度出现的政治与国家、政治与政党之间的分离和紧张也就彻底消失了。通过将政治与国家(党-国体制)相互统一,那种在“政治不等于国家”的条件下形成的政治辩论和理论探索消失于无形。用“摸着石头过河”描述改革由于没有现成的经验而必须从实践中总结是正确的,但以此否定改革存在着自己的理论纲领却并不符合实际,事实是:1975年前后的理论斗争及其后对于这一理论斗争的清算共同奠定了改革时代的理论纲领。关于这一点,我在这里只能简略地提出两点论证:

    首先,七十年代前期至中期,在毛泽东的安排之下,邓小平复出工作,从而提供了党内两种政治路线展开理论辩论的契机。例如,1975年7月,在邓小平的支持下,国务院成立了以一批党内理论家为核心的政治研究室集中讨论三个世界的划分、苏联社会性质、战争与和平问题、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危机、无产阶级专政、资产阶级法权等等问题。而在他们的对立面,张春桥等人根据毛泽东的指示,以“两报一刊”及《摘译》等刊物为理论阵地,对这些问题做了理论方向截然不同的研究,两者之间的理论争论伴随着政治分歧而日益尖锐化。在这个时期,中国共产党内在中国社会性质、商品、劳动、生产力、价值规律、按劳分配、资产阶级法权等问题上展开的激烈的理论辩论和政治斗争触及了中国后来的改革面临的基本理论问题;没有这样的理论辩论和政治局势改变后对这场辩论的思想总结和政治清算,很难设想后来的改革会按照这一解放生产力--发展商品经济--市场经--产权改革的路径发展。[29]显然,1975年的理论辩论已经孕育了后来的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概念,提供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的许多重要的前提。若没有对这场辩论的理论反思和政治清算,邓小平在再次复出后就不大可能迅速调整改革方向,而更可能沿着他第一次复出后的方针—即通过整顿重建计划经济的方针—推进现代化计划。事实上,1975年的辩论也是中苏论战的理论深化,这一时期理论批判(尤其是关于资产阶级法权、商品生产和按劳分配的理论探讨)的对象不但包括苏联出现的有关商品、货币、资本及宗教问题的理论探索,[30]而且也包括斯大林《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中有关社会主义商品生产的理论。[31]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改革时期的邓小平对于他本人参与主持的中苏论战及其理论路线深感厌恶。[32]

    其次,七十年代末期以降,中国共产党内部和中国社会发生了一系列有关社会主义、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商品经济、价格改革、所有制(产权)问题等等的理论探讨,从不同角度对中国改革的方向展开争论。这就是所谓“思想解放运动”。但无论是从论题来看,还是从讨论的参与者来看,这两场辩论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尽管由于政治局势的变化,论述的政治方向正在发生变化。[33]在1983年遭到压制的有关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问题的争论中,真正的分歧产生于有关异化概念的理论解释。异化概念源自黑格尔的理论,马克思将这一概念改造成为解释被剥削者的社会状况的理论。在这个理论中,马克思认为只有通过结束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终结为他人的劳动,进而消灭阶级才能最终消灭人的异化。这场讨论在政治上将“文革”纳入了社会主义异化的范畴加以反思,但在理论上却与1975年前后反复讨论的按劳分配和资产阶级法权等问题一脉相承、与“六十年代”的思想路线—即对社会主义本身的变异和退化的警觉—同根同源。正由于此,尽管周扬在政治上被视为“改革开放派”或“思想解放运动”的文化旗手,但却由于倡导异化理论而遭到改革主流派的整肃。[34]从这个角度看,改革开放本身包含了两种不同的理论立场和思想路线的内在对立,其关键在于如何理解社会主义和社会主义的自我改革运动。但是,在“去政治化的政治趋势”和“改革与反改革”的框架之中,这种对立在短暂的理论交锋之后没有获得真正的展开,我们只能在“清除精神污染”、“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等一边倒的政治运动中察知端倪而已。在改革的领导者看来,“精神污染”和“资产阶级自由化”与其说是源自西方,毋宁说与“文革”有着更深的渊源。就理论的深度和辩论的广度而言,这类讨论已经不能与1975年和1977年的理论相提并论。[35]在我看来,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初期的这场大讨论是二十世纪社会主义运动史上的最后一场具有高度理论性的政治辩论。

    如今,我们面临的是一个“去理论化”的思想形势。作为对于这一形势的回应,中国的知识界在九十年代展开了激烈的思想辩论,这些辩论构筑的是一个新的模式:第一,辩论并非起源于政党体制内部,而是在知识分子之间;第二,知识分子的思想辩论直接地触及国家变革的方向,从而也在国家变革取向和政策方面产生了影响。这是一种发生于体制内外的、并未被稳定化的互动。从政治与国家的关系的层面看,这一争论的模式恰好也是和六十年代开创的那种将政治从国家的框架下解放出来的尝试一脉相承的。

    去政治化与阶级问题

    在中国的语境中,国-党体制的重新确立与阶级概念的模糊化或消退直接相关。“去政治化的政治意识形态”是以“文革”结束后对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彻底否定密切相关的。如何解释在阶级近于消灭的社会主义时期的阶级斗争 又如何解释在重新将社会分化为阶级的过程中阶级话语却近于消失 显然,重新研究阶级范畴在中国政治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其变化,对于理解当代“去政治化的政治”的形成具有关键作用。

    阶级概念尤其是阶级斗争的命题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基石之一,早在1843年发表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就已经阐述了他的阶级观和阶级政治的一般理论,[36]但他本人却没有来得及给予阶级概念或阶级的形成问题以系统的分析。《资本论》第三卷最后一章即五十二章标题为《阶级》,但手稿仅仅开展了一页多一点的篇幅就中断了。在这一页多一点的篇幅中,我们可以发现马克思研究阶级问题的一些思考线索:第一,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础上,现代社会分化为三大阶级,即单纯劳动力的所有者(获取工资的雇佣工人)、资本的所有者(获取利润的资本家)和土地的所有者(获取地租的土地所有者)。[37]第二,即使在现代社会的经济结构已经达到最高度的、最典型的发展的英国,阶级结构也没有以这种最纯粹的形式表现出来,其间一些过渡的和中间的阶层使得上述清晰的阶级界限变得模糊起来。第三,虽然存在着这种阶级界限的不清晰状态,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促成上述阶级界限清晰化的趋势却是明显的,这些趋势可以概括为生产资料越来越同劳动分离,分散的生产资料越来越大量积聚,土地所有权同资本和劳动相分离而独立(转化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适应的土地所有权形式)。[38]这是一种结构性的或理想类型式的阶级概念。即使对于马克思本人而言,这一概念也不能直接地用于对现实的阶级关系和社会斗争的描述。在《路易 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等文章中,马克思对阶级关系做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政治事态分析”的描述,即从一种历史变动的视野展示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大土地所有者、金融寡头、农民、小资产阶级、中间阶级、流氓无产者、工业资本家、上层贵族等等阶级、团体、社会类别、阶层和其他角色在政治舞台上的复杂的图景。阶级关系的这种复杂状况产生于特定社会构成的主要生产关系的历史性,即它不仅包含着过去遗留下来的种种生产关系(即过去的生产关系中占主导地位的那些社会阶级的残余),而且也包含着未来生产方式的核心要素。这一事态分析关注的是“这些角色之间的斗争同政权之间的关系”,[39]从而我们可以将之概括为一种区别于结构性阶级概念的政治性阶级概念。但就马克思本人而言,两者之间是完全一致的。

    通过对上述两种阶级概念进行综合分析,我归纳出马克思的阶级概念的如下几个要点:首先,无论阶级关系的图景多么复杂,阶级意识和阶级斗争总是受到基础性的阶级结构的约束,也一定会表现为对特定生产方式或阶级结构的自觉的改造;其次,阶级是一个关系概念,即某一阶级只有在与其他阶级的关系之中才能被定义,从而阶级关系包含了内在的、根本性的、以剥削与被剥削这一特定的关系为客观基础的对抗性。[40]第三,阶级间的对抗性是阶级形成的必要条件,即没有阶级对抗的形势,阶级自身就不能形成;也只有创造出阶级对抗的形势,才能产生出阶级的主体。正是后一点,使得阶级概念从一个客观的概念转化为一个主观的和政治性的概念、一个从运动的内在视野出发才能展示其内涵的概念,即阶级是一个形成阶级的过程、一个将阶级建构为政治主体的过程。[41]这一阶级概念建立在马克思的下述判断之上:只有在现存社会制度行将崩溃之时,亦即在革命的时代,客观的阶级地位和主观的阶级觉悟之间才能达成一致;因此,阶级和阶级关系并不能用一种实证主义的方法论加以呈现,促进阶级意识萌发的观念、价值和理论并不能直接地从客观的经济-社会结构中推导出来。

    在“短促的二十世纪中国”,上述两种界定阶级概念的方式在革命进程中展开多重变奏,如果不能以一种综合的方法把握阶级问题,就会丧失对中国革命的理解。[42]首先,我们面临的是政党与阶级的关系问题。中国共产党在成立之初即声明“中国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为无产阶级奋斗,和为无产阶级革命的党”,[43]但在直接参与创建中国共产党的共产国际代表利金(1895- ,原姓赫尔扎诺夫斯基,1921-1922年任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驻中国代表)、马林(1883-1942,原名亨德立克斯 斯内夫立特,荷兰人,1902年参加荷兰社会民主党,1913-1918年在荷兰殖民地爪哇从事马克思主义宣传工作,1920年起为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工作人员,1921-1923年任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驻中国代表)等人看来,初期的中国共产党由清一色的知识分子所组成,与中国工人群众完全隔绝,至多只能算是“共产主义小组”。[44]在早期中国共产党对自身阶级性质的自我界定与共产国际代表对中国共产党成员的阶级属性的界定之间存在着明显差异,但这一差异并不能够简单地相互解构或相互否定――政治组织的阶级属性与该组织及其成员的政治价值和社会理念有着密切的关系,它并不直接取决于组织成员的阶级出身。在政治的意义上,与其说无产阶级是共产党的存在前提,毋宁说“使无产阶级形成为阶级”并最终实现“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由无产阶级夺取政权”这一使命提供了共产党成立的直接动力。[45]没有这个使命,没有与这一使命相关联的政治意志和政治行动,就没有这一政党的存在。

    因此,区分结构性的和政治性的阶级概念,从新型政治主体的角度阐释现代中国的阶级政治,不仅对于理解中国革命政党的各种政策及其推动的斗争是必要的,而且对于分析推动这些运动的政党自身的性质也是必要的。许多现代政治理论家试图解释阶级政治在不同社会的表现形式,他们预设了如下“原理”:

    以详尽的、高度制度化的地位结构与通常可以在工业社会里发现的阶级紧张这两者相结合为特征的一个工业社会,要比一个地位等级不明确,也没有得到正式承认的社会更有可能出现阶级觉悟的政治。[46]

    例如,在保持着前工业社会的僵硬的地位体系的社会(如德国)更易于产生阶级意识和马克思主义政党,而在缺乏封建等级传统的美国却难以产生强大的阶级政治和具有阶级觉悟的政治组织。然而,阶级政治与阶级结构的关系错综复杂,那种简单地将阶级政治还原为阶级结构的做法,无法解释中国革命的真正动力:中国农村的大部分地区并不存在严格的封建等级制,一些进行过激烈的阶级斗争的村庄甚至不存在地主,但为什么恰恰是在中国的广大乡村出现空前激烈的阶级斗争 为什么恰恰在中国产生了具有高度阶级觉悟的、能够推动这一阶级斗争的政党 

    革命政党本身不能从其初期成员的阶级构成中推导出来,但这并不等同于革命政治与特定社会条件、一定社会的阶级结构毫无关系。1926年,毛泽东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开篇首先提出了“辨别敌友”这一政治性议题:

    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革命党是群众的向导,在革命中未有革命党领错了路而革命不失败的。   我们要分辨真正的敌友,不可不将中国社会各阶级的经济地位及其对于革命的态度,作一个大概的分析。[47]

    毛泽东的分析包含了两个方法论的特点:第一,他高度重视结构性的阶级关系,但始终没有忘记这种结构性的分析是从一种运动的视野、引导运动的革命党的视野展开的,从而其分析的重心集中在不同社会阶层在革命运动中的立场和态度。所谓“革命党是群众的向导”就是要求革命政党必须承担帮助群众辨别敌友、形成阶级政治的责任。这一对于敌友的政治性区分正是阶级自觉或阶级意识得以形成的标志。在这个意义上,毛泽东的阶级分析虽然以阶级结构为客观条件,但论述的重心却在革命政治的形成本身――上述引语中重复最多的概念是“我们”、“革命”及“革命党”,阶级分析和敌我分析是围绕着这三个概念而展开的。第二,毛泽东的分析方法中还包含了一种综合的视野,即将中国社会各阶级与革命的关系放置在帝国主义时代的世界性关系――亦即“经济落后的半殖民地的中国”这一独特社会性质――之中加以考察的视野。这一分析方法与马克思的结构式的分析方式是一致的,但区别在于:马克思是通过对英国的理想化分析建立有关阶级的结构分析的,而毛泽东则是在一种全球性的、帝国主义的政治-经济关系中阐述中国革命与阶级政治的动力和方向。离开这一世界性的视野,中国革命者很难将农民置于无产阶级革命的主体地位之上;离开这一独特的对于中国社会性质的概括,毛泽东也不可能清晰地界定国际资产阶级(帝国主义)、民族资产阶级(城乡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小资产阶级(自耕农、手工业者主和小知识阶层)、半无产阶级(半自耕农、贫农、小手工业者、店员、小贩)、产业无产阶级、游民无产者(失地农民和失业工人)等等范畴。正是以这样一种历史判断为前提,在《怎样分析农村阶级》(1933)、《我们的经济政策》(1934)、《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1939)等文章中,毛泽东将马克思式的结构式的阶级分析方法(以租佃与雇佣为主线)运用到中国农村社会之中,并为中国共产党的土地改革提供理论根据。

    其次,我们需要分析中国革命与农民阶级及农村阶级斗争的关系问题,亦即革命主体的锻造的问题。抗日战争胜利后,在国共内战的背景下,中国共产党推动了大规模的土地改革运动。黄宗智在《中国革命中的农村阶级斗争》一文中,用客观性现实与表达性现实及其脱节描述中国革命中的阶级分析。从客观性现实的角度看,土改涉及了全国耕地面积的43%,把地主和富农几乎所有的土地(其中地主掌握了所有土地的三分之一,富农掌握了另外 的15-20%)都分配给了贫农和雇农;通过土改,国家能够以税收和低价收购的办法,获取原来属于地主、又被地主消费掉的那部分农业剩余,除了分给贫雇农一小部分之外,全部被国家投入城市工业化进程。在这个意义上,土改是一次重大的社会-经济革命。但是,从表达性现实的角度看,上述宏观的阶级关系与单个村庄的现实之间存在着重要的差异,例如华北地主主要是居住在城市之中的不在村地主,很多村庄根本没有地主。[48]根据一些研究者提供的调查数据和口头访谈,在韩丁《翻身》、周立波《暴风骤雨》、丁玲《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等作品所描写的村庄里,甚至常常不存在按照土地法大纲所定义的地主,租佃和雇佣通常并不发生在地主与佃农、富农与贫农之间,而常常发生于中农和贫农之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现象与中国共产党推动土地改革的指导思想并不完全一致。1946年5月4日,中共中央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土地问题的指示》,强调“在广大群众要求下,我党应坚决拥护群众在反奸、清算、减租、减息、退租、退息等斗争中,从地主手中获得土地,实现‘耕者有其田’”,并规定了相应的土地改革办法,如反对侵犯中农土地、一般不变动富农土地,对富农与地主有所区别等等。[49]毛泽东、刘少奇、邓子恢等领导人在指导土地改革的工作中,始终强调必须纠正侵犯中农利益、过份打击富农和中小地主的做法。[50]然而,土地改革必须将村庄内的社会关系界定为以地主阶级和雇佣农民为中心的绝对对立,而农民要求获得土地的运动很难被完全限制在土改政策规定的框架内,在革命战争和军事动员的背景之下,许多并非地主的富裕农民因此被当作阶级敌人而遭杀害。因此,黄宗智认为:在1946-1952年的土改和1966-1976年的“文革”中,农村阶级斗争的“表达性建构”越来越脱离客观实践,两者的不一致强烈影响了共产党的选择和行动。“‘文革’是人类历史上表达性现实与客观性现实之间相互脱节的一个极端例子。”[51]阶级的客观性现实与表达性现实的二重区分既解释了中国革命中农村阶级斗争的合理性,又说明了这一斗争越出客观现实的给定边界所产生的巨大伤害和悲剧。这一解释事实上与中国共产党在反省这一历史时所说的“阶级斗争扩大化”的命题和“实事求是”的方针是基本一致的。

    上述分析的说服力是明显的,但这一结构性的叙述没有触及的是阶级斗争与革命政治之间的内在关系。悲剧是革命政治的必然结果,还是背离革命政治的内在原则及其政策取向的历史产物 在“短促的二十世纪”,中国革命政党的第一个任务便是通过农民运动和土地改革为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创造出阶级主体,土地改革既是革命的目的,也是革命的手段;《翻身》、《暴风骤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等作品对于阶级关系的描写是否准确是一回事,但它们所以能够征服那个时代的读者,是因为这些作品叙述了无数农民通过土改而产生的摆脱被奴役地位的主体意识和尊严感。农民阶级及其革命性与其说源自一种结构性的阶级关系,毋宁说源自一种导致这一结构性关系变动的广阔的历史形势,一种能够将农民转化为阶级的政治力量、政治意识和政治过程。与那种将“敌我矛盾”或“人民内部矛盾”僵化为一成不变的关系的做法相反,革命政治鼓励通过斗争获得主体性的转化—在这一时代的阶级分析与统一战线策略中始终包含着一种能够促进这一主体性转化的历史辩证法。这并不是说政治性的阶级概念可以脱离以生产方式为框架的结构性的阶级概念,而是说,以将农民创造成为革命主体(和军事主体)为目标的土地改革和政治动员本身正是改造农业社会的生产方式并创造工业化的条件的一个有机的部分(它不可避免地涉及由生产方式所界定的阶级关系的变更和革命性改造)。

    如果革命主体的创造是一个阶级转化(从农民阶级向无产阶级转化)的政治过程,那么,阶级的对抗性就可能通过主体的转化加以解决。政治的对抗性并不等同于阶级的对抗性,后者具有不可调和的性质,而前者却预设了对抗性关系自身的转化—既存在着敌人转化为朋友甚至同志的可能,也存在着朋友和同志转化为敌人的可能。“敌-我”关系是特定社会条件和历史形势的产物,一旦社会条件和历史形势发生变化,“敌我”关系就会发生转化。毛泽东在《论十大关系》(1956年4月25日)中曾经探讨过“反革命可不可以转变 ”这一问题,他特别指出:“在我国的条件下,他们中间的大多数将来会有不同程度的转变。由于我们采取了正确的政策,现在就有不少反革命被改造成不反革命了,有些人还做了一些有益的事。”[52]如果地主仅仅是地主,他或她“还不能成为乡村社会的社会性乃至政治性的统治者;即使地主有时可以凭借经济上的富有与暴力手段在事实上成为当地的霸主,但是,为了确保统治的正当性,也必须以官僚或士人(举人、生员)等身份在集权性的国家机构中取得自己的地位。”[53]由于科举制度的正规化,中国社会对于身份变动的有效的法律障碍基本解体,阶层和职业具有很大的流动性,因此有学者将这一以士人独占知识的状态与阶级内容的变通性为特征的阶级制度称之为“道德性的阶级制度”。[54]即使在1905年废除科举制度以后,乡村社会关系中文化和政治统治权的问题仍然是存在的。就这一阶级制度与国家机器的内在关联来看,所谓“道德性的阶级制度”也就是“政治性的阶级制度”。因此,对于地主阶级统治地位的取消主要集中在取消这一阶级统治的政治基础,并创造出一种与这种阶级关系的再生产机制完全不同的再生产机制。在社会主义政权居于支配地位的条件下,“敌我之间的对抗性矛盾”需要通过社会改造的方式加以解决,而并不必然需要通过对“敌人”的肉体消灭加以解决。我们可以从二十世纪中国历史中找到大量的例证为此提供根据。例如,在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的历史时期,革命政党及时地提出了统一战线的主张,将包括地主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在内的革命对象全部纳入统一战线的范畴之内;又如,在社会主义时期,毛泽东提出了严格区分两类不同矛盾即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的理论。[55]中国共产党主要以思想改造、社会实践而不是肉体消灭的方式改造战犯,甚至作为中国“封建主义”最高象征和帝国主义附庸的溥仪皇帝也能够“转化为”人民的普通一员。[56]这一敌我关系转化的前提是:阶级主体性是可以转化的;这一主体性转化必须依托于社会关系的改造。在这个意义上,土地改革过程中的“阶级斗争扩大化”不仅产生于阶级的客观性现实与表达性现实之间的脱节,而且也是对革命的“主体性转化”的原则的背离。[57]

    事实上,“敌-我”的对立经常表现为一种内在的—思想的、价值的、文化的和政治的--对立,而并不只是表现为阶级成员之间的暴力对抗。1944年,在抗日战争即将胜利之际,毛泽东论述了“文化工作中的统一战线”这一命题,他说:

    解放区的文化已经有了它的进步的方面,但是还有它的落后的方面。   在一百五十万人口的陕甘宁边区内,还有一百多万文盲,两千个巫神,迷信思想还影响广大的群众。这些都是群众脑子里的敌人。我们反对群众脑子里的敌人,常常比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还要困难些。我们必须告诉群众,自己起来同自己的文盲、迷信和不卫生的习惯作斗争。为了进行这个斗争,不能不有广泛的统一战线。[58]

    在这个意义,“敌-我”的政治性关系不但与统一战线的思想相互补充,而且也包含了“自我斗争”和“自我改造”的内涵。上述论断显示了中国革命的内在矛盾,即农民阶级是革命的主体,但内在于农民阶级思想的“敌人”又是革命的对象。在毛泽东于七十年代发表的看法中,我们也仍然可以看到对于农民的二重性的理解。这一切表明:以区分敌我为中心的政治性的阶级概念并不必然地预设肉体消灭或强力控制的暴力形式,恰恰相反,斗争与转化是这一政治概念的两个相互关联的环节。中国革命的重要内容之一,即自己对于自己的革命。从这个角度看,“文化革命”的命题和任务是内在于中国革命的逻辑的。中国革命中的过度暴力与其说产生于阶级的表达性现实与客观性现实之间的脱节,毋宁说产生于阶级概念自身的“去政治化”—即将政治性的阶级概念置于客观性的框架下,通过自上而下的强制方式展开“阶级斗争”。

    在社会主义改造完成之后,尽管毛泽东洞见了资产阶级可能产生于革命政党内部的长远趋势,但那一时期的政治斗争很难用阶级斗争的范畴予以解释—1976年之后,人们得出的一个正确结论是:这一时期发生的政治斗争并不能具体化为不同阶级之间的、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1965年1月,在发动“文革”的前一年,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批转陈正人致菠一波“干部深入工厂蹲点”的信时做了一个批示,针对干部特殊化及干群关系的变化,提出“官僚主义者与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是两个尖锐对立的阶级。这些人是已经变成或者正在变成吸工人血的资产阶级分子,他们怎么会认识足呢 这些人是斗争对象、革命对象,社教运动不能依靠他们。我们能依靠的,只是那些同工人没有仇恨,而又有革命精神的干部。”尽管言辞极为尖锐,但这一将官僚主义干部与群众的对立描述为阶级对立、将两者的斗争界定为阶级斗争的看法,并没有完全背离他一向赞成的那种政治性的阶级概念;就在同一批示中,毛泽东说:“如果管理人员不到车间小组搞‘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拜老师学一门至几门手艺,那就一辈子会同工人阶级处于尖锐的阶级斗争状态中,最后必然要被工人阶级把他们当作资产阶级打倒。”[59]毛泽东对矛盾的性质的界定与他在五十年代有关“人民内部矛盾”的讲话显然有所不同了,[60]但这一独特的对于阶级斗争的描述和界定却包含着一种独特的政治观和阶级观――提倡通过干部深入实际来解决“阶级蜕变”问题与倡导以“团结-批评-团结”的“民主的方法”解决“人民内部矛盾”是存在着内在的一致性的。

    然而,为什么不仅在军事斗争的条件下,而且在社会主义国家建立之后,“阶级斗争”的暴力性也仍然没有终止 为什么也恰恰在这一历史条件下革命政党曾经追求的政治民主和言论自由(作为现代社会的不可或缺的政治价值和政治权利)反而遭到极大的扼制 在回答这些问题时,仅仅从个别领导人、甚至政党的政策失误的角度着眼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做出理论性的解释。在社会主义时期,一方面,阶级概念的财产权含义已经消失,共产党的阶级代表性问题日益模糊;另一方面,中国革命并没有像马克思预见的那样产生出一个与历史上一切国家形式不同的国家,即向着国家消亡过渡的国家,却以一种独特的方式重复了作为合法地垄断暴力的机器这一国家形态。在官僚制国家继续巩固的时代,革命政党诉诸阶级和阶级斗争的理念对自身进行持续的革新和改造,试图通过激发党内和全社会的政治辩论和政治斗争,避免革命政党在执政条件下的蜕化。在这里,政治性的阶级斗争所关注的与其说是社会阶层的结构状况,毋宁是不同社会力量和政治力量的态度和立场—态度和立场是一个能够通过理论探索、社会实践和政治斗争而发生转变的领域,即一个能动的政治领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其概念而言,是社会主义国家和无产阶级政党的自我革命,它诉诸的是一种政治性的阶级和阶级斗争概念,否则这场“革命”就不会用“文化”来加以界定。

    这一政治性的阶级概念一旦被僵化为结构性的、稳定不变的本质主义概念,就会转化为不同人群之间的对抗性斗争,从而彻底地扼杀这一概念中的政治能动性,扼杀体现这一政治能动性的理论探索和自由辩论。由上至下地、机械地划分阶级成分为国家政治和群众斗争中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提供了前提。因此,我们不仅需要从阶级的表达性现实与客观性现实的脱节和矛盾的角度,即不仅从阶级表述脱离客观实际的角度,总结“阶级斗争扩大化”的悲剧,而且也要从阶级身份论对于政治能动性的压制的角度解释这一悲剧。唯身份论、唯出身论或血统论是对二十世纪中国革命所包含的那种主观的、能动的政治观的否定和背叛――二十世纪革命政治的中心任务不正是要摧毁和解构那个由暴力机器和财产关系所塑造的稳定化的等级关系吗 在这个意义上,从一种政治能动性的角度解释遇罗克对血统论的批判就变得极为必要。他的斗争和牺牲表明的是:“去政治化”并不是一种外在于二十世纪政治或革命政治的动力或趋势,它包含在支配了这一进程的阶级和阶级斗争概念内部;“文革”的悲剧性不是“政治化”(其表征是政治辩论、理论探索、社会自治、党-国体制内外的政治斗争,以及政治组织和言论领域的空前活跃等等)的产物,而是“去政治化”(消解社会自治可能性的两极化的派性斗争、将政治辩论转化为权力斗争的政治模式、将政治性的阶级概念转化为唯身份论的本质主义阶级观等等)的结果。反对身份论的斗争是建立在有关人的自由、阶级解放和未来社会的清晰的价值判断之上的。因此,不是对这个进程进行“去政治化”的解释,而是进行“重新政治化”的理解,并以这一理解为基础创造取消和遏制新的身份论(亦即阶级关系的再生产)的制度条件,才是克服这一时代悲剧的真正方式。

    如今,我们置身于一个取消了阶级话语的阶级社会。在我看来,问题并不在于简单地恢复过去的阶级和阶级斗争概念(我们仍然反思二十世纪阶级政治中产生的悲剧),而在于建立怎样的政治视野面对现代社会的平等问题和阶级分化。或者说,问题在于如何将阶级概念从结构性的范畴内部解放出来将其转化为一种抵制阶级分化为取向的新的政治概念。在“短促的二十世纪”,现代平等主义原则是通过革命的阶级话语深入整个社会的:任何人不应臣属于任何人,任何人不应主宰或剥削任何人,任何人不能成为奴隶;为此,必须消灭主仆关系和剥削关系,必须形成一种摆脱这一对抗性关系的经济,必须建立一种不再复制社会不平等的教育体系,必须创造一种超越以往一切国家形式的国家。当社会重新分化为阶级而阶级话语本身又趋于消失之时,现代平等政治势必面临严峻的挑战。如果说现代社会必须以平等作为自身社会体制的合法性条件,那么,平等主义政治的瓦解与现代社会的合法性危机就是同步到来的。在合法性危机的条件下,完全依托于国家的暴力机器(军队、警察、法律体系等等)或经济发展和消费主义,社会稳定将是脆弱的。如果阶级概念以否定性的方式(即消灭阶级差别)界定了平等政治,那么,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现代平等政治将以何种形态获得自身的活力 现实的发展提出的要求是:从“去政治化的国家”向“具有丰富的政治生活的国家和社会”的转变,从阶级再度分化或形成的社会向非阶级化的社会的过渡。

    三、去政治化的政治与现代社会

    如何解释“去政治化”这一现象及其动力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们不能仅仅限于中国内部给予分析。从历史的角度观察,几乎每一次政治变动之后,如法国大革命失败之后,1848年欧洲革命失败之后,欧洲和亚洲的六十年代之后,以及1989年的社会运动之后,都存在着广泛的、各不相同的“去政治化潮流”。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中,现代化、市场化、全球化、发展、增长、全面小康和民主等概念均可以看作是一种“去政治化的”或“反政治的”政治意识形态的关键概念,正是这些概念的流行导致了人们没有能力展开深入的政治思考。“去政治化”这一概念所涉及的“政治”不是指国家生活或国际政治中永远不会缺席的权力斗争,而是指基于特定政治价值及其利益关系的政治组织、政治辩论、政治斗争和社会运动,亦即政治主体间的相互运动。

    为了展开对于“去政治化的政治”这一命题的讨论,我在此简要地对“政治”范畴做一些临时性的界定:第一,政治是一个主观的、能动的领域,而不是客观的构造,或者说是一个在主观能动作用下产生的主客观统一的领域。例如,阶级是一种“客观的”存在,但这一“客观的”存在并不必然意味着阶级政治的存在。只有当阶级获得自身的政治主体性时,作为一种政治阶级的阶级才存在,阶级政治才会被激发。[61]马克思在论述法国农民时以一种悖论的方式说:一方面,小农人数众多,有着与其他阶级的生活方式、利益和教育程度各不相同并相互敌对的生活方式、利益和教育程度,“所以他们就形成一个阶级”;但另一方面,“由于各个小农彼此间只存在有地域的联系,由于他们利益的同一性并不使他们彼此间形成任何的共同关系,形成任何的全国性的联系,形成任何一种政治组织,所以就没有形成一个阶级。因此,他们不能以自己的名义来保护自己的阶级利益,无论是通过议会或通过国民公会。他们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   归根到底,小农的政治影响表现为行政权力支配社会。”[62]如果“小农的政治影响表现为行政权力支配社会”,那么,马克思是否暗示:一旦小农转化为阶级,行政权力支配社会的模式就将终结 

    第二,政治活动是能动的主体的领导行为,从而政治与领导权问题具有密切的关系。用韦伯的话说,“一切自主的领导行为,都可纳入其中。人们谈论银行的通货政策,中央银行的贴现政策,工会的罢工政策,也谈论大城市和城镇的教育政策。某个志愿团体主持人的政策,甚至谈论一个精打细算的妻子试图支配其丈夫的政策。我们今晚的思考,当然不是建立一个这样宽泛的概念上。我们打算只从一个政治团体—也就是今天的国家—的领导权或该领导权的影响力这个角度,来理解政治。”[63]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将君主塑造成为一个新政治主体,但君主要构成真正的政治主体必须获得自身的主体性和代表性;葛兰西沿着同一思路将政党理解为“现代君主”――作为一种政治组织,政党构成了现代社会独特的政治主体――有自身的价值观和代表性、有适应这一时代政治发展的组织和运动方式;君主和政党按照各自的方式展开自身的“领导行为”。葛兰西说:

    现代君主,神话君主,不可能真有其人,也不可能具体指哪个个人;他只能是集体意志已在社会上被承认,或多或少以行动表现了自己的存在,并开始采取具体形式时所出现的成分复杂的社会有机体。历史已经提供了这种有机体,它就是政党。这是一种基本细胞,其中包含着力图成为普遍的和无所不包的集体意志的种种胚芽。在现代世界中,只有那些间不容发,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当机立断的历史政治行动,才能由具体的个人以神话方式加以体现;   但是这种应急的权宜行动按其性质来说不可能维持长久,也不可能是有机的。   至于建立新的国家或建立新的民族结构与社会结构则不宜采用这种手段。[64]

    政治行动,尤其是现代政治行动,在这个意义上,是一种有组织的行动,而不是个人的、英雄豪杰的行动。政治对于主观性和能动性的依托与政治行动的组织化特征在历史中总是展开为一种既一致又冲突的动态构成。

    第三,任何政治主体性都必须在一种政治主体间的关系(无论是敌-友关系,还是对话关系)之中才能维持,无论以何种方式取消这种关系,势必构成对政治主体性的否定。从上述角度看,所谓“去政治化”就是指如下现象:对构成政治活动的前提和基础的主体之自由和能动性的否定,对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政治主体的价值、组织构造和领导权的解构,对构成特定政治的博弈关系的全面取消或将这种博弈关系置于一种非政治的虚假关系之中。从根本上说,“去政治化”是政治的一种特定形式,它没有也不可能取消政治关系,而是用一种非政治化的方式表述和建构特定支配的方式。因此,我把这一政治形式描述为“去政治化的政治”。

    这里试图对“去政治化的政治”的产生做几点很不成熟的说明:

    首先,现代市场经济的发展是建立在一种政治与经济的区分的假说之上的,这一假说反映了早期资产阶级摆脱封建国家和地主阶级对政治和经济的垄断、支配和暴力占有的历史意志。熊彼德曾用“政治交换”这一概念论述早期资产阶级的权力构成,即如果没有某个非资产阶级实体的保护,资产阶级在政治上就会陷于绝境,不但无力领导它的国家,甚至不能保护本阶级的特殊利益。“政治交换”意味着政治与经济这两个领域在资本主义时代的某种分离,如果不存在这种分离,也就不存在交换。从这个角度说,政治与经济的分离与其说是一个实际存在的现实,不如说是产生于资本在与政治权力进行交换过程中力求获得更高权力份额的欲望。在漫长的十九世纪,那种政治与经济相互分离的早期资产阶级诉求逐渐地转化为国家和超国家体制对于市场经济模式本身的塑造;伴随资产阶级将政治权力与经济权力集于一身,政治安排也随之被转化为市场经济的法则本身,即政治领域成为一种从属于经济活动而又似乎外在于经济活动的领域。以政治与经济的分离为中心,现代资本主义试图创造一种自我循环的市场经济及其“去政治化的”秩序;如果说这一诉求的历史合理性建立在重商主义时期中小企业主阶级抵制国家、贵族和君主垄断的过程之中,那么在金融资本时代,这一诉求已经蜕变为以金融资本为龙头的大资本(及其代理人)操控经济、政治和社会的要求――这一垄断性关系恰恰是通过新古典主义经济学有关作为“自生自发秩序”(spontaneous order)的市场概念来加以合法化的,亦即以一种“去政治化的政治意识形态”来加以合法化的。

    其次,从政治的角度看,当资产阶级通过联合无产阶级和其他社会阶层发动政治革命、推翻国王—贵族权力之后,一种去政治化的程序性的国家政治逐渐取代了资产阶级革命时代的多样化的政治格局,其实质也就是通过政治交换关系将统治集团中资本主义的和非资本主义的成分连接起来。政治辩论由此转化为权力争吵,而其根本的环节即一种中性的国家概念及其现实机制的诞生。由于这一连接是以资本主义方式进行的,从而连接过程或政治交换本身是以“去政治化的”方式进行的。(例如,通过立宪过程将新富阶级对社会甚至国家的剥夺合法化)这个过程也就是民主逐渐地从政治民主向程序性民主的发展、国家逐渐从政治领域向常规化的权力结构的转化、政党政治逐渐从政治代表性之间的政治博弈向稳定的权力架构下的权力分配机制蜕变。在理论上,这一国家形态的出现直接导致了经典作家们将作为政治性阶级斗争目标的国家政权与国家机器区分开来,即一方面承认国家是镇压性的、在一定疆域内具有使用暴力的垄断权的机器,但另一方面又必须对国家政权和国家机器加以区分,以此将政治性的阶级斗争的目标限定在国家政权问题上。他们由此将夺取政权的政治性阶级斗争作为政治问题的核心。“因此对于我们来说,‘政治’就是指争取分享权力或影响权力分配的努力,这或是发生在国家之间,或是发生在一国之内的团体之间。”[65]然而,随着政治性阶级斗争的衰退和形式民主作为一种支配性国家模式的出现,国家政权与国家机器的区分变得日益模糊。这种新的国家形态带有强烈的结构-功能的特点,它甚至能够将各种社会运动和反对运动作为国家交响曲的各种变奏纳入其机器的日常性运转之中。

    正如阿尔都塞所说,在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政治实践中,他们所看到的国家是一个比“马克思主义国家理论”对国家的定义更为复杂的现实。根据他的看法,这个国家定义中缺乏对于“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的现实描绘――这有别于国家的镇压机器,诸如宗教制度、教育制度、家庭制度、法律制度、工会制度、党派体制、传播制度和文化领域等等。他总结说:

    国家机器只有一个,而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却有许多。

    统一的国家镇压机器完全属于公共领域;与之相反,绝大部分的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它们显然是分散的)是私人领域的组成部分。

    公私的分界仅仅在资产阶级法律的范围内是有效的,而国家“高于法律”:

    国家是统治阶级的国家,既不是公共的,也不是私人的;相反,国家是公共与私人之间一切区分的前提。[66]

    如果把前资本主义的国家与资本主义国家做一个对比的话,那么,前者“存在着一个占统治地位的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教会”,而后者却以遍及社会的教育(学校-家庭)-规训机制作为其意识形态机器;前者主要在公共领域运作,而后者却在私人领域活动。(社会主义时期的中国存在着一个由中宣部、文化部、教育部为中心的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系统,它兼具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和国家的镇压机器的双重性质,但以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为主;在当代中国,像中宣部这样的意识形态机器虽然努力行使其意识形态职能,却难收意识形态-规训的效果,已经在很大程度上从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蜕变为纯粹的国家的镇压机器――其对媒体或其他意识形态领域的控制也主要不是“意识形态的”,而是以“维持稳定”这一“去意识形态化的”理由为准则的。当然,这一蜕化是一个过渡现象,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正在设法调整自己的策略,力图将消费主义、市场主义、传统主义等与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相对立的意识形态纳入自身的范畴,从而形成新的支配意识形态)由于国家机器深入到社会生活的日常机制内部,从而国家的存在形态本身具有了某种“去政治化的政治形态”。

    阿尔都塞的分析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即国家与政权的区分和国家的镇压机器与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的区分,按照这两个区分,政治斗争就是争夺政治领导权的阶级斗争,而要获得这一斗争的胜利就必须展开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范畴内的政治性的阶级斗争。政治在这里是一个内在于国家的场域。从六十年代政治的角度看,阿尔都塞理论的主要局限在于: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的概念将教会、教育、政党等等全部归入国家机器的范畴,从而没有形成政治与国家的区分。如果六十年代政治包含着一种超越党-国形成新的政治领域的尝试,那么作为六十年代西方社会运动理论资源的阿尔都塞理论却不能提供对于这一政治实践的完整解释。通过将学校、教会等等全部纳入“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的范畴,阿尔都塞在理论上取消了文化领域与国家领域之间的基本分界,不但易于导致一种普遍化的国家政治概念(国家政治的泛化),而且也将教育领域、宗教领域和其他文化领域的政治全部置于国家范畴内部,从而限制了文化政治的空间。尽管如此,这一理论在解释国家政治对于上述领域的持续介入和收编的方面,亦即在解释现代社会的“去政治化的政治”的构成方面,仍然具有重要的解释力。

    与阿尔都塞从意识形态和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的角度分析了统治合法性的“去政治化”形态不同,卡尔 施密特(Carl Schmitt)的“去政治化”概念是与十六世纪以降欧洲历史寻求“中性化”(neutralization)的持续过程密切相关的。这一过程的最终结果是经济与政治作为一种“中性化”的社会形态的产生和巩固。在发表于1929年的一篇题为《中性化与去政治化的时代》的文章中,他将维柯、孔德等对人类历史发展所做的三段论式的概括--即从神学阶段发展到形而上学阶段,由形而上学阶段发展到科学阶段或实证主义的阶段――与十六世纪以降的四个世纪的发展直接地关联起来。这是一个世俗化过程,也是一个持续的中性化――亦即去价值化――过程:从十六世纪的神学过渡到十七世纪的形而上学、从十七世纪的形而上学过渡到十八世纪的人道主义-道德、从十八世纪的人道主义-道德过渡到十九世纪的经济。在这些转变中,十七世纪从基督教神学向自然科学的过渡最为关键,因为正是这一过渡将神学辩论中的无法解决价值分歧的困境转化到一种通过对话、交换意见而寻求基本(也是最小化的)共识的中性化的领域中加以解决。在这个中性化过程中,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突出现象是技术和对技术的崇拜越来越具有支配地位――既然技术是一个可以为任何人、任何力量所用的中性领域,一个技术支配的社会的政治也逐渐地中性化了,亦即去政治化了。伴随宗教-神学事务退出中心领域,国家问题的核心便从文化阶段向经济阶段转化,亦即这一时代的中性化趋势在这里最终掌握了政治权力――国家。“最终,国家从这个特定的中心领域中获取了它的现实性和权力,因为有关敌友的决定性辩论也取决于这个中心领域。” [67] 施密特说:

    这里的实质是:一个同质化的经济国家与经济思维相适应。这样一个国家企望着现代――一个了解自己时代和文化处境的国家。它必须声明理解作为一个总体的历史发展,这是它的统治权的基础。在一个经济时代,一个没有表明理解和指导经济关系的国家必须宣称自己中立于政治问题和政治决定,并由此撤回统治的宣称。现在,值得注意的是:十九世纪的欧洲自由国家可以将自己按照中立性国家的形象来塑造自己,并把中立性看作是自身的本质上的合法性。[68]

    施密特认为上述现象是一个总体的文化中立性的症候,因为十九世纪中立性国家的原则从属于这一时代总体知识的中立性趋势。国家和其他文化领域的中立化是技术时代的产物,但技术并不能提供中立的基础:每一种政治都力图利用技术,从而所谓技术时代这个命名只能是临时性的。然而,施密特的洞见严格限定于欧洲历史内部,而且他的长时段考察方法也未能提供对于十九-二十世纪内部的政治化与去政治化的历史解释。[69]

    第三,资本主义历史中的批判性思想和文化,从根本上说,产生于政治文化被充分激发起来的历史过程之中,十九世纪的社会主义运动、政党政治、不同政治派别的分化,二十世纪的民族解放运动、学生运动、知识分子运动、劳工运动和革命运动,都可以概括为“政治化过程”,它们致力的基本目标是打破资本主义霸权的“自然状态”。那么,什么是资本主义的生产的“自然状态”呢 在政治与经济分离的原则之下,通过将非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和劳动分工模式贬低为“政治干预”的产物,七十年代末期以来占据主流的新古典主义经济学为市场经济向政治、文化和其他社会领域的无限扩张提供了一种“去政治化的”、“自然的”或“自生自发的”解释。古典政治经济学有关生产的一个基本论点在这里值得重新提出,即一切生产活动均必须以生产条件的再生产为前提,否则连一年也维持不下去。阿尔都塞在讨论生产条件的再生产这一问题时说: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从《资本论》 第二卷发表以来)特别为人们熟视无睹的领域。孤立地看待生产,乃至将它看成(从生产过程抽象出来的)纯粹生产实践的观点,包含着顽固的显而易见的东西(这些在意识形态上显而易见的东西属于经验主义的类型)。它们已经渗透到我们的日常“意识”里,以至于我们要把自己提高到再生产的观点上来,是极其困难的   然而,脱离了这个观点,一切都仍然是抽象的(比片面更糟:是歪曲的)――即使从生产的层面看也是这样,更不用说在纯粹实践的层面了。[70]

    从再生产过程的角度看,“去政治化”即将生产条件(生产资料的再生产和生产力的再生产)的生产从生产过程中排除出去,从而构筑出一个抽象的生产过程。例如,为了维持沿海区域的再生产过程就必须创造廉价劳动力市场,而构筑廉价劳动力市场又必须改变城乡关系(包括摧毁农村的社会关系和生产条件),进而迫使大量农民工涌入沿海城市;最后,为了让农民工适应新的生产条件,就不仅需要让他们学习生产技能,而且还要让他们转化成为遵守现行生产秩序的规范的自由劳动力。但是,主流的媒体评论和经济学家们是在怎样的意义上讨论农民工问题的呢 一,在劳动力的自由流动以及价格问题上讨论沿海的生产过程,仿佛农民工仅仅是再生产的自然要素,而不是为了适应新的再生产条件而发生的整个社会关系变化的产物――这种讨论方式典型地反映了这种有关再生产过程的“去政治化的”意识形态特征;二,在公民权利的平等的意义上讨论农民工的地位――在这个意义上的平等诉求有着双重面向:一方面,它有助于打破传统的城乡之间的身份分割;另一方面,它力图通过这一解放将农民召唤为一种符合再生产条件的劳动力“主体”――劳动力所以构成“主体”是因为他或她在给定条件下(即再生产条件下)自愿地选择了自己作为廉价劳动力的行动。在这里,所谓主体与个人的主体性没有任何关系,它是一种新的臣属关系的产物。

    对于生产过程的抽象化(即掩盖其再生产条件)的后果即发展主义意识形态的支配地位的确立。从二十世纪的历史来看,“去政治化”过程是内在于冷战时代的两个社会体制的:社会主义运动和民族解放运动不是单纯的政治运动,通过革命和独立建国运动,它们重组了经济关系和社会模式;西方政党政治日益成为管理经济的一种方式,它们从不同的方面改变了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所有权关系和殖民主义条件下世界劳动分工的基本格局。正是在发展主义的意识形态取得支配地位的时代,二十世纪政治的核心——社会运动、学生运动、政党政治、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以及通过国家组织经济的方式——全都向着市场化、国家化和全球化的方向发展。在这个潮流中,资本主义危机时期的国家干预、社会动荡以及革命运动都被解释为政治对于一种自然的市场进程的破坏。在这个意义上,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作为“自生自发秩序”的市场概念不仅是对垄断关系的“去政治化的”掩饰,而且也是一种进攻性的、积极的、有着明确否定目标的“去政治化的政治意识形态”。因此,“政治化”的核心就在于打破这个“自然状态”,亦即在理论和实践的不同方面,以“去自然化”对抗“去政治化”。

    当代中国的“去政治化”过程仍然是一个“政治交易”的过程:传统政治精英正在将自己转化为特殊利益集团的代表,但他们仍然掌控着政治权力,特殊利益集团和跨国资本必须通过交易形式换取权力机器的支持。由于市场化改革是一个国家推动的过程,在现代化和改革的名义下,国家权力机器(在国-党体制下也不可避免地包括政党机器)的不同方面全面地卷入了经济范畴,从而这个“政治交易”就转化为“去政治化的权力交易”,其主要形式是不平等的“产权改革”以及由此引发的大规模的利益重组(腐败不但是这一制度性转化过程的必然产物,而且也是在公共舆论中掩饰更大的不平等和非正义的财产转换过程的一个题目――在产权明晰、法制化等名义下进行的反腐败活动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将这一“政治交易”过程合法化了,亦即以法的名义将产权转换过程“去政治化”)。这一新的发展建立在如下前提之下:一,在市场化和私有化过程中,权力精英与资产阶级之间的分界逐渐模糊,政党逐渐从一个阶级性的组织转化为“去阶级化”的组织;二,在全球化条件下,民族国家逐渐地将管理经济的部分权力与超国家的市场体制(WTO等)关联起来,一种全球性的去政治化的合法化秩序正在确立;三,由于市场与国家逐渐成为相对“中性化”的领域,在公共领域中有关发展问题的分歧演变为市场调节与国家调控比例的技术性分歧,从而丧失了构成左右之分野的政治界标。这几个发展为七十年代末开始、八十年代兴盛、九十年代风起云涌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提供了历史基础。我认为当代世界的“去政治化”过程正是从这个历史转变中产生的政治现象:通过将新的、政治性的安排置于“去政治化的”表象之中,新的社会不平等被“自然化”了。在这个意义上,针对这一不平等的社会安排的批判必须以形成“重新政治化”的条件为前提,亦即以打破“去政治化”或“自然化”的表象为前提。

    四、霸权的三重构成与去政治化的政治意识形态

    如何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打破“去政治化”的逻辑构成了当代批判的知识分子共同关心的课题。在重新回顾六十年代的政治文化之时,这些知识分子发现构成那个时代的政治文化的关键概念—如进步与保守、左与右等等—如果不是已经失效,便是处于暧昧不明的状态。也正由于此,当代世界的许多反对运动要么变得软弱无力,要么沦为新型霸权的同谋。因此,要打破“去政治化的政治”的逻辑,就必须对当代霸权的新的构成方式进行分析。按照我的分析,霸权至少具有三重构成,它们之间有着复杂的历史关联:

    首先,正如葛兰西的霸权概念、阿尔都塞的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概念揭示的,霸权与主权国家的暴力控制与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的有效运转相关。这是在西方马克思主义传统中的、针对资产阶级国家的合法性而产生的理论概念,也是在政治性的阶级斗争中产生的有关领导权问题的政治概念。这一概念主要地用于民族国家内部的、阶级间的政治斗争。葛兰西将这个霸权解释为两种运作方式,即“主宰权以及知识和道德领导权”,主宰权是强制的领域,而“霸权”则是指统治集团通过将引发激烈冲突的问题置于一个“共同”的层面而获得的额外权力。按照他在《狱中札记》中的解释,国家作为某一特殊集团的机构,注定要为后者最大限度的扩张创造有利的条件。但这个特殊集团的发展和扩张被看作是而且的确也表现为“国家”全部能量的共同扩张和发展的原动力。阿尔都塞则通过对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意识形态概念的再研究,提出了意识形态和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问题,在理论上深化了葛兰西所涉及的霸权问题。西方左翼传统对霸权概念的分析揭示了资本主义的合法性构成及其危机,尤其是资产阶级国家的“去政治化的程序政治”的实质以及与之相伴随的民主危机。

    其次,霸权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是和国家间的关系密切相关的。因此,我的分析方法不是像许多西方的学者那样将葛兰西式的霸权概念(hegemony)与中国政治中对国际霸权(hegemon)的批判区分为两个概念,而是力图在两者之间重建本来应该存在的理论的和历史的联系。毛泽东的霸权概念始终是在全球关系的范畴内运用的,他对美国和苏联作为“霸权”国家的描述被放置在三个世界的体系性关系之中,其政治性含义不仅是以第三世界为主体,联合和分化第二世界,进而对抗这一两极霸权,形成新型的国际关系,而且是以理论研究、政治辩论和道德感召的方式击破美国和苏联体制的意识形态权威。因此,“反霸权”的实践中包含争夺文化领导权的含义。中国古代经典《春秋》、《左传》用“伯权”和“霸权”概念综合齐、晋、楚、秦等诸侯国家的暴力统治与礼仪支配的双重能力。尽管中文世界的霸权概念主要指称政治、经济和军事的支配与操控,但也在不同程度上涉及意识形态的问题,即统治的合法性问题—在春秋战国时代,霸权的确立虽然是王权礼仪濒临危机的产物,但这一危机局势本身也构成了霸权的合法性条件—霸权的构成包含了其他诸侯国对于领导权的承认。关于这一点,中国历代学者在对《春秋》的解释中已经有清晰的表达。因此,中文世界中主要指涉诸侯国关系的霸权概念与葛兰西的霸权概念不能说完全无关。

    在西方政治传统中,作为一种合法统治权的霸权概念也不是与国际政治中的霸权完全无关的。在《漫长的二十世纪》中,阿锐基(Giovanni Arrighi) 将葛兰西的霸权概念与马基雅维利的权力概念关联起来,从而将这一概念从阶级间的关系重新引回到国际政治的关系之中,这为重建两种不同类型的霸权概念的内在联系提供了另一个可能的路径。在马基雅维里那里,权力是许可与强制的结合体,强制当然意味着使用武力或构成有效的武力威胁;许可则暗指道德领导权。“由于霸权这个词,从其词源学意义‘领导权’和派生意义‘主宰权’来看,通常指国际关系,所以葛兰西完全有可能是在使用这个术语的比喻意义,通过与国际关系的类比来阐明社会集团之间的关系。在把葛兰西的社会霸权概念从国家内部关系转换成国际关系时   我们可以简明地逆向追溯葛兰西的思考历程。”[71]“一个起支配作用的国家如果领导着主权国家体系朝着预想的方向迈进,它便行使着霸权职能,而且在此过程中被认为是在追求共同的利益。正是这种领导权才使得起支配作用的国家具有霸权地位。”[72]正是通过将美国的国际支配与全球化的趋势加以重叠,美国确立了自身作为全球霸权的地位。作为一种“去政治化的”楷模(全球化、现代化、市场化、发展、民主等等的楷模),美国在全球范围内形成了某种程度的思想和道德的领导权。这就是西方政治学家所谈论的所谓软实力。美国霸权是在暴力垄断、经济垄断、意识形态领导权以及国际关系的模式发生转变等多重条件下确立的,而在“九一一”之后的侵略战争中,美国的穷兵黩武和单边主义导致了它的领导权危机,从反面促进了世界各种力量以反战和“去美国化”为契机的互动和联合。[73]在这个意义上,“去政治化”的过程遍及国家与国际的双重方面,而打破这一“去政治化的政治格局”的可能性也存在于这两个方面。

    第三,霸权并不仅仅与国家或国际关系有关,而且也与超国家的和跨国的资本主义密切相关。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条件下,除了需要在国家领域和国际关系领域中界定霸权,霸权还必须在一种既内在于国家、内在于国际关系又超越国家和国际关系的市场关系中加以界定。现代市场关系是一种内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世界却不能以民族国家的边界和权力加以界定的力量,古典的政治经济学家强调再生产过程是一个“无穷无尽的链条”、一个全球性的进程,这一点在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当以金融资本为主要形态的市场主义成为一种霸权的时候,许多人也会将现实的市场扩张和政治支配描述为一个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历史进步的历程,从而完全不能展开对于市场扩张与支配的政治含义的分析。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可以视为全球化的意识形态霸权的标准读本,它渗透在各种跨国机制的规章和运行法则之中;诸如原先的关贸总协定、现在的世界贸易组织和其他的以市场一体化的协调机构的形式成立的各跨国组织,均可以视为全球化的意识形态机器——当然,它们不仅是意识形态机器。我们可以说它们具有经济支配和道德支配的双重权力。市场主义意识形态机器的更为直接的表达者是媒体、广告、超级市场和各种各样的商业机制——这些机制不仅是商业的,而且也是意识形态的,它的最为有力之处在与诉诸感官和“常识”,即诉诸所谓日常性和感官需要将人转化为消费者,并使他们在日常生活中自愿地服从其逻辑。市场主义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机器具有强烈的“去政治化”特征,在“去政治化”的社会过程中,它恰好构成了“去政治化的政治意识形态”。

    在全球化的语境中,我们需要在国家的、国际性的(国家间的)和全球性的(超国家的和市场的)三重范畴及其互动关系内讨论霸权和意识形态的作用。上述多重霸权构成不是相互截然区分的范畴,而是相互渗透的、相互缠结的权力网络,它们内在于当代社会的各种机制和网络之中,内在于人们的行动和信仰之中;正是在上述霸权网络的交互作用之中,“去政治化的政治”得以构成。这一点对于理解当代中国的思想和意识形态状况是绝对必需的。当代意识形态霸权经常利用国家的内在矛盾施展其职能。例如,中国的经济政策和发展方向与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历史过程是基本重叠的,这一过程产生出了众多的经济危机、社会分裂和不平等条件。但另一方面,资本主义全球化并没有消解卷入这一过程的国家之间的矛盾和利益冲突,也没有解决政治权力与经济权力之间的全部分界。在历史资本主义的发展中,全球性的力量与重商主义的力量(即国家力量主导下的国民经济)发生冲突是一个常见的现象,例如,在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之中,全球化的金融资本与“国民经济”之间的冲突以极为明确的形式展现出来,进而促成了民族国家在全球化浪潮中重构“国民经济”或“国民经济的变体”(如区域联盟)的决心。因此,在全球化条件下,国家利益的冲突、政治精英与经济精英之间的矛盾有时较之以往更为激烈。为了获取更多的利益,霸权的全球力量往往会利用特定国家内部的势力挑战政治权威,而一旦政治权威意识到它与其他社会力量的交换关系面临外来干涉,也立刻会以民族利益或其他正当性诉求为由抑制这一内部挑战。

    在七十至八十年代,伴随国家统治意识形态在开放条件下的松动,社会思想和立场的合法性密切地联系着对于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的挑战,这是当时界定独立性和自由的主要根据。然而,知识分子和社会批判立场的这一“去国家过程”并没有如我们所预期的那样提供“重新政治化”的效果,反而被纳入了另一层次的“去政治化”过程:

    首先,这一“去国家过程”产生在一种全球性的历史转变之中,即民族国家的主权权威受到全球性力量的挑战的过程中,从而这一以“去国家过程”为标志的独立性和自由的合法性叙述同时也是和国际性的意识形态霸权的确立相互关联的。事实上,所谓“去政治化”过程恰恰是两个国家集团、两种政治体制、两种意识形态进行激烈搏斗的结果,在这一过程中产生的所谓“去国家过程”中的“国家”只是在某种意识形态立场上被指认的国家(即社会主义国家),从而这一“去国家过程”不过是对另一种国家形式的霸权进行认同的过程。在当代中国,“反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以一种反国家的表象掩饰了它与新型国家及其合法性之间的内在的联系,从而不过是一种反国家的国家(亦即“帝国”)意识形态――根据上述对于霸权概念的多重构成的分析,这种新型国家意识形态本身具有超国家的性质,从而也经常表现为从一种跨国主义的角度抨击“国家”的立场。

    第二,这一“去国家过程”同时也伴随着一种意识形态上的“去政治化”,它被自然地组织在现代化、全球化、发展和市场的新型意识形态霸权之中。由于市场化和全球化的力量瓦解了传统的社会纽带,它在改变十九世纪以降逐渐确立的主权关系的同时,也包含了对于维持社会稳定和市场运行的国家机制的强烈需求(例如,当代全球化过程及其机制一方面鼓励金融、生产和消费的跨国化,另一方面力图将移民问题限制在劳动力需求和民族国家主权关系的框架内,从而形成了各地区劳动者之间的隔绝和矛盾。)因此,“去国家化”或反国家的姿态本身又似乎自相矛盾地与法制化、制度化等口号相配合,而后者正是以产权重组为核心展开的国家建设过程。在现实的条件下,问题并不在于是否需要法制化、制度化,而在于怎样的法制化和制度化,以及是否必须将整个社会构造(及其传统)全部纳入法制与制度的框架内部;不在于“去国家”或“反国家”,而在于应该建立怎样的国家及其制度,以及能否在国家及其政治之外形成真正的政治空间。

    第三,“去国家过程”所以是“去政治化的”,是因为它以国家政权与国家机器的区分日益模糊化为前提――正如上文所说,政治斗争主要集中在由谁来掌握国家政权或国家政权的价值取向为何这一关键性问题上,一旦取消国家政权与国家机器的区分,也就等于取消了政治活动的场域和政治斗争的必要性,而将一个政治性的问题转化为非政治的或去政治化的“去国家过程”。新自由主义或新古典主义经济学所鼓吹的“国家退出论”就是一个典型的“去政治化的政治命题”。

    根据上述几个方面的讨论,我们可以得出的结论是:通过与国家的关系来界定的独立性与新型霸权关系(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和意识形态的多重霸权)的确立是同一个历史消长过程的产物,从而前一重摆脱(国家)关系与后一重进入(国家的、国际的和跨国的)关系之间至少有着历史性的重叠。全球性的力量与国家力量的相互渗透使得仅仅依靠与国家的关系或与跨国霸权的关系来界定自身立场的方式均陷入困境之中,这也正是当代许多反对运动最终只是图有反对之名的原因。事实上,当代社会的各种社会保护运动包含着激发新的政治的可能性,但同时自身也在经历着“去政治化”过程,它们或者陷于有限的经济目标之上,或者沦为国家机器的延伸物,或者完全受制于各国际基金会项目的要求和逻辑之中,不但提不出关于发展、民主、参与的不同理解,而且在运动中转化为各种国家的、超国家的机制的齿轮和螺丝钉。[74]在这里,如何克服社会运动自身的“去政治化”,将一种批判性的国际主义与民族国家内部的政治斗争结合起来,构成了一个重要的课题。

    在今天,对任何权力的分析都必须置于一个权力网络的关系之中,从任何一个单一方向上将自己塑造成反对者都是可疑的。如果考虑到三重霸权的构成全部渗透在我们的社会体制之中,而它们之间并非贴合无间,那么,这个概念中的“国家的”或“跨国的”的范畴就有必要加以审察。在这里,打破这些范畴的总体性,从这些范畴内部发现裂痕,寻找新的政治空间,就成为打破“去政治化的政治”的基本逻辑的必要步骤。例如,中国的改革是在国家分权条件下的市场化进程,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以及国家各部门之间存在大量的利益不一致;国家机器的各个分支与国内和国际市场以及其他社会集团有着极其复杂的联系方式,而这些不同的联系方式也导致它们之间产生出利益一致与冲突的多重关系,进而表现为公共决策过程中的政治博弈和多重取向。正由于此,我们可以从“国家行为”中发现大量相互矛盾的取向,也可以从不同层次和不同机构的决策方向中看到一致与冲突的同时存在。事实上,当代有关国家的辩论是围绕着“中央-地方”、“国家-区域-全球”等关系展开的,而不是围绕着国家或反国家的轴心展开的。

    在这个意义上,将“国家”作为一个单一的分析单位的方法更像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构造。在这里,真正深刻的问题不是确立国家与反国家的姿态,而是如何面对国家的危机。在古典的政治理论中,人民主权的国家是公意的产物。作为人民意志的表示,公意只能是一致的,不同的公民集团或政党所表达的不同利益之间的协议体现为“众意”—众意是个别意志的总和,而公意只着眼于公共的利益;作为众意的民主政府中可以存在政治分裂,如政党政治;但在作为公意的国家中,个别的集团及其利益则被认为是有害的。现代主权国家以人民的普遍利益为最高诉求,即国家必须体现人民的共同意志和普遍利益;社会关系中的利益分歧和价值冲突可以通过政党政治(多党政治或党内路线斗争)的形式获得表达,但这种以政党政治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政治分裂只能限制在议会和政府的特定框架内,而不能上升为作为人民主权的国家的政治分裂。围绕着这类古典的政治理论展开过各种争论,但它们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主权单一性和主权统一的国家学说。但是,当代世界的最为深刻的政治危机恰恰表现为主权国家呈现了内在的分裂,它无法代表社会的普遍利益,国家的公共政策深受特殊利益集团的影响。就中国而言,原先能够体现和协调社会不同利益和意志的政党政治日渐渗入国家结构,它实际上成为分裂的国家关系中体现统一的政治力量。在这个意义上,新一轮的国家与政党的相互渗透和一体化恰恰是市场化和全球化条件下国家难以保持其主权一致性的产物。因此,新的国-党合体是全球化条件下主权国家和政党政治双重危机的结果。在这里,双重的问题是:第一,伴随着政党体制的“去政治化”和国家化,究竟什么力量才能取代原先的政党政治模式,以协调日益复杂的社会关系中的不同的政治意志、体现不同的政治力量 社会的力量如何能够上升为一种政治的力量 第二,政党的国家化也就意味着政党本身势必介入复杂的利益关系,当代世界的国家危机也必将转化为政党危机,那么,究竟什么力量才是一个体现普遍利益的力量和机制 

    政党政治的蜕变直接表现为价值领域的模糊与矛盾。由于国家的改革实践与社会主义价值之间存在重大的冲突,改革运动与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的运转之间存在内在的矛盾——正是由于这一内在矛盾,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实际上已经或正在蜕化为一般国家机器,即依靠暴力或行政权力进行操控的体制。在这个意义上,当代中国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的运作方式并不是按照特定的价值或意识形态运转的,而是按照“去意识形态的”或“去政治化的”逻辑运转的——尽管它经常诉诸于意识形态的语言。当代中国的左右两翼经常在去政治化的政治面前束手无策,原因很简单:这一国家运作机制已经无法在传统的左右模式中进行衡量和评估。主要基于一种合法性的需要,中国共产党在“文革”之后一方面“彻底否定”了“文革”,但另一方面并没有“彻底否定”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价值,尤其是作为这一现代传统的历史总结的毛泽东思想。这一条件产生了双重后果:第一,对于国家改革而言,这一传统构成了一种内在的制约性力量,即“国—党体制”每一次重大决策和转变必须建立在与这一传统的对话和博弈之上,至少它必须用一种特殊的修辞方法在这些转变与这一传统之间达成某种协调。第二,对于工人、农民和其他社会群体而言,这一传统构成了一种合法性力量,他们可以利用这一传统与国家推进的不合理的、不公正的市场化和私有化进程进行博弈和协调,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限制新自由主义力量的扩张。在“彻底否定文革”与“告别革命”的历史进程之中,重新激发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遗产显然包含了未来政治发展的契机--这个契机绝不是简单地回向二十世纪的入口,而是在“后革命的时代”(即革命时代终结的时代)探索打破“去政治化的政治意识形态”和“去政治化的政治”的一统格局的起点。

    二十世纪政治是以政党与国家为中心展开的政治,二十世纪的政治危机主要产生于政党和国家这两种政治形式内部;但二十世纪也产生了政治不等于国家的政治实践,产生了将参与性与制度构架相互结合的尝试。在现代政治的主体――政党、阶级和国家――均处于“去政治化”危机的条件下,重新寻找新的政治主体的过程必然是和重新界定政治领域的过程相伴随的。这个政治领域的界定涉及各个方面,例如:如何在国家生活和政党政治中重新激活理论辩论 如何在国家和政党之外形成新的政治领域 如何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创造出真正的公共领域和公民文化 如何使得教育体制不致沦落为社会等级制的再生产机制 如何将全球范围内争取平等的政治斗争与中国社会的平等政治关联起来 在当代世界的两种社会体制均面临危机之时,我们能否设想一种更具参与性的制度构架,这种构架不仅是在政治选举的层面上,而且也是在生产关系的实际基础上产生 所有这一切要求我们寻找新的综合,即通过对历史的传统(包括古代传统、现代革命和社会主义传统、改革经验)的批判性清理和创造性综合,汲取民主制度与激进民主的各种要素,为新政治的创造提供可能性。这是真正的创造和综合,而不是任何一种简单的复制。在全球化的语境中,这一综合既必须从中国的政治传统和现实出发,也必须考虑当代世界普遍的民主危机。如果说“去政治化”的关键在于政治价值的颠覆和消退,那么,“重新政治化”的不可避免的途径也就在于重建政治价值,激活我们的政治空间和政治生活。如同动人的音乐—无论是辉煌的交响,还是婉转的叙述—能够将不同的元素之间的对话和对抗、各种主题之间构成的创造性张力有机呈现一样,政治是在一种元素与另一种元素之间形成独特关系的方式。取消了差异、多样性、对抗和创造性紧张,取消了多重音乐元素在各自歌唱中形成的复调式组合和对抗,就不可能产生真正的作为一种“关系”的音乐。

    这就是我们在今天重访六十年代和“短促的二十世纪”的真正意义。

    2004年12月初稿

    2006年7月3日二稿

    2006年10月2日改定

    鸣谢:本文初稿完成后,于治中、王绍光、王希、林春、曹天予、 崔之元、Alessandro Russo、Claudia Pozzana、Perry Anderson、钱永祥、陈光兴、Christopher Connery、Theodore Huters、韩少功、王晓明、陈宜中、王超华、吕新雨、林少阳等友人曾从不同角度给予批评和建议。在此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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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就政党和国家体制的转化而言,七十年代中期以降的理论争论延续至整个“八十年代”。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这一体制内争论的模式发生了重要变化:随着新生力量的涌现和论题的转变,文化和政治的讨论不再局限于党-国体制内部。尽管这一时代的许多发展为九十年代的“去政治化的政治”奠定了基础,但就这个时代本身而言,我们仍然可以从党-国体制内部和体制外部发现令人怀念的、充满张力的“政治文化”。

    [2] 从中苏论战到“文革”时期的一系列理论辩论都证明这两个政治运动之间有着直接的联系。毛泽东发动“文革”,部分的原因产生于对于苏联社会主义演变的估计,即认为演变很可能直接产生于领导集团。(如1965年8月11日听取罗瑞卿汇报时的插话和1965年八九月间在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等)出于对中央上层可能出现或已经出现修正主义的估计,毛泽东认为除了发动群众之外,没有别的办法阻止这一进程。正是这一群众运动的构想和实践使得毛泽东试图将“政治”从政党和国家的领域中解放出来,但这一构想也立刻使之陷入与领导集团的其他领导者之间的斗争之中。这一权力斗争是在阶级斗争的名义下展开的。关于阶级和阶级斗争问题,详见下文的论述。

    [3] 1985年5月20日邓小平在会见陈鼓应时将“文革”中的“四大”与“资产阶级自由化”做了直接的关联,他说:“中国在粉碎‘四人帮’以后出现一种思潮,叫资产阶级自由化,崇拜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民主’‘自由’,否定社会主义。   他们搞的这一套无非是大鸣大放大字报,出非法刊物,实际上是一种动乱,是‘文化大革命’遗留下来的做法。不能让这股风刮起来。全国人大一九八○年专门做了决议,废除宪法中肯定‘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的条款,这个条款是‘文化大革命’中写进宪法的。那些崇拜西方‘民主’的人总想搞这个‘四大’。”(邓小平:《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邓小平文选》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页123-124。)由此我们也可以发现:尽管在政治上对“文革”进行了“彻底否定”,八十年代初期的以“社会主义的自我修正”为宗旨的“思想解放运动”与“文革”的政治传统之间存在着内在的理论连贯性。关于这一点,请参见下文及其注释34中有关1983年“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的分析。

    [4]迄今为止的“文革”研究集中于北京、上海、武汉等中心城市,而对“文革”在全国各地区的不同发展进程缺乏翔实的考订。也因为如此,人们对于“文革”的终结究竟始于1968、1969、1976或其他时期存在不同看法。但地区和时段上的差异并没有排除上述“文革”内部转化的基本逻辑。

    [5]2004年底,应博洛尼亚大学高等研究中心的邀请,我在该中心担任了三个月的高等研究员。在此期间,我与Alessandro Russo教授和Claudia Pozzana教授进行了广泛深入的讨论,他们提供了包括“How to Translate Cultural Revolution ”在内的一些论文供我参考。(该文即将与本文的英文本一道发表在最近一期的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上)“文革”与“去政治化”问题是我们阅读和讨论的中心议题。我在此向他们深致谢意。

    [6] 葛兰西:《狱中札记》,《葛兰西文选(1916-1935)》,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 页341。

    [7] 葛兰西的如下论断在当代语境中仍然值得思考:“党永远也不会彻底定型和完成,但这是指每次进展都提出新的任务和责任而言,而在某些党看来,也是指下面这种怪论可以成立:到了这些党不再存在,也就是到了它们的存在在历史上成为多余的时候,这些党才算彻底定型和完成。这样看来,每一个党既然只是阶级的专门名词,那么,不言而喻,一个提出消灭阶级划分的党只有到它停止生存的时候,它才达到了彻底的自我完成,因为阶级不再存在了,从而阶级的体现者也就不再存在了。”同上,页344-345。也是在上述意义上,我提出“政党的提前终结”这一命题,原因是在阶级及其政治继续存在并有所扩张的时期,政党却由于其国家化而提前终结了。

    [8] See Adam Przeworski: “Consensus and Conflict in Western Thought on Representative Government”, Revised paper prepared for the 2006 Beijing Forum, pp. 2-30. 括号中的民主理论家的主要著作为:Hans Kelsen: La Democratie, Sa Nature-Sa Valeur, Paris: Economica, 1988(1929) and General Theory of Law and Stat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49; Joseph A. Schumpeter: 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 New York: Harper&Brothers, 1942; Anthony Downs: An Economic Theory of Democracy,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1957; Robert A. Dahl: Polyarchy: Participation and Opposition,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1 and Democracy and Its Critic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9;

    [9] Tom Crumpacker: “The Politics of Depoliticization and the End of History”, State of Nature 2, Winter  2006.

    [10] 用毛泽东的话说:“我们对于反动派和反动阶级的反动行为,决不施仁政。我们仅仅施仁政于人民内部,而不施于人民外部的反动派和反动阶级的反动行为。”见《论人民民主专政》,《毛泽东选集》第2版第4卷,页1476。

    [11] 毛泽东说:“人民民主专政的基础是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和城市小资产阶级,而主要是工人和农民的联盟,因为这两个阶级占了中国人口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见《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毛泽东文集》第7卷,页208。

    [12] 毛泽东:《论人民民主专政》,《毛泽东选集》第2版第4卷,页1478-1479。

    [13] 毛泽东:《为什么要讨论白皮书 》,《毛泽东选集》第2版第4卷,页1502-1503。

    [14] 马克思:《法兰西内战》,《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页374。

    [15] 恩格斯:《恩格斯写的1891年单行本导言》,见《法兰西内战》,同上,页336。

    [16] 马克思:《法兰西内战》,同上,页378。

    [17] 柄谷行人:《通向“无产阶级专政”》,《印迹》第一辑,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2,页242。

    [18] 列宁:《社会民主党在民主革命中的两种策略》,《列宁选集》第一卷,页572。

    [19] 马克斯 韦伯:《以政治为业》,《学术与政治》,页82。

    [20] 毛泽东:《同延安〈新华日报〉记者其光的谈话》(1938年2月2日),《解放》第31期。

    [21] 毛泽东:《党对政府工作的领导责任》(1952年12月),《毛泽东文集》第6卷,页252。

    [22]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曾经尝试过以党政分开为取向的政治体制改革,但随着一九八九年社会危机的到来,这一取向在九十年代逐渐消退,一种新型的党-国合体模式在市场条件下再度成型。关于这一点,我在文章最后部分会稍加说明。

    [23] 作为对这一现象的反弹,六十年代末期在一些地区(如武汉)出现了以实现“三结合”为诉求的群众性的“反复旧运动”—所谓“反复旧”即反对革命委员会向旧有的党政官僚体制的回归。

    [24] 1988年,胡耀邦对他的同僚和对手引用了流传很广的四句话,生动地说明了国-党体制的处境:“坚持社会主义无方向,坚持人民民主专政没对象,坚持党的领导无力量,坚持马列主义太抽象”。见邓力群《十二个春秋》,页486。

    [25] 如果考虑到俄罗斯和其他一些苏联国家的民主化与寡头政治的关系,那么,这一普遍的民主危机也涉及对于前社会主义国家的大转变的重新理解。由于篇幅的关系,我在这里不能详细地予以论述。

    [26] 毛泽东在《矛盾论》中说:“当着如同列宁所说‘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的时候,革命理论的创立和提倡就起了主要的决定的作用。当着某一件事情(任何事情都是一样)要做,但是还没有方针、方法、计划或政策的时候,确定方针、方法、计划或政策,也就是主要的决定的东西。当着政治文化等等上层建筑阻碍着经济基础的发展的时候,对于政治上和文化上的革新就成为主要的决定的东西了。”(《毛泽东选集》第2版第1卷,页325-326。)毛泽东在此引述的列宁语录源自列宁写于1901-1902年的《怎么办 》一文,而列宁在文中引述的则是恩格斯在《德国农民战争》中有关理论斗争的论述。在这部著作中,恩格斯认为社会民主主义运动的伟大斗争并不是有两种形式(政治的和经济的)   而是三种形式:与这两种斗争并列还有理论的斗争。”见《列宁选集》第1卷,页242。

    [27]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页10。

    [28]同上,页10。马克思在文章末位的论述清楚地说明了阶级政治与理论之间的不可分割的关系:“德国人的解放就是人的解放。这个解放的头脑是哲学,它的心脏是无产阶级。哲学不消灭无产阶级,就不能成为现实;无产阶级不把哲学变成现实,就不可能消灭自己。”见同上,页15。

    [29]根据当事者的回忆,1977年,在大规模改革展开之前,国务院财贸小组下设的理论组就曾整理出《“四人帮”否定社会主义商品生产和资本主义商品、货币关系方面的谬论》、《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有关社会主义制度下商品生产的部分论述》两份材料,“我们在收集了‘四人帮’关于社会主义商品生产、货币方面的材料之后,发现他们在经济学方面确实有一套系统的反动理论,集中表现就是对社会主义商品生产的攻击、诋毁”,集中表现在“把资本主义的商品生产和资本主义以前的小商品生产的特点,说成是所有商品生产的特点。   只要存在商品生产,就必然存在资产阶级。”邓力群:《十二个春秋(一九七五—一九八七)》,香港:博智出版社,2005,页99。

    [30] 苏联理论界提出的商品生产不可能产生资本主义的论题可以说是“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理论前提,“百万富翁不会变成资本家”的论题可以说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理论前提,而关于货币问题的理论探讨则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概念铺平了道路。我手头收集的1975年出版的《摘译》第5期发表了“商品货币关系”和“苏联宗教”的专辑,其中有关“商品货币关系”一栏中发表了N. N. 普纳诺夫等人的《商品生产不可能产生资本主义,货币不能成为资本》、A. H. 马拉菲夫等的《百万富翁不会变成资本家》、格 格利戈连的《社会主义商品货币关系中若干方法论问题》等文章。这一时期发生的有关商品生产、按劳分配、资产阶级法权的理论斗争也可以说正是针对苏联已经出现的“三不理论”,即“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生产不会出现剥削,不可能产生资本主义,不可能转变为资本主义的商品生产。这可以谓之曰商品生产上的‘三不’主义。”见秦景池:《苏修鼓吹“三不”主义的目的何在 》(此文实际上是该期《摘译》的评论员文章),见《摘译》,1975年第5期(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页1。

    [31] 1957年2月27日,毛泽东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讲话稿)中,曾经分析过斯大林将人民内部矛盾当作敌我矛盾处理的错误,但指出斯大林写于1952年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中承认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强调如果能够正确处理两者的冲突,就能够避免两者之间的矛盾发展为对抗性矛盾。这个讲话经过反复的修改和讨论才正式发表。在正式发表的同题文章中没有出现,没有直接涉及斯大林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

    [32] 参见下一条注释34中邓小平对周扬提出“异化”问题的批评。

    [33]下面这几个例子有助于说明这一点:孙冶方有关价值规律的讨论产生于这一时期,他和顾准甚至早在1956-1959年前后就已经关注这一问题并发表了《把计划和统计放在价值规律的基础上》(孙,1956)、《试论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顾,1957)、《论价值》(孙,1959)等文。事实上,正是在这个时期,毛泽东通过阅读斯大林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而重提了商品与社会主义的关系问题。这些例子也证明,改革的理论基础事实上萌发于社会主义历史内部。

    [34] 关于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的讨论发生在1983-1984年,起因是1983年3月7日在为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而举行的纪念活动上周扬所做的《关于马克思主义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后发表于同月16日《人民日报》,该文在王元化、王若水、顾骧的协助下完成)及后来引发的争议。值得注意的是:这场争论的理论源头并不是八十年代,而是更早时期。根据周扬的说法,1964年他曾向毛泽东谈及有关异化的问题,而毛泽东是赞成他的关于异化的看法的。1983年9月30日,为准备即将于10月11日召开的中国共产党十二届二中全会,邓小平有一个讲话,其中有这么一段话:“周扬同志讲毛主席赞成他讲异化的文章,毛主席是不是吃了他的亏呵 那时候满脑子苏联变质,联系到说我们自己也变质,提出走资派,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打倒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不只在中央打,各级领导都打倒。是不是异化思想导致的呵    也怪,怎么搬出这些东西来了。实际上是对马克思主义,对社会主义,对共产主义没信心。不是说终身为共产主义奋斗吗 共产主义被看成是个渺茫的东西,可望不可及的东西了。既然社会主义自身要异化,还到什么共产主义呢 在第一阶段就自己否定自己了。否定到哪里去 社会主义异化到哪里去 异化到资本主义 异化到封建主义 总不是说社会主义异化到共产主义嘛!”转引自邓力群:《十二个春秋》,页272,又见陈为人《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溪流出版社,2005,页154)从这个角度看,思想解放运动的理论纲领是从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社会主义历史中孕育出来的,它与邓小平主导的改革路线之间存在的分歧间接地表现了以七十年代末为界标的两个时期之间的政治取向的差别。这一点似乎从未为人所注意和思考。

    [35] 2004年,我与鲁索(Alessandro Russo)教授、鲍夏兰(Claudia Pozzana)教授就此共同阅读了若干相关文献,他们的许多洞见促使我重新检阅相关材料,并将有关这一时期的思考与整个“后文革”时期的反思联系起来。特此致谢。关于这一问题的一些思考也见鲁索教授和鲍夏兰教授就我的英文著作所做的讨论。See Claudia Pozzana and Alessandro Russo: “China’s New Order and Past Disorders: A Dialogue Starting from Wang Hui’s Analysis”, Critical Asian Studies, Volume 38 Number 3, Septmber 2006, pp.329-351.

    [36] 马克思在这部著作中不但指出无产阶级不是“自发产生的而是人工制造的贫民,不是在社会的重组下机械地压出来的而是由于社会的急剧解体过程、特别是由于中间等级的解体而产生的群众”,而且也说明资产阶级社会的阶级关系是一种对抗性关系,从而无产阶级的出现本身就宣告了“现存世界制度的解体”。“无产阶级要求否定私有财产,只不过是把社会已经提升为无产阶级的原则的东西,把未经无产阶级的协助、作为社会的否定结果而体现在它的身上,即无产阶级身上的东西提升为社会的原则。”《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页14-15。

    [37] 这个有关现代社会三个主要阶级的理论直接来源于李嘉图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

    [38] 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页1001-1002。

    [39] Erik Olin Wright, Classes, London: Verso, 1997, p.7. 当代理论家们对马克思提及的阶级界限的模糊性、中间阶级的存在以及“新阶级”(如技术管理阶级)的涌现、知识分子的“目的性”、工人阶级的模糊化等现象进行更进一步思考,提出用“文化资本”、“趣味”和其他范畴对阶级概念进行重新界定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但这些理论努力从根本上说并没有脱离生产方式的再生产这一基础性的解释框架。事实上,包括列宁在内的经典的马克思主义者从未否定阶级图景的复杂性,也从未否定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阶级矛盾的简单化”只是资产阶级时代的一个特点,它并不能涵盖不同社会的更为复杂的社会条件。

    [40] Ibid., pp.28-37.

    [41]我们可以将这一概念概括为一种以了解和促进被压迫者的阶级觉悟和共同利益感为取向的阶级概念。例如,次工业家、小商人、手工业者、农民等中间阶级也同资产阶级作斗争,但这个斗争是保守的,甚至是反革命的,因为他们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而力图使历史的车轮倒转。但革命政党却可能将他们视为革命的,“那是鉴于他们行将转入无产阶级的队伍,这样,他们就不是维护他们目前的利益,而是维护他们将来的利益,他们就离开自己的原来的立场,而站到无产阶级的立场上来。”见马克思:《共产党宣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页262。

    [42] 列宁说:“只有把某一社会或某几个社会的全体成员的意向的总和加以研究,才能对这些意向的结果作出科学的判断。其所以有各种矛盾的意向,是因为每个社会所分成的各阶级的生活状况和生活条件不同。”见《马克思的学说》,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页13。

    [43] 《中国共产党对于时局的主张》,《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一册,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9,页37。

    [44]正是基于这一判断,他们提出了中国共产党人需要支持甚至加入中国国民党的建议。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编:《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给其派驻中国南方代表的指令》(1922年8月),《共产国际、联共(布)与中国革命档案资料丛书》第2卷,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7,页324-325。

    [45] 马克思:《共产党宣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页264。

    [46] 西摩 马丁 李普塞特(Seymour Martin Lipset):《一致与冲突》(Consensus and Conflict, Essays in Political Sociology),张有华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页66-67。

    [47] 毛泽东:《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毛泽东著作选读》上册,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页4。

    [48] 黄宗智:《中国革命中的农村阶级斗争》,见《中国乡村研究》第二辑,2003。

    [49] 引自罗平汉著《土地改革运动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页12。“‘五四指示’没有沿袭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没收地主全部土地的办法,提出应采取多种多样的方式解决农民的土地问题,如:没收和分配大汉奸土地;减租之后,地主自愿出卖土地,佃农以优先权买得其土地;由于在减租后保障了农民的佃权,地主乃自愿给农民七成或八成土地,求得抽回三成或二成土地自耕;在清算租息、清算霸占、清算负担及其他无理剥削中,地主出卖土地给农民来清偿负欠。”同上。

    [50] 例如,1946年4月11日,毛泽东说:“首先应当注意的是侵犯中农利益,一经发现,必须迅速纠正;其次是除减租减息外过分地打击了富农与中小地主,亦必须注意于适当的时机加以纠正。”“至于给汉奸、豪绅、恶霸、反动分子以严重打击,只要是真正群众的行动,则不是错误而是必需。大城市中豪绅地主的大声叫喊是必然现象,我们绝不应为其所动。但是到了群众斗争已经胜利、清算减租已经实现之时,党便应当劝告群众,对地主阶级由打的政策改为拉的政策。例如让逃亡地主还乡,给地主以生活上的出路,并联络开明绅士参加某些工作等。拉的政策,其目的在于减少反对力量,使紧张空气和缓下来,因此是必需的。但应注意不要拉得过早,损害群众利益与影响群众情绪。”(《毛泽东文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页103—104。)

    [51]黄宗智:《中国革命中的农村阶级斗争》,见《中国乡村研究》第二辑,2003。

    [52] 毛泽东:《论十大关系》,《毛泽东著作选读》下册,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 页735。

    [53] 高桥芳郎:《关于宋代的士人身份》,《史林》第69卷第3号,1986。

    [54] 参见小岛佑马《中国的学问的固定性与汉代以后的社会》、《中国古代的社会经济思想》等文,见《古代中国研究》,东洋文库,平凡社,1988。事实上,中国阶级制度的形成主要是政治-道德性的,而非身份性、世袭性的。《荀子 王制》云:“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参见小岛佑马《中国的学问的固定性与汉代以后的社会》、《中国古代的社会经济思想》等文,见《古代中国研究》,东洋文库,平凡社,1988。

    [55] 毛泽东对于敌我的叙述是政治性的,从而也是根据具体的情境而发生变化的。他说:“为了正确地认识敌我之间和人民内部这两类不同的矛盾,应该首先弄清楚什么是人民,什么是敌人。人民这个概念在不同的国家和各个国家的不同的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内容。拿我国的情况来说,在抗日战争时期,一切抗日的阶级、阶层和社会集团都属于人民的范围,日本帝国主义、汉奸、亲日派都是人民的敌人。在解放战争时期,美帝国主义和它的走狗即官僚资产阶级、地主阶级以及代表这些阶级的国民党反动派,都是人民的敌人;一切反对这些敌人的阶级、阶层和社会集团,都属于人民的范围。在现阶段,在建设社会主义的时期,一切赞成、用户和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阶级、阶层和社会集团,都属于人民的范围;一切反抗社会主义革命和敌视、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社会势力和社会集团都是人民的敌人。”(《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毛泽东著作选读》下册,页757-758。)但是,在这个“敌我”的框架内,尽管存在着关系转化的可能性,但敌对关系却难以调和,因此,毛泽东明确地说不能给予“敌人”以“言论自由”、“新闻自由”等等;这一点也为后来的各种政治运动内部的专断方式埋下了伏笔。

    [56] 除了“敌-我”之间关系的变动性之外,毛泽东还高度重视区分敌我矛盾与人民内部矛盾,这一区别既区分了矛盾的性质,指出了“政治”的多重性。毛泽东的政治概念在阶级政治的前提下,提供了“统一战线”、思想斗争和社会改造等政治实践的理论前提。也正如许多人观察到的:这一区分两重矛盾的原则在许多时期、尤其是“文革”时代也没有得到真正的落实。

    [57] 正如许多研究者已经注意到的,1946-1952年的土地改革发生在最为激烈的政治斗争和最为迫切的军事动员的背景之下,我们很难简单地用一种原则性的说明解释这一时期发生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革命政治的理论逻辑与革命政治发生的具体历史条件是密切相关的,很难完全将两者清楚地区分开来做抽象的理论说明。我所以要从革命政治内部的视野来提出问题也是试图摆脱那种历史效果的目的论解释,试图分析革命政治是否还存在着其他的历史可能性,从而提供反省历史悲剧的另一种视野。

    [58] 毛泽东:《文化工作中的统一战线》,《毛泽东选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年,页1009。

    [59] 《毛泽东传(949-1976)》,中央文献出版社, 2003,页1389。(又,我手头的同书2004年版第1199页上的这段引文不全。另见《前奏:毛泽东1965年重上井冈山》,马社香著,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2004,第5页。)

    [60] 毛泽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1957年2月27日),《毛泽东著作选读》下册,页763。根据毛泽东的论述,敌我矛盾与人民内部矛盾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61] 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曾经区分出“彻底的革命、全人类的解放”与“部分的纯政治的革命”两种革命形态,所谓“部分的纯政治的革命的基础”就是“市民社会的一部分解放自己,取得普遍统治,就是一定的阶级从自己的特殊地位出发,从事整个社会的解放”,而“彻底的、全人类的解放”的可能性“就在于形成一个被彻底的锁链束缚着的阶级,即形成一个非市民社会阶级的市民社会阶级,一个表明等级解体的等级;一个由于自己受的普遍苦难而具有普遍性质的领域,这个领域并不要求享有任何一种特殊权利,因为它的痛苦不是特殊的无权,而是一般无权,它不能再求助于历史权利,而只能求助于人权。”(《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页11-12)从这一论述看,马克思所说的“纯政治的革命”就是资产阶级革命,而“彻底的、全人类的革命”即无产阶级革命,因此,政治永远是阶级政治。

    [62] 马克思:《路易 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页693。

    [63] 马克斯 韦伯:《以政治为业》,《学术与政治》,北京:三联书店,1998,页54。

    [64] 葛兰西:《狱中札记》,见《葛兰西文选(1916-1935)》,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页323—324。

    [65] 马克斯 韦伯:《以政治为业》,《学术与政治》,页55。

    [66] 《意识形态和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研究笔记)》,见《哲学与政治:阿尔都塞读本》,陈越编,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页336)原译为“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根据于治中先生的建议,此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译法不妥,应改译为“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镇压性国家机器”改为“国家的镇压机器”。此处据此做了改动。引文中也一律改为“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和“国家的镇压机器”。

    [67]施密特强调:尽管每个阶段的人类生活都包含了不同阶段的要素,但不同时代有着自己的“中心领域”,人类生活的所有概念只有在与这一中心领域相互关联的过程中才能获得具体的意义,例如在二十世纪,上帝、自由、进步、人性、公共领域、合理性与合理化以致自然与文化等概念的意义都只能在与“技术领域”的关联中获得意义。离开了这个中心领域的状况,我们无法把握这些范畴的内涵。See The Age Of Neutralizations And Depoliticizations (1929) ,  By: Schmitt, Carl, Telos, 00906514, Summer93, Issue 96,p130, 13p.

    [68] 同上。

    [69]实际上,施密特将“中性化”和“去政治化”视为现代性的内在特征,而技术的支配性在其中构成了关键性的环节。由于他对苏联的敌视,他将苏联视为“中性化”国家的最高形式,但却未能解释社会主义革命为什么能够在二十世纪创造出“政治化”的条件。

    [70] 阿尔都塞:《意识形态和国家的意识形态机器(研究笔记)》,见《哲学与政治:阿尔都塞读本》,页321。

    [71] 杰奥瓦尼 阿锐基:《漫长的20世纪—金钱、权力与我们社会的根源》,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1, 页34。

    [72] 同上,页35。

    [73] 在国际关系中界定共同利益比国内关系更为困难。如果国际关系的基本特点仍然是国家间竞争权力的模式,一种世界性的霸权就难以确立。因此,阿锐基断言:只有各国相互之间追求权力不是国家行为的惟一目标时,一种世界霸权才可能出现。(同上,页35)在这个意义上,美国的世界霸权并不仅仅是一个传统型的国家霸权,而是真正的全球性霸权。

    [74] 例如,当代中国的环保运动在激发公众的环保意识、推动政府的政策转变方面产生了重要的作用,但由于多重原因,它们处境维艰,不得不依靠申请各国际基金的支持来维持自身的运作。由于国际基金往往有自身的议题和取向,为了申请基金就不得不遵循基金的逻辑,这使得许多运动难以在当地生根。此外,许多非政府组织在推动生态保护、减少贫困等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但难以构成对政府本身转型—即从发展型政府向社会服务性政府的转型—形成压力。许多地方政府更愿意将这些工作交给非政府组织,而自身却专注于经济增长本身。因此,包括NGO运动在内的许多社会运动的主体性的建立是一个需要复杂的社会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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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摘要]本文为1999年汪晖先生应佩里·安德森教授的邀请访问洛杉矶并进行讨论的记录,而前半篇中着重探讨的所谓“新左派”与“新自由主义”之分歧仍在影响当下社会思想。

    汪晖:新批判精神--与《新左翼评论》佩里·安德森对谈

    《别求新声》

    本访谈原题为“Fire at the Castle Gate”, 原载于New Left Review,No. 6(Nov/Dec 2000):69—99 2003年经增补修订后收入OneChina,Many Paths(edited by Chaohua wang, London & New York: Verso, 2003, pp. 55—86. 中文版收入2010年北大培文出版访谈集《别求新声》

    时间:1999年秋 (2000年发表于《新左翼评论》,2003年收入《歧路中国》时做增补)

    地点:美国洛杉矶

    1999年秋天,汪晖先生应佩里·安德森(Perry Anderson)的邀请访问洛杉矶,并住在他的家中,有机会就各种问题做深入讨论。临别前,安德森先生以《新左翼评论》编辑者的身份就中国当代问题向汪晖先生提问并做了讨论,同时录音。本篇对话就是根据那次录音整理而成,回答是根据编者的提议增加。

    《新左翼评论》(以下简称"《新左翼》"):《读书》杂志在中国思想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您是如何认识在《读书》做主编的工作 

    汪晖(以下简称"汪"):《读书》最初的一期是1979年4月出版的。开卷第一篇的题目就是"读书无禁区",可以说这是《读书》自始以来的一贯精神。这也是我们现在的基本编辑方针,而且将来也决不会改变。陈翰伯先生是倡议创办《读书》杂志的关键人物,陈原先生是第一任主编,他曾经担任中国现代出版史上最为重要的商务印书馆的总编辑,也曾担任国家出版局的局长,是共产党内的知识分子。一年后,范用接任。范用是一位进步文化人士,从40年代起就从事出版业,并一直与知识界保持了密切的联系。我以为,在80年代,他是这本杂志最重要的人物,是他使《读书》成为80年代新思想和新论争的关键性场所。他在80年代后期从三联书店总编辑和《读书》杂志主编的位置上退休,沈昌文接任。在担任《读书》杂志主编和副主编的人中,史枚、冯亦代、沈昌文、董秀玉等在那个时期也先后担任《读书》杂志的副主编或编辑部主任等职。从创刊至今,我们有四任主编,即陈原、范用、沈昌文以及黄平和我。在我们这一任,董秀玉担任三联书店的总编辑,也成为《读书》的总编辑。著名的漫画家丁聪先生从创刊至今,每期都给《读书》画漫画。

    在1979-1984年间,新问题一般都是由老一代知识分子以及思想开放的知识型高级干部提出的,如:关于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的问题。大约在1985年前后,一代年轻知识分子步入了舞台中心。其中就有"文化:中国与世界"丛书编委会,致力于翻译出版一系列西方现代思想的经典著作。这些书大部分由三联书店出版,沈昌文、董秀玉以及编辑王焱也参与这套丛书的出版工作,而《读书》发表了很多关于这些书的书评,在大学生、研究生和活跃的知识分子当中引起很大反响。人们热情接纳西方现代哲学、社会理论和经济思想。尼采、海德格尔、卡西尔、马尔库塞、萨特、弗洛伊德,更不必说现代化理论和新古典经济学,全都迫不及待地在那时的各类文章中露面。当然也不是没有抵触,因为这些介绍性文字经常受到文体晦涩、新名词过多的批评。但总的说,那是一个知识解放的时代,这些问题并没有成为真正的困扰。现在看来,当时的年轻一代其实是对翻译介绍新理论、对新知识本身更感兴趣,未必在选择时就有明确的政治立场。而老一代则与政治--党内政治和国家政治--的关系更为密切。在这种情况下,《读书》并不是一本政治上激进的杂志,相对来说,它在80年代后期与政治潮流有一定距离。但恰恰是这种距离为进一步讨论创造了思想空间,而这对1989年以后的思想变化而言并非无关重要。

    1989年是一个转折点。那一年年底,很多杂志都经历了重要的编辑人事变动,发生了转向。比如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权威性刊物《文学评论》随着人事的变化而彻底改换了面目,像我这样的作者再也没有给这个杂志写过文章。《读书》却保持了稳定,沈昌文是当时的主编,他任主编直到1996年。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因为《读书》及其编辑者此前没有直接卷入政治性活动,《读书》也不是一本政论性的刊物。在1989年后保守主义和教条主义的一般氛围中,《读书》以其开放赢得了声望。不用说,压力总是有的,在这本杂志的历史中是常态。邓小平同志1992年南巡讲话以后,商业化和消费文化大潮席卷了全中国。为适应新的形势,沈昌文对《读书》的编辑方针也做了调整,注重可读性,也发表一些比较轻松的文章。在五六年时间里,发行量有了长足的增长;杂志比以前吸引了更多的读者,但也引来了学术界一些朋友的批评,因为国内学术研究的发展变化没有得到及时的反映。那时《读书》仍然在介绍新思想新理论,像东方主义还有后殖民主义等等,而且仍然被视为精英文化的代表。1994-1995年由王晓明、陈思和、张汝伦、朱学勤等开始的有关"人文精神"的讨论就是由《读书》推动的,这个讨论后来造成广泛的影响,也可以视为90年代思想辩论的重要开端之一。不过,《读书》在90年代初期的变化确实显示出大众文化和精英文化之间新的紧张。

    1996年沈昌文退休,三联总编董秀玉先生请我做主编。我的方针是渐进地对《读书》的风格作一些调整,一是注意反映学术界和思想界的新动向,二是发现新人,三是提出人们共同关心的问题进行讨论和争鸣。这年年底我按原定计划去香港做一段时间的研究,因此请来了社会学家黄平与我一起担任执行主编,这个格局延续至今。自那以后,我们在《读书》的编辑方针一直是--在保持可读性风格基础上,力求将方向转向真正的思想讨论,努力将杂志的内容从文学和人文学科为主扩展到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领域,以及过去很少涉足过的考古学和地理历史等领域。我们希望在保持这个杂志的一贯风格的基础上,将它改造成为一个能够激发更为广泛的关心和讨论的公共论坛。我们组织了一系列问题的论争和讨论,包括乡村社会以及后来的三农问题,伦理价值,亚洲问题,战争与革命,金融危机,自由主义,法律与民主,民族主义,女性主义等等,不一而足。许多话题在当代中国都是首先出现在《读书》的版面上,然后其他报刊才跟进的。尽管我们有自己的取向,但总体而言,我们刊物上发表的观点涵盖各种不同的观点。黄平和我的文章一般发表在别处,以便更好地保证刊物的客观性。我们的作者队伍也有着实质性的扩展,很多新作者都是在为《读书》写作之后建立了社会声誉的。所有这些都使《读书》成为活跃论争的焦点,其发行量最高时达到12万至13万册,总体而言则始终保持在10万册左右。在《读书》的历史中,过去的九年也是杂志的发行量最高的时期。

    《新左翼》:自从2000年以来,互联网似乎已在中国迅速上升为论争的主要媒介。姑且不论其好坏,这一现象为思想交流--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思想交流--带来了什么变化 

    汪:这确实是近来的一个重要发展,所有不同的势力如今都能在网络上找到发泄渠道。政府方面加强了网络管理的力度,但并不是很有效。互联网带来了三个主要的好处。首先,它创造了一个能够使大陆和海外的知识分子直接交流的空间,一个中心城市与边缘城市的知识分子共享的空间,一个超越民族国家界限的区域。其次,网络允许人们就许多与政治直接相关的问题发言,而这些问题在大陆出版的印刷品上一般不涉及。最后,它可以将地方性消息迅速地传遍全国,引起广泛的关注,而这是以前不可能做到的。因此可以说,网络起到了联系地方性、全国性、以及国际性空间的作用。

    但网络的局限性也很明显。网络传递的信息并不可能超越各种力量的限制。由于大多数情况下完全没有可能核实,也就无法确认信息是真实的还是伪造的。网络也为不负责任的任意发言提供了理想场所,在匿名写作的保护下鼓励个人攻击和诽谤,而哗众取宠的言论往往成为网络讨论中的中心。与此同时,网络上并不容易展开理论性探讨,因此目前中国的印刷刊物仍然是理论争辩的主要战场。近来印刷刊物也在建立自己的网站,也许可以预期未来这两种传媒之间的互动将会增加。自2000年开始,互联网确实在强化激烈论辩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围绕当代最为紧迫的各种问题形成新的不同阵营,但网络争论明显地缺乏深度。

    《新左翼》:从政治领域来看,80年代的中国状况可以很轻易地划分为两个阵营--"改革派"与"保守派",可以说是本身已经包含价值判断的一对对立概念。在90年代进程中,相关概念起了变化,人们开始谈论自由主义,后来又有"新左派"。是什么带来了这些发展变化 

    汪:在70年代末,"保守派"指的是坚持毛泽东晚年路线的人,又因为坚持认为必须执行或遵守毛泽东的每一句话而被称为"凡是派";"改革派"则指的是支持邓小平政策的人。后来,人群站位不断变化。"改革派"和"保守派"这二者之间的分别在老一代党政领导人眼里可能很明了,可是对我们这一代来说就模糊得多了。

    到了90年代,继续沿用"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分类已经很难与实际相对应了。在某种意义上,1989年之后的经济改革政策比80年代要激进得多,在权力体制内部已经不再有任何反对"改革"的声音了。李鹏担任国务院总理期间,也在邓小平推动下推出许多激进的改革措施。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的政治语汇发生了新的变化。这一变化的起始时间可以追溯到1993年。1992年年初,邓小平南方谈话视察深圳,在那里发出了全面放开市场以带动中国经济现代化的指令,股票证券市场开放、房地产市场兴起,大量经济开发区出现在沿海城市周边。经济的转变在上海、广东、北京等地带来消费热潮,也带来严重的通货膨胀,稍后我们就发现90年代的制度性腐败与这一轮经济改革有着密切的、内在的联系。邓小平南方谈话的社会效果震惊了很多知识分子,他们本来对这新一轮改革政策的勃勃生机表示了欢迎,可一旦看到日常生活和文化的所有结构和内容都被"南巡"唤起的商业化大潮席卷而去,又开始感到某种幻灭。与此同时,市场扩张过程的重要的内容是"非国有化",而"非国有化"正是政治精英与经济精英通过国有资产改革而形成新的联盟的时期。80年代时中国知识分子的主流意识形态既支持开放政策,也支持邓小平改革的市场化方向,用当时的语言来说,就是所谓"新启蒙"。90年代初的两个论争表明,思想界的参照系正在起变化。1994年夏天,香港出版的《二十一世纪》发表了当时任教于麻省理工学院的青年学者崔之元的题为《制度创新与第二次思想解放》的文章。这篇文章认为,如果说第一次思想解放是摆脱传统马克思主义教条的束缚,那么现在应该有第二次思想解放,以摆脱"新启蒙"留下来的一系列假定。崔之元在讨论中汲取了三个方面的思想成果:美国的批判法学研究,西方的分析马克思主义,以及新进化论理论。对当时的中国读者来说,这篇文章最令人震惊的地方,就在于其以平静的方式讨论了分析马克思主义--并不是说有多少读者真的明白这个名称的内涵,而是"马克思主义"这个早已被很多知识分子排斥在学术语言以外的词语本身引起了震动。其实他所谈及的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大陆长期形成的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相差很远。崔之元还与美籍巴西裔法学家罗伯托 昂格合作,写作了分析俄罗斯经济改革结果的文章,作为对中国改革者的警告。与此同时,另一位在美国的青年学者甘阳也在《二十一世纪》上发表文章讨论乡镇企业,认为这是一种既非公有制又非私有制,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新启蒙",展现了中国通往现代性的独特道路。所以说,原来的共识最早是由海外青年学人打破的。

    在这个时期,另一个重要的辩论正在《读书》上展开,一群有影响的知识分子强烈谴责社会生活日益严重的商品化趋势正在毁灭中国的"人文精神"。这一课题最早是由上海知识分子提出的,可以想见,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商业和消费中心,和北京比起来,那里的知识分子因"南巡"带来的无情的商业化大潮而受到的震动更早也更深刻。倒不是说这些知识分子对任何形式的市场化都怀有敌意,毋宁说,他们是在感慨中国的市场化没有能达到欧美经验之下的标准。有的人回到韦伯关于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有直接关系的观点,来衡量中国的缺陷。他们因此认为,理想的资本主义理当与人文精神相容。这一讨论背后并没有强烈的政治立场--此时他们也开始认识到中国的市场化依赖于中国当前的政治制度,在他们眼里,这个政治制度从来没改变过,但根本性的问题似乎只是人文精神的失落。

    与此并无联系而且时间上也稍早,《学人》杂志聚集起的学者--包括我本人在内--已经开始探讨一些尖锐的课题,反思80年代的群众运动。我们发现,曾经对民众运动发生过极大影响的"新启蒙"知识分子们事实上对中国历史知之不多。他们没有下气力研究中国现实,而是简单地将西方思想进口到中国的改革进程中,这是一个极大的错误。我们以为,严肃认真地反思中国现代史,学习了解专家学者对这段历史的研究成果,是当时最根本的任务。这些研究多半都是传统式的,因此我们也提出了新的研究模式和方法。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了有关"新左派"的议论,出现了这么一个对资本主义持批判立场,同时对叶利钦经验也比"新启蒙"时代更清醒的派别。在我记忆中,是《北京青年报》的一篇短讯第一次使用了这个提法,不过当时没有多少人注意。我自己并没有使用这个标签,而只是强调有必要以批判眼光分析中国现实,也有必要以批判的眼光来看待当代世界的变化。《北京青年报》的文章提到新马克思主义,也谈到"新左派"的观点,基本上还是肯定的。不过,该报的编辑早期有"新权威主义"倾向,他们用"新左派"的概念概括这一思想动向的含义当时并不是很清晰。在中国环境里用这个词,我总觉得有些勉强。不过,这一概念的提出自觉地和不自觉地是要与主流的、我们今天称之为"自由派"或"新右派"的观点作出区分。

    《新左翼》:"自由派"的名称那时已经用得很广泛了吗 

    汪:并不是在今天的意义上。大家都知道,在1986年曾经有过一场"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运动,就更不必说1983年了。不过,那时的"自由主义"和毛泽东在延安时期用这个词时的理解并没有多少不同,主要指的还是个人行为方面和缺乏纪律之类的问题。那时的"新启蒙"思潮也并没有以古典意义上的自由主义作为自己的理想模式,而是在不同的社会主义类型中寻求启发。著名哲学家李泽厚曾自称为马克思主义者,而不是自由主义者。《新启蒙》杂志的王元化也把自己看作是马克思主义者。苏绍智则发表过关于南斯拉夫、波兰、匈牙利改革的研究成果。至少在当时,他们这代人仍然瞩目于社会主义而不是自由主义,尽管在对传统社会主义的批判过程中自然地与自由主义有亲和性。但就一般而言,从70年代末到80年代中,"新启蒙"方面活跃的著名知识分子都与当时居于主导地位的改革派保持了良好关系,他们主要讨论的还是在社会主义的范畴内展开的。这个氛围是在80年代中期开始变化,80年代末叶发生了急剧的转变。哈耶克的著作虽然还没有多少人读过,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弗里德曼受到了政府欢迎,为政府经济政策出谋献策的经济学家也开始强调要大规模私有化。

    《新左翼》:这么说,大多数如今自称为"自由主义者"的中国知识分子都是从90年代才开始这样做的 80年代时,没人会公开说"我是个自由主义者",但是1989年以后日益激进的改革措施造就了新的环境,使得"自由主义"有可能用来同时表达对政府的支持和反对,即:支持市场化,反对思想监控和践踏人权。这个政治态度建于这样的基础之上:我们是自由主义者,因为我们相信自由,而获得自由的前提条件就是私有财产在社会中的主导地位。是否可以说这已经成为一种共识 

    汪:大体上,您可以这么说--但其中还有很多不同层次。例如,上海的一些自由主义者在文化的商业化大潮面前就很不满,"人文精神"讨论反映了这种焦虑。另外一些人则忧虑日益严重的社会不平等。事实上,中国自由主义者的自我定义直到他们找到其思想对立面以后才全面清晰起来。如上所说,最先造成反响的是对市场化更有保留的观点出现于1993-1994年间。但是"新左派"的标志要到1997-1998年间才流传开。右翼的自由主义者捡起这一标志,依据"左派"与晚期毛泽东之间联系造成的负面效果,暗示"新左派"是要返回"文化大革命"时期。在这之前,任何对不顾一切的市场化的批评,常常都会被命名为"保守主义",像崔之元一开始就曾被冠以"保守主义"之名,我也曾被说成是"后现代主义"。1997年以后就不一样了,被贴上的标准的诋毁性标签就是"新左派"。

    《新左翼》: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汪:这和当时文化环境的变化有关。随着90年代的进程,对中国社会整体发展方向的批评越来越多。甚至在非常正统而保守的经济学内部,也有人开始怀疑改革的方向是否正确,在《读书》杂志上发生了影响很大的有关经济学的论争,其中两个重要的人物是何清涟和张曙光。有一次何清涟气愤地告诉我,她也因为发表这类批判性的文章而被称为"新左派"了。海南省的文学刊物《天涯》于1997年发表了我的一篇论文,文章完成其实已经四年了,但那时没人敢发表--文章内容是讨论中国反复多次失败了的"现代化"努力,结尾处严肃批评了某些人为中国所提供的资本主义现代性的答案。开始的时候,知识界没有任何公开反应,所有的都是私下里对我的个人攻击,各种各样的不利传言不胫而走。虽然有很多人议论。公开反响基本没有,后来《二十一世纪》发表了两三篇大陆学者批评我的文章,这才打破了沉默,若干自由主义者跟上来,在国内特别是在广州报刊上发表了敌意很强的回应。这种反应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前不久刚从长达十年的《读书》作者变成这本杂志的主编,我们有几期杂志里的文章是专门为了挑战通俗看法并引起争论而设计的。《读书》发行量随之而上,但也有些人质问我怎么会发这样的东西,其中既有李慎之这样的老一代的党内启蒙派,也有新一代的"自由派",他们原先与我都有朋友性的关系。但这类内容确实激起很多讨论,吸引了更年轻的读者。同一年我还出版了一本论文自选集,主要讨论中国现代性问题,销量也还不错。在这些新形势下,甘阳和崔之元等终于在大陆得到了第一次真正的反响。从思想界变化来说,1997年是个转折点。

    《新左翼》:1997年以后,知识界在政治上的分化仍然在继续吗 

    汪:1998年发生了亚洲金融危机,很自然地打击了对世界市场的盲目信心。忽然之间,资本主义似乎不再是对繁荣稳定无条件的保证。自由主义者无形中处于守势。但更糟糕的是1999年,北约轰炸了中国在贝尔格莱德的大使馆,这对他们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为很多中国自由主义者都十分倾向西方,几乎是无条件地支持美国的任何行动。结果,当普通老百姓都因为轰炸而激起义愤,学生自发上街游行的时候,这些知识分子忽然发现自己被孤立了。对他们来说,意识到自己正在青年学生当中失去公信力是相当痛苦的。其中一些人将民众突然爆发的愤怒比拟于"义和团暴动",属于无理性排外情结的发泄;另一些人则指责"新左派"在鼓励原始的民族主义情绪,认为这样只会使政府受益。在正式出版物上很少能看到这些内容,但是压制下来的紧张一直在积累,到2000年时终于在公共领域爆发出来,"新左派"忽然成为"自由主义"方面激烈攻击的目标。其实,像我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愿轻易接受这个对立面给我们贴上的标签,因为一方面我们不愿被如此荒谬地与"文化大革命"连在一起,不希望以"新时期"阶段共产党内部的"老左派"为座标;另一方面,"新左派"是一个从西方传入的说法,有其在欧美条件下特定的一系列内涵,既包括代际特征又包括政治定义。我们的历史语境是中国,不是西方;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样一个从西方舶来、语义极为明确的分类概念在多大程度上对今日中国有所助益--这种不信任在巴尔干战争问题上进一步加强了。那么多自称为"左派"的西方知识分子支持北约进军巴尔干,结果就让人很难再情愿借用他们的名称。所以,与其说是中国的"新左派",我倒更倾向于主张用"批判知识分子"这个名称。我也不赞成用"新左派"和"自由主义"的二元对立描述当代中国的知识状况,因为被归纳在"新左派"之中的一些知识分子理论上也汲取了大量的自由主义的因素,而被归纳在"自由主义"范畴内的知识分子也包含了偏左和偏右的差异。如果不可避免地要使用"新左派"这一概念,我更倾向于将这一概念放在与"新右派"或者"新自由主义"或"新保守主义"的对应关系之中。不过无论如何,"新左派"这个名词已经进入了中国政治语汇。

    《新左翼》:俄国并没有过文化革命这样的经历,在戈尔巴乔夫时代,"左翼"曾一度普遍用来代表弗里德曼路线的改革派,即那些力图把俄国迅速推向资本主义的人,与之相对的则是那些依恋旧制度的"保守派"。一直到叶利钦当政后期,这些完全颠倒的意义才转回到更为通行的用法:盖达尔及其自由派的支持者90年代初曾随意地自称为"左派",只是多年后竞选国家杜马时他们才正式成立了"右翼势力联盟"。在中国,"左""右"标签曾经有相当一段时间失去吸引力,而现在似乎是一个"新"的"左派"又开始浮现。那么是否也有"中间派"和"右派"呢 是否也有人自称属于这些派别,还是说这仍然是等待相应立场来认领的空头帽子 

    汪:截至目前还没有人来认领这些空头帽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与之相应的实际立场。很多自由主义者都代表着当代中国的右派。尤其是很多经济学家,鼓吹无限制的私有化和市场化,毫无怀疑立场,一点保持批评眼界的起码距离都没有。他们从哈耶克那里取来"市场是自发经济秩序"的概念,进而主张市场化在中国是唯一一条通往繁荣和民主的道路--他们倒不是多么关心民主的实现,只不过是有必要把民主挂在嘴边。这些人通常都在大机构或政府部门工作。樊纲在《读书》发表的文章就颇有代表性。另外一些自由主义人士则持中间立场。他们发现中国的市场化并没有产生出自发的经济秩序--因为市场并不自由,而是被决定的,其中政府干预是常态。因此他们强烈批判当前现实,呼吁在经济增长的同时追求社会正义。可是另一方面,至少直到最近,他们又倾向于美化外国的市场化过程,不仅把西欧北美,而且把东欧和俄国的经验都当作是中国已经错过了的"好"的途径。秦晖代表了这种立场,何清涟有些相似又有所不同。秦晖发表过若干文章,将俄国和捷克实行的私有化方案解释成一次向全体公民提供平等的经济起点的分配过程,而对这一过程产生的深刻的政治和经济不平等缺乏真正的历史分析。事实上,当代中国最大的社会危机之一就发生在国有企业改造,亦即所谓私有化或非国有化过程之中,对于"自发私有化"的批评或"新自由主义"的批评的现实意义也在这里;如果一旦将私有化或"国企分家"设定为不能质疑的目的,那么,任何其他的可能性也就必然被压抑了。在我看来,这也是左翼知识群体与"新自由主义"及其妥协形式的真正区别之所在。

    《新左翼》:在这些经济和社会问题上,左派立场是如何定义的 

    汪:这方面也有若干不同的角度。以崔之元为例,他强调制度和理论创新的必要,主张结合各种特定原则的政治"共和"秩序,以及多样化的经济所有制。他在《战略与管理》以及其他刊物上发表了很多关于这些课题的文章。他主要的注意力在于:在中央与地方政府之间保持平衡,在市场与计划原则之间保持平衡。他的主要立场在我看来并不激进。然而,自由主义者一听到批评中央政府在金融、财政等方面实行"地方分权"所产生的结果,立刻就会跳起来,全然不顾"分权"已经带来的严重后果。就一般情况而言,自由主义者点名"新左派"时,最典型的重点就是在市场与国家的关系问题上:也就是说,利益团体和权力结构之间,经济形式和政治体制之间的关系。市场在中国历史上并非新鲜事物。传统中国社会就存在着巨大的地区性和跨地区市场,中国经济史学者的研究显示,这些市场有一系列突出的特征。19世纪时,市场形成的过程第一次与世界资本主义发展的殖民过程相联系。这就意味着市场必须经由国家而在新的方式下组织起来,建立海关管理对外贸易,这是国家主权的必要条件之一。由于全球化的压力,20世纪末的国家在保护市场和创造市场方面更有着远为重大的参与。

    《新左翼》:但是在什么程度上这个重点确实能够用来区分"新左派"和右派或者中间派呢 很多批判性的自由主义者同样会强烈坚持政治权力对于市场的决定性作用,以及矫正由此而来的社会不公的必要性。

    汪:这里的区别是相当深层次的。这类自由主义者常常认为经济的市场化是中国唯一正确的道路。在他们看来,市场之所以不能正常发展是因为缺少政治改革--而如果能够修宪来保护公民权利,那么就可能得到相对合理的平等社会以及令人满意的社会公正程度。在我看来,这是幻想。政治民主不会从一个在宪法修正案保护下、法律上不偏不倚的市场中生发出来,而是要从反对不合理秩序的社会运动中壮大,从这些运动和公共讨论以及体制创新之间的互动关系中成长起来。其次,仅仅用国家与市场之间的权衡这一尺度衡量知识界的分歧是不够的。因为"批判的知识分子"提出的是对导致不平等、生态危机和社会分化的整个发展模式的批评。这是现在被视为"新左派"的批判知识分子著作谱系中最核心的一点,也是为什么我认为一般而言的政治改革并不能真正解决这个模式带来的危机的原因。但这绝不是像有些批评者说的那样是反对或不谈政治改革。我更关心政治和经济之间的关系,反复揭示的也是这两者之间的互动。俄罗斯的政治民主化带来了公平和全新的发展模式吗 

    我们确实学习了很多西方经验和理论,但我们也拒绝那种认为批判知识分子提出的所有问题都来自欧美的提示。恰恰相反,这些问题与中国80年代末的社会动员之间有延续性。80年代末的社会危机当然有直接的政治原因,但在很大程度上也与所谓的价格双轨制以及引进工资合同制时的不平等方式有关。这些是80年代末日益严重的社会分化、官倒投机、贪污腐败的制度性基础。那时候,政府两次试行价格系统改革,带来通货膨胀,小民百姓没有得到好处。收入由于必须签署由单位决定的合同而减少,工作机会也受到威胁。群众都意识到了新的不平等:那是一种能感觉到的非常真实的不满。那次社会运动包含了要求政治改革的因素,但也是出于对经济正义和社会平等的要求。群众要求的民主并不是一个法律框架,而是一种综合性的社会价值。这种民心民意的巨大爆发正是90年代批判知识分子持续努力的历史背景。

    不难看出,这种观察市场的态度和"新自由主义"的态度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对"新自由主义"者来说,价格体系对一个自由的市场来说是以交换为基础的自发秩序中的标志性机制,与中央计划造成的市场扭曲截然相对。但是,价格体系从来不是自发存在的秩序,而是永远处于机构和管理之下。讽刺的是,价格改革的成功恰恰是在1989年下半年。中国的全面市场化并非源于自发的交换,国家及其暴力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这当然不是唯一的因素,因为价格体系的转化是一个长期过程的结果,其中包含了80年代已经启动的一系列政策因素。同样的逻辑也表现在对外关系上,因为作为体系的市场对中国来说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国内问题。从建国以来,中国一直就有对外贸易关系:50年代和60年代早期有对苏联和东欧的贸易关系,与其他地区通过香港进行的贸易更是在"文化大革命"时都未曾中断。邓小平主持的开放政策要求中国必须更深地融入世界市场,其中的关键一步就是重建与美国的关系。1979年的中越战争在一定程度上就在新的中美关系上向美方示好。在这个意义上,这场战争成为中国加入美国主导的世界体系的门票。这里的逻辑同样在于暴力成为新经济秩序的前提。有必要说明的是:这里以中国的发展为例所做出的说明并不仅仅适用于中国本身。国家、暴力和其他控制因素是现代世界包括市场体制的内在条件,19世纪欧洲的殖民主义、当代美国的霸权体制、1993年俄罗斯总统及其集团对议会的军事攻击和政治镇压,以及拉美和东亚的市场经验与独裁之间的关系,都证明了这一点。

    80年代末的"新权威主义"和90年代末的"新自由主义"从来没有对这类历史事件做过真正的历史分析;到90年代中期,他们更是经常批评80年代的某些社会运动过于激进。部分自由主义者呼吁争取各项基本的政治自由,在这方面,我们有基本共识。但是,一旦从一般原则转向具体问题,区别立即出现。他们希望将政治和经济领域分开讨论,而我们则主张这两个领域里的问题互相联系--既不可能总划分得很清楚,也很难说哪一个更具决定性。举例来说,我们认为政治改革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是让农民参加村级选举,官方指定的候选人也有选不上的可能。某些政治学新锐回答说,不需要这些--村级选举已经完全腐败了,重要的是议会和立法机构的改革。确实,村级选举当中出现了很多腐化的问题。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坚信政治改革必须有群众的参与。在今天的立法机构中已经几乎见不到农民、工人的代表了,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议会和立法机构的改革吗 

    《新左翼》:这些不同立场是否已转化成为各种精心设计的改革方案 

    汪:有一些构想,但说不上精心设计的方案。也因此经常有人问,"那么,你们自己有建设性的另类道路在哪里 "我们手中并没有一个全面改革的蓝图,我也不信任那些在实质性的社会要求出现之前设计出来的理想秩序。但是,对蓝图的勾画是始终存在的,所谓"批判的知识分子"并不仅仅是在"批判"--如果仅仅在非建设性的意义上理解批评的话,也就简化了"批判"这个概念的意义。我个人更强调历史分析在提供建设性方案过程中的重要性。例如,当历史中的社会运动出现时,我们应当密切关注并研究是哪些因素使普通老百姓加入这些运动。很显然的是在80年代的中国,社会主义价值仍然存在于很多人的生活观念中,而且在帮助他们理解民主和自由时,比自由主义的说教要重要得多。因此,我们必须要回头审视中国社会自从1949年以来的历史和变化,这段历史的丰富性并不能简单归纳为阶级斗争或计划经济的失败,它同时也包含了许多其他内容--很多人们仍然珍视的东西。举例来说,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农村实行了一种集体合作性质的医疗保健网,各地的人自己组织起来,互相帮助,设立医疗保健专用的基金并提供相应的服务。既然目前的国营公费医疗系统已经趋于瘫痪,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从过去的建设经验中学到一些积极的东西呢 今天的中国仍然存在着很多社会主义优越因素,而我们却很少对之进行严肃思考。崔之元曾在这种意义上讨论过"鞍山经验",可惜很快被说成是为过去时代辩护。在这样的条件下,辩论很难继续。但我以为他的基本指向是正确的。我们应当以开放的心态检验过去的历史实践,而不是简单复制这些经验。不带偏见的智识好奇心是所有的中国知识分子都需要的。

    《新左翼》:您对乡镇企业怎么看 您提到甘阳,其实他的看法在西方相当普遍,很多观察家都认为,这是中国改革时期涌现出来的最具独创性的新机制,是集体所有而不是国家所有,但同时又在经济上表现出极大活力。另外一些海内外学者则认为,乡镇企业实质上已经成为资本主义公司,通常都处于地方政府的控制之下,在和外商投资者合作时,常常急功近利,完全不顾对环境的破坏。您怎样评价这些观点 

    汪:历史地看,乡镇企业在一定阶段内确实曾经非常成功,而且建立乡镇企业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成就。但是我们应当保持冷静,不能评价过高,以为这些企业代表了中国为世界市场体系提供的一个新的发展模式等等。乡镇企业的成功和改革初期实行的价格双轨制分不开。一方面,大型国营企业被迫低价出售钢铁等生产资料;另一方面,乡镇企业则可以在市场上不受控制地高价销售用这些低价原料制造的产品。如果一个乡镇企业有实力,自然就会发达起来;而且事实上有很多也确实是有能力的灵活经营的企业。乡镇企业也得到税收优惠。国营企业承担的是双重税收负担,而乡镇企业呢,一直到1998年全国才有大约三分之一确实交了税。有这么多优惠条件,难怪很多乡镇企业表现不菲了。不过近年来,乡镇企业陷入了严重危机。很多已经改组成私企,还有的则并入外资企业。乡镇企业吸收当地剩余劳动力的能力也在下降,越来越多的乡村人口流向城市。这个问题与国家的非国有化政策有着密切的关系。

    《新左翼》:在什么程度上日益扩大的社会两极分化以及失业率上升等问题成为当前公共辩论的主要议题 

    汪:关于社会两极分化,知识分子当中的激烈辩论已经存在好几年了,有很多文章在报刊上发表,也出版了一些相关的书。有的青年知识分子把这种趋势描述为赤裸裸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形式。很多老一代的启蒙/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则回答说:中国还没有机会了解什么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我们有的正好是其对立面--"适者"遭淘汰而"不适者"能够生存的社会主义。所以这个问题在知识分子当中辩论得相当激烈。但是一般来说,大众媒体从不涉及这个问题。失业问题与此不同,媒体上有很多关于工厂下岗工人的报道,还有关于如何安置下岗工人的讨论;但是却很少有农民工命运的消息,他们常常是自发流入城市找工作,结果成为既没有工作也没有户口的流动人口。

    《新左翼》:妇女在劳力市场上的地位是否也发生了重大变化 

    汪:基本的变化趋势与东欧和俄国的改革时期有共同点--朝着与以往劳动分工模式相反的方向发展,妇女正在失去她们以往普遍的工作机会和独立地位。目前的情况并不像东欧和俄国那么恶化,但长远的趋势是一致的,甚至可能更严重,因为中国的劳动力过剩问题比他们严重。有的公司公开拒绝招聘女性大学毕业生,而另一些单位则努力维持性别平衡的政策。在中国,妇女的整体社会地位毫无疑问低于男性,虽然城市和乡村的性别差距有很大不同。一个重要的社会现象是性行业的重新蔓延,并已成为很多地方政府的重要税收来源,而在分取这些女性收入的同时,当地政府却并没有为她们提供任何保护。在广东等地的工厂里,有大批青年女工集中从事低级劳动,工资收入微薄,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公共监督和保护。

    《新左翼》:再回到政治领域,是否可以说,中国各个思想阵营之间界限至今仍很模糊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无论其他问题上有多少对立,至少大家有一个共同目标,就是希望实现民主 

    汪:当然,可以说所有知识分子本质上都希望有更多的表达自由。知识分子深切关心是否有可能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他们也应该关心那些数量更为广大的公民同胞,特别是那些失去工作、身有病痛、家境贫困,又没有任何人照顾的同胞。民主是一个比知识分子免于言论控制权要宽泛得多的课题。80年代以后,很多人认为是激进主义造成了失败,因此必须寻找通往民主的其他道路--而这不同的道路就在于等待市场经济的发展带来公民社会的逐渐形成,因为市场化将产生出一个新的中产阶级,从而为公民社会奠定一个坚固的基础,而不必直接刺激、挑战政府。这样形成的公民社会自然就会发展成为现代民主。这种看法实际上最早是由台湾的自由主义者在80年代时发展起来的。社会力量的形成是极为重要的,但我对上述说法的反应是:"那么你们要的是什么样的公民社会呢 你们想象中的社会结构又是什么样的 "

    在一系列辩论之后,一些"新自由主义者"终于认定中国仍然缺少形成公民社会的基础,因此首要的任务就是要放开市场以便创造这样一个基础。随着这种向右看的反应,他们清楚表明自己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民主,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只要市场。一位著名的经济学家曾经说,"批评腐败就是批评市场--我们必须容忍腐败才能发展市场。"在90年代中期,有人公开声称,真正的自由主义相信秩序,因而是一种保守主义的形式。这个词语变化非常说明问题,因为保守主义在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都是用作贬义的,专指那些对市场不够热情的人;自由派知识分子则用这样的概念指责胡鞍钢、崔之元这些为国家设想积极功能的人。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自由主义者都做了这样的右转弯。也有像秦晖这样的学者,他在相信私有产权和市场方面,以及拒绝一切社会主义遗产方面与那些自由主义者相差不远,但又强调社会公正以及更重要的政治民主问题。他认为,现在基本上仍然是毛泽东时代陈旧的社会主义国家保持没变,并主张必须以一个自由主义的民主体制取而代之。我们确实需要政治民主帮助解决其他的问题,但第一,政治民主,尤其是形式民主绝不可能解决所有这些问题;第二,我并不相信如今的中国仅仅是其陈旧形式的继续。中国存在着社会主义遗产,但国家已经有重大改变。在这个意义上,反对传统社会主义国家的姿态在这个新的语境中并不具有真正的批判力。国家本身如今已经成了市场体系的一部分。在某些方面,这个国家对其市场功能非常自觉--虽然难免出错,但它已经是市场化动力机制中的一个关键角色,而且比许多其他国家的市场能力更强。秦晖低估了这一点。如果不能与新自由主义的市场改革计划划清界限,他对公正的坚持就不过是空洞的许诺和自我辩解。由于在非国有化等问题上与"新自由主义"者之间存在着共同前提,从而他的批评难以引导出有关制度创新的积极思考。

    《新左翼》:在文化领域中,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问题在什么意义上吸引着中国知识分子的注意 在什么程度上对这些问题的不同反应与不同的政治立场形成对应关系 

    汪:后现代主义进入中国是在1985年,那时弗雷德里克·杰姆逊在北京大学开了一个系列讲座,讲座的文稿一年后以《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为题出版单行本。这是最开始。这个讲座极大地影响了大批的学生,其中就包括张旭东,以及稍后的张颐武等。我记得是在80年代的后期,青年学者陈晓明决定要写一本以后现代主义理论和解构主义方法解读余华、格非等新一代半先锋主义作家作品的书。不过这些在当时并没有什么影响。后现代主义作为文化思潮的出现是在1989年之后的沉闷时期。在1992-1994年间,张颐武和陈晓明活跃起来,在《文学评论》等很多杂志上连续发表谈论后现代主义的文章。他们被市场化的快速进程吸引,从中得出和公民社会谈论者类似的简单逻辑推理的结论。消费文化也是一种自由,具有颠覆独裁的潜力--在某种意义上当然也确实如此。在三年的沉寂之后,这还真热闹了一阵。

    我的同代人一般都感到分析新出现的消费主义要更困难一些。他们注意到这和社会主义不同,同时也意识到这与他们自己所认同的自由主义也不一样。这样就面对了一个悖论:就算商品大潮带来很多难以接受的事物,既然我们支持市场改革,那又怎么能反对消费主义呢 结果就是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三个讨论。1995年,从海外留学归来的张宽在《读书》杂志发表关于"东方主义"的系列文章。这就开启了另一扇面对西方的窗口,萨义德本人身处西方,他发展的理论却是对西方的强烈批评,至少从表面看对官方意识形态并不构成直接冲击--我说的是从表面上看。这是自由主义者的薄弱点,因为当他们引介西方民主模式,并展开文化/政治论述时,恰好就站在"东方主义"的立场上而毫不自觉。我个人的看法与自由主义及与其对立的后殖民主义批评都不相同。后者在这方面是正确的,我们应当以更为批判性的眼光观察现代历史和西方中心主义在各个层面的表现;但是另一方面,对于"东方主义"理论的简单化的描述,尤其是将这一理论单纯地看作是对西方的批评,又有可能为一种过于简化的民族主义提供前提和伪装--虽然有关"东方主义"的理论论述与后殖民理论的重要主题之一就是对民族主义的批判。

    大约与此同时,亨廷顿的文章《文明的冲突》也激起了热烈的讨论,《二十一世纪》和《战略与管理》都就此编发了专辑。"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强烈批评他的观点,认为他事实上是在说西方和中国之间的冲突将不可避免。萨义德的追随者们则说西方的极右派再次证实他们的"东方主义"立场,把中国看作是异己并充满敌意的国家。前者批评亨廷顿的观点是对真实--而且善意--的西方本质的歪曲,而后者则谴责这些观点正是西方殖民主义立场的真实表达。这些关于萨伊德和亨廷顿的讨论背后,有着那些年特定的政治背景。叶利钦在莫斯科用坦克轰击国会大楼,美国却表示大力支持。普通中国人很自然就要问:为什么美国这次的反应和他们对中国的态度那么不同 美国对外政策的虚伪暴露得一览无遗。继而西方国家操纵奥运会选址,决定2000年的奥运会不在中国举行。很多知识分子不赞同中国申办奥运会,但普通老百姓都很在意,而且对西方的阻挠非常气愤。这是萨伊德和亨廷顿成为话题时的社会氛围。

    "东方主义"主要仍然是一种文化理论,不可能处理一系列中国面临的经济和政治上的紧迫问题。也在这期间,我在一个有关全球化的讨论会上听到的完全是全面欢迎的言辞,有人说这就是康德"永久和平"理念的实现。作为间接回应,我在《读书》上发表了一篇介绍萨米尔 阿明的有关全球化问题的观点的短文,起因是不久前我在哥本哈根听过他就有关问题的演讲。我介绍了他对依附概念的再解释,以及关于全球性的垄断关系的看法,也分析了他的"脱钩"理论在亚洲经验中遭遇的困难。文章基本上是介绍和解释性的。李慎之见到我时批评说这篇文章太"左"了。我解释说,这想探讨的是作为"全球化"另一种表达的世界体系的统治性力量,以及反抗这种力量所需要的世界范围内的民主。

    《新左翼》:那么90年代后期的理论探讨呢 张旭东最近发表了一篇长篇论文讨论后现代主义问题,其中至少展开了两个主要的论点。他认为,后现代主义既是理论也是一种实践,关注的是杂交与曳逸斜出的非常规,并因而对充满混杂形态现实的中国经济和中国社会格外适用。如果说现代性是作为普适性进程存在,永远指向一个唯一终端,那么后现代性则不同于这种历史决定论,而是为不同的未来可能性打开新的视野。这是使中国思想摆脱先验的标准和目的,与这个思想解放相对应的,是大众消费的后现代文化里有一种民众解放,可以看作是一种暧昧形式下的民主:普通老百姓的欲望通过市场进入文化层面。您对他的这些论点怎么看 

    汪:从张颐武和陈晓明开始谈论后现代课题到张旭东今天的重新讨论,中间有一个时期的停顿;虽然1996-1997年间张颐武和陈晓明还曾在《二十一世纪》上引起过重要辩论,他们的影响最近几年已经下降。张旭东的讨论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对关于现代性论争的一个回应,这个论争已经划出了某些"自由主义"者和批判性知识分子之间的分野。无论在甘阳、张旭东,还有我本人之间有多少分歧,我们所持的一个共同态度是对已经被程序化的现代性观念保持怀疑。而中国的"自由主义"者则倾向于毫无批判地接受关于启蒙运动的标准定义,而且想当然地认为现代性是我们唯一可能的目标。他们拒绝任何对现代性的反思。现代性被假定为从西方起源的和普遍的真理;他们将其简单假定为中国必须学习的典范,毫无缺陷也没有任何内在矛盾。然而,即使在西方的语境中,肯定现代性的基本目标也不等同于对现代社会过程本身进行全面地肯定,例如哈贝马斯将现代性描述为一个未完成的方案,忠实于现代性方向,但努力识别其中的张力和未完成之处,将现代社会的实际进程与现代性的价值和目标区分开来,从而建立一个内在于现代性规划的批判立场。我始终认为中国现代性本身就是充满自我批判的理念。像章太炎和鲁迅都是现代革命运动和文化运动的中坚人物,但他们的著作却同时包含了对现代性的持久批判和反思。在这个背景下,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张旭东力求清楚区分现代性问题上的自由主义的和批判性的不同观点,并且坚持他所认为更加开放的后现代性立场以超越其上。

    对我来说,需要进一步解释的是:为什么他认为中国的市场是有助于民主的力量,或者对世界系统的一体性压力会是一种遏制 这个论点的第一部分耐人寻味地接近于他所批评的自由主义立场,而第二部分在我看来又有些自我矛盾。如果说一个人对世界体系,对美国霸权下的全球市场秩序持批判态度,那也就不可能回避批评中国的市场。我说的批评不是总体性的批评,中国的崛起对于世界性的权力关系有着重要的影响,但影响是多重、多方向的。如同中国的国家--从其在联合国安理会所扮演的角色即可看出--已经完全纳入国际体系,中国的市场不但已经成为与世界市场不能分离的一部分,而且即使它与世界市场有所不同,其不同之处也未必就比西方市场要好,何况某些方面其实更糟糕,且不提它和西方市场已经是相互关联的了。至于中国的国家,很显然,与西方的国家有着更重大的区别,张旭东强调这一点是正确的。但是我们也必须看到,旧有那种一切依赖统一架构的体制在多大程度上已经改变了形式,与此同时却并未丧失其功能,并使中国得以在世界体系中作为贸易大国参与竞争。因此,这个论点中如何理解中国的现代国家--一个从现代革命中诞生的国家--及其在当代秩序中的角色,是一个值得认真分析的课题。

    《新左翼》:这个关于后现代主义概念在中国的意义的辩论,与40年代日本京都发生的关于"超越现代性"的著名论争相比,有概念上的相似性,但历史内涵完全不同--日本的"近代的超克论"是在太平洋战争的背景下展开的,参加者用这个命题支持日本对西方的军事挑战和霸权争夺。但这两个辩论的参与者在讨论中使用的基本概念是相同的。我们是否被迫在接受西方现代性和返回东方传统这二者之间作选择 我们能否有一个不必陷入这个两难悖论的未来,创造出不但更坚定地植根于本土传统而且比外部强加的现代性更为现代的未来 这种观察问题的方式非常尖锐地提出了传统在当代的运用问题。中国有着世界上任何社会都没有过的最悠久且从未中断的思想史传统。今日中国面对这个传统时有哪些不同态度--是无关紧要,还是负面的,还是正面的,或是区别对待的 这些态度又是如何对应于不同政治立场的 

    汪:这是我自己反复思考的问题。毛泽东领导的革命比日本经历过的任何事件都更彻底地扫除了传统文化。直到现在,对革命前中国文化的了解在中国知识分子当中相对来说仍然很薄弱,海外华人社会在这方面反倒更丰富。自由主义者对中国传统的基本态度是否定的。他们的思想资源绝大部分来自西方。这也是大多数"新左派"知识分子的情况,他们也很少进入对前现代历史的研究。所以,具体引用的观点可能有所不同,比如一方谈论美国宪法和早期法国大革命,而另一方谈论美国的后现代主义和法国解构主义,而根本的世界观和历史观并不是没有类似之处。但也确实有学者在严肃地思考这些问题。前面提到过的《学人》杂志就正是为了以新的精神探索这些问题而发刊的。与《学人》有关的多半是人文学科的学者,尤其文史哲方面的。很多人成为专业历史学家,集中精力于自己的领域,不愿从中发掘出更一般的结论。他们的学术研究都很出色,虽然有时研究方法可能比较陈旧,他们对历史文件非常认真,作出了重要的研究成果。不过,《学人》原来的团体中,大约只有少数人坚持以一种与当代中国问题相联系的精神来重新思考中国现代史。

    《新左翼》:是否可以说,由于古典汉语已经不再是完全意义上的活的语言,在中国重新利用文化传统有着特殊的困难 这就如同从奥托曼文字向现代土耳其语的转变,虽然中国的变化可能不至于那么激烈,但一样是造成了障碍。

    汪:确实如此。对青年一代来说,这是一个主要障碍。例如,如今在美国工作、极有才华的一批青年中国学者,在很大程度上与古典传统相隔绝。不过,另一类问题则与当代中国文化相关。我常常自己问自己,为什么我们没有英国那种激进的历史学。对工人阶级甚至对农民历史的研究都是非常有限的。中国的官方马克思主义研究当然也谈论生产方式、阶级、资本主义等等,而且确实也取得过一些成绩。可是作为理论框架却是非常机械性的,以至于几乎没有学者到今天还会对它真正感兴趣。因此,年轻一代甚至隔绝于历史书写中的一个相当晚近的传统。其结果,就是出现了从社会史向思想史的偏移,目前最出色的研究基本都出自思想史领域。

    《新左翼》:您最近完成的《中国现代思想的兴起》前两卷,考察了从宋代到民国早期的思想史;在以上所描述的大图景中,您认为您本人的著作、尤其是最近这部著作的位置在哪里 什么是这部书最为与众不同的 

    汪:我对余英时等人所代表的学术成就十分尊重,那是一种以历史和哲学检视思想史的研究,有理学传统的影响;对如班杰明 艾尔曼(BenjaminA Elman)等美国历史学家所作的社会史研究,我也怀着同样的尊重。而我本人的注重点则与这两者都有所不同。我致力于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段内观察思想史和社会史之间的关联--即,思想在社会实践和机构变迁的纹理中浮现和转化的方式。如果不能以同等的严肃把思想及其藉以产生的环境当作研究的双重焦点,就有滑向单纯"文化生产"叙事的可能。刚开始做这项研究时,我主要是对晚清的思想家感兴趣。但很快就意识到,诸如知识的概念等等,在他们那里总是与其具体的职业实践、与其对社会结构和政治秩序的理解密切相关。因此,在谈论宇宙观等问题时,他们总是会联系到政治、伦理道德,以及他们本身的自我认同。我同时注意到,在讨论政治可能性时--譬如家族的观念作为西方公民社会概念的可能对应物,或是封建主义,或是新权威主义--他们总是采用在中国有着长远思想传统的词汇来发展或强化自己在当代的主张。这样,我就被迫回到更早的时代去追溯这些词汇的起源和意义转化。研究进入这一步后,事情变得越来越清楚,那种标准的,以为现代阶段在中国始于晚清--所有的事物都是到了晚清才开始变化--的看法完全是虚幻的。很多事情都是早就开始了的。将这些变化的起源追踪到宋代明代,也是对资本主义自我标榜的一种批判,似乎资本主义是所有新事物绝对唯一的根源,好像没有了资本主义,就不会有市场的发明、社会的流动,不会有智识好奇心,也不会有其他所有的一切。这是第一卷的基本思路,其中第一册讨论有关"理"和"物"的思想,第二册从经学与政治的角度讨论"帝国"与"国家"的问题;第二卷第一册讨论晚清时代公理世界观的重构,第二册分析"科学话语共同体"的形成。

    历史与现实的相互纠葛,即使在晚清最激进入士的思想中也表现得极为突出。以章太炎为例,他是极为出色的古典经学大师;他也曾受到费希特和尼采的影响,尽管阅读时曾感觉困难;与此同时,他又极深地涉足于佛学与道学。20世纪初年,他曾经是《民报》的主编。就在这个同盟会主办的最为重要的革命刊物上,他发表了许多关于佛教的文章。对青年一代来说,这几乎不可思议。佛教和革命有什么关系 但是对章太炎来说,佛教是革命的源泉之一,当时也是对于革命的一种表述,事实上也正是对现代史本身的表述。这在当时很典型。严复借用了孔德的实证主义、斯宾塞的社会进化论等欧洲思想,并将其与儒家的理学传统相结合。对特定思想传统的选择总是与当时的政治或经济形势相关。所以,研究这些思想家时,我总是试图找出他们知识结构的基本框架--其中就会包括他们的自然观,他们对政治结构和家庭的看法,以及他们的自我身份认定。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第二卷中特别地关注中国思想内部所包含的反思现代性的思路。阅读章太炎、梁启超、鲁迅、严复等人,从他们的思维世界及其与周围现实的关系中可以发现,他们面对和寻求现代性时,同时包含着自我怀疑、自相矛盾、自诘自省的态度。他们的思想影响既来源于西方也源于中国,而且我们不应忘记,同时也来源于日本。我在导论里提出,我们必须回到近代历史深处,以求理解今天我们面对的问题;一旦我们开始这样做,事情立即变得很清楚:我们自以为了解的有关那时的--以及我们自己时代的--国家、个人、市场等等在多大程度上其实不过是现代人的创造。那时的中国思想界面临着非常复杂的课题,这些思想家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试图回答这些问题。譬如鲁迅,他的态度看上去相当似是而非。他严厉抨击了中国传统的很多方面;而他同时又是造诣极深的学者,做过非常精细的古籍整理和古典文学研究。他憎恶复古反动,但耐人寻味的是他也同样怀疑"进步党"或"新党"。他本人成为左翼作家,而他对左翼的批评也是毫不留情的。为什么 什么是这些隐晦之处思想的和历史的背景 章太炎在1907年成为重要人士中首倡"中华民国"的一位,并为革命后的未来国家绘制了一份带国界的地图。可是他也同时非常尖利地批评民族主义的蓝图,尽管他也在攻击帝国主义殖民势力。如果说他给出的答案总是前后不一致,那么他留下来的问题却仍然是我们要面对的。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提出的问题比我们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提出的要复杂得多。为什么他们有可能做到这一点 其中的可能性就在于他们并不是隔离在学术圈子里的纯粹学者,甚至我们今天常用的概念"知识分子"。他们是社会活动家。即使无法充分将感觉诉诸理性讨论,他们对当时的矛盾--不同的危险,不同的潜力和可能,不同的理论架构--也仍然体验深刻。由于写作中常常提笔急就,临时成章而难免粗糙,他们的著作受到今日学理论的知识分子的冷落。但其实这些著作至今仍意义重大。

    《新左翼》:如果可以和西方著作比较的话,您所描述的这项研究听上去似乎与雷蒙 威廉姆斯的《文化与社会》一书有相通之处,都是探讨一组关键词语的历史性变化。当然,《文化与社会》是在更纯粹意义上的思想史,并没有涉及社会实践和制度变更,只是在结尾处,突然将注意力转向劳工运动。而正是这一结尾,使其成为一本具有强烈当代相关性的思想史著作。那么,您准备怎样结束目前这部多卷本的研究计划呢 

    汪:我已经开始为写作这部书的第三卷开始收集资料,这一卷将集中讨论现代革命。在中国,研究这两个课题的学术传统都不是很强。我们在文人和士大夫研究方面要强得多,这方面有的像历史学家钱穆等人,对于当代问题态度十分保守,同时却能做出精彩出色的历史研究。不过,我准备进入的课题领域里,除了原先的马克思主义学派的讨论之外,还没有多少既定的传统。研究起义和革命仍然属于相当微妙的课题。

    《新左翼》:是否可以说和80年代比较起来,90年代思想界实际上要更为活跃而且也更为分化 考虑到讨论中的活力,立场上的重合,以及并无死板的标签或定义等等,是否可以在一定意义上将其与20年代的某些时期相比较 

    汪:也许和20年代晚期有一些可比性。20年代中期,"五四运动"后到北伐之前,知识分子中间有一个分化的过程。有的无政府主义者转向右倾,另一些则更左了;有的人加入了国民党,还有的则组织成立了中国共产党。但是这两个时期之间有一个重大不同。那时的辩论都是更直接的政治辩论,而不是理论性的,因为当时的背景是蓬勃发展的民众运动,既有社会运动也有民族运动,先是1923年,后来规模更大的1925年,等等。问题已经不再是有关现代性的内涵的讨论,也不再是如何对待传统,而是出现了新的政治语汇。与当代中国更为相像的,也许是国民党南京政府建立以后的那些年,那时许多激进的海外留学生,特别是一些在日本期间成为马克思主义者的留学生回到中国,他们发起了一系列各种各样的文学运动和文化语汇,例如提倡"革命文学"等等,甚至批评鲁迅和茅盾是落后于时代的精英分子。两年以后,在1930年又出现了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大辩论。阿里夫·德里克(Arlif Dirlik)有一本专门研究这场辩论的著作。这可以和我们今天遇到的问题相比,大家都在试图理解中国社会正在经历的变化。什么是国家的性质 什么是全球化的逻辑 我们会遇到什么情况 各个集团都必须努力为自己寻找理论上和政治上的战略策略。

    《新左翼》:您做中国现代思想史研究的题目之一是知识结构的转变,知识结构在不同历史时期是怎样重新组合或分化的。如果比较您这本书第二卷所讨论的时期和今天的情况,哪些领域在知识界生活中占有统治性地位。

    汪:晚清时期,社会学在知识的排列组合中占有最高地位。当时进行社会学理论探讨的人都拒绝使用"社会"一词,而是愿意以"群"作为替代。但他们坚信社会学是科学中的科学,也就是说,社会学决定着不同知识门类的相互关系与秩序。由此建构的学科秩序是为国家服务的,但是不是简单守成而是在国家建设的意义上:是与各种各样自上而下的社会改革方案相联系的。然而,到了"五四运动"的时代,可以观察到主要的活跃分子都试图抛弃任何形式的社会科学,而仅仅立足于自然科学--自然科学可以提供对世界和宇宙新的阐释,在科学主义看来一切社会问题都可以在实证意义上解决,而对科学的掌握那时也能提高一个人的道义地位。个别的思想家当然会有更为复杂的立场,比如鲁迅从来没有接受这种科学主义,梁启超给予文学和宗教以更大的重要性,等等。但是胡适的情况就十分说明问题,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发起人和中坚分子,他甚至把文学创作本身都置于科学实践的模式,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题名为《尝试集》。不久,这种科学主义倾向就引起了一场重要的辩论,当时称为"科学"与"玄学"的辩论。"玄学"指的是形而上学,或人生观哲学,从中又可以分离出各自独立的伦理学、美学、文学等领域,并重新定义人类知识的整体分布。曾在美国追随文学理论家白璧德"新人文主义"的归国留学生在这一转折中起了重要的作用。在每一个阶段,您都可以看到,所谓占"统治地位"的学术领域总是代表了比自身领域更深刻的意义,这种主导性地位实际上反映的是一种世界观。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主义在20年代末主导了学术界,甚至主导了很多自然科学家。

    不用说,今天中国最具主导性的学科是新古典经济学。这是90年代的新发展。像吴敬琏那样80年代时的重要经济学家都还是在计划经济时代完成的学业。他们也从西方学到一些东西,但与国家政权还是合作愉快的,而且在改革开放开始之后,也完全有能力不但适应既有制度,而且参与对它的改革。当时也有如厉以宁那样更为激进的经济学家,致力于进口纯粹市场理论,不过那时他们还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对政府的影响也还有限。可是1990年以后,哈耶克的影响力就迅速上升。如今,经济学--在最为严格的自由主义经济学教条意义上--在中国已经成为真正的"显学",具有超学科的影响力。(市场的)"放任自由"甚至成为行为准则的标准用语,就好像商品规律是谁也不能违反的。

    《新左翼》:80年代的时候,很多中国知识分子都以近乎幼稚的满腔热情看待西方。当时最典型的就是电视系列政论片《河殇》,将中国内陆黄河流域的黄色专制文化传统与代表了对外贸易和西方自由传统的开放海洋的蓝色文明作对比。这种看法在当时非常流行。到了90年代,西方的形象已经不是总在这样的赞赏中出现了,中国人的观点也更加分化了。政治语汇也跟着发生了变化,例如"全球化"已经成为如今讨论中的必用词,理论上说,这也是一个比"西方"涵盖更宽泛的概念。加入世贸组织已经成为中国近年来的重大政治任务,也把中国作为一个民族国家与世界市场的代理机构之间的关系直接提上政治日程。在什么范围内全球化的压力和可能性已经进入了中国知识界的辩论,辩论中的主要分歧在哪里 

    汪:全球化问题大约是在1994年的一次研讨会上第一次引起关注,当时发表意见的基本上都是后来自称为自由主义者的一些知识分子。其中一位的论点是,如果中国不能迅速改革的话,就将无法进入全球化的主流趋势。另一位则论证了启蒙时期对永久和平的期望正在实现。稍后《读书》发表了有关后殖民主义的讨论和有关全球化的更为批判性的观点。所以关于全球化的争论实际上是从那一年开始的。当时我的主要观点是,所谓全球化是一个误导的概念,因为高科技信息业的发展以及其他新发明都不能掩盖下面这个事实:今天的全球化并非一种新现象,只不过是一个长期历史进程中最晚近的一个章节而已,而这个历史进程就是资本主义从殖民时期和帝国主义时期以来的整个发展。换言之,全球化并不是一个价值中立的自然过程。我们必须看到在其向世界蔓延过程中的主导力量。

    这些相对早期的讨论并没有很严格的概念定义,而且现在看来很清楚,无论有什么分歧,左派右派当时对这个问题都有保留。因为普遍都感到对中国来说全球化同时意味着很多危险,问题在于如何避免。即使是崔之元和甘阳等对加入世贸组织持批评态度的人,也并不是说"中国永远不应该加入世贸组织"。他们的立场其实是这样的,"在目前状况下中国应当暂缓加入,我们需要先完成一系列变革。"大多数左翼知识分子认为中国政府争取加入世贸的步子迈得太大太快了,更谨慎地争取才有可能更理智地处理。对于相对的自由主义者来说,比如经济学家周其仁、樊纲等人,当然认为中国越快加入世贸越好。我的感觉是政府对中国自己解决国营企业问题的能力丧失了信心,转而希望依赖互相竞争的境外资本作为推动中国经济改革的主要力量。但是其实谁都明白,中国之所以能够不受1997-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主要就是因为中央政府强有力的保护政策防止了国际金融市场的冲击。即使是全球化的热心提倡者也不能不正视这一事实。

    北约对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的轰炸有力地揭示了世界现实中的另一事实。这一事件明白显示,世界市场绝不仅仅是自由竞争的经济空间,支撑这个空间的是一组强大的政治军事结构。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民族国家已经经历了多少变化,要证明这是已经过时的政治形式则变得非常困难。在北约、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贸组织等表层机构后面,美国全球战略的功能不过是另一种民族主义的表现。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以后,中国自由主义的主要代言人、上海学者朱学勤和我本人之间有过一次关于巴尔干战争和中国大众反应的不直接交锋。朱学勤认为,民族主义是中国现代史上最危险的力量;我们应该加速进入世界体系,因为全球主义比民族主义要进步得多得多。我回答说,将这二者这样简单对立起来本身就是虚幻的。作为历史力量的民族主义从来就不是单纯的主观情绪和驱使民众走上街头的"非理性盲动",而是由在世界市场运行中举足轻重的若干国家居于支配地位的世界性社会关系的产物。它们支持下的民族主义正是全球资本主义的平行结构,而不是全球化的对立物。这正是我们必须批判的。

    与此同时,我们必须能够区别不同的民族主义或者更清楚地说是不同的社会运动。当政府在北约发起巴尔干战争时保持消极并沉默,中国老百姓却走上街头抗议,甚至还扔了砖头。这种自发的示威包含了民主潜力。政府有可能以自己的政治需要来利用这种运动,就像义和团起义时那样--抽象地说,朱学勤对这一危险的警告并没有错,但他对社会运动的动力和可能性完全缺乏历史分析。所有的社会运动都包含着不同的可能性:我们的任务是分析这些可能性并支持其中指向民主发展的因素。这里的逻辑在于,这种社会运动是对帝国主义的反抗和抵制。如果我们回头看20世纪初期的知识分子,例如章太炎和鲁迅,在投人民族解放运动的时候,他们同时也关注着其他遭受帝国主义压迫的弱小国家:希腊,印度,波兰,以及非洲国家等等。他们的民族主义同时具有世界主义的特征。这一传统包含了我称之为"自我否定、自我超越"的逻辑:在投身代表现代性的民族解放运动的同时产生出自身的反向逻辑以保持对民族主义的批判性。他们认识到,即使有可能将中国从一个老大帝国转变为一个民族国家,民族解放运动的目标也很难在国族中心的民族架构内部实现。

    同样的辩证关系也表现在中国革命的传统中。20年代后期,中国的共产主义运动改变了方向,越来越把民族解放置于斗争目标的前列。毛泽东说过,中国与日本的民族冲突已经上升为中国内部的主要矛盾。但是革命却无法被压缩成一个单纯的民族主义目标。它本身内在的自我否定逻辑使其得以超越这一目标的局限,形成新的国际主义,表现在万隆会议或是周恩来对南斯拉夫的访问等早期形式上。当时中国共产党正致力于将第三世界国家团结在一起,为国家独立和国际平等而共同奋斗。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但我们今天仍然应当考虑到这些不同的思想遗产,特别是在反思当代世界各地以及中国反对全球化的抗议示威时。这样的抗议确实表达了各地对外来势力的抵制,但是只有当其能够与其他国家类似的抗议联合起来,并成为全球规模民主运动的组成部分时,蕴含其中的民主潜力才有可能真正实现自己。在世界体系中,资本正穿越国界自由流动,原则上讲社会矛盾已不再可能轻易地局限在国家结构的范围内。可是,不论是对潜在的还是实际的这类社会抗争,我们至今仍然缺乏恰当的概念和理论。国际主义是一个很传统的口号,携带了从19世纪到早期20世纪以来过多意义注解的历史负担。我们有必要重新考虑其意义,或是为当代语境创造出新口号。

    《新左翼》:绝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都属于自由主义一方,他们对巴尔干战争是如何反应的 可以想象,突然爆发的民众情绪对他们来说是令人尴尬的现象,因为其目标指向正是他们无限赞赏的西方大国--肯定在多种意义上都相当于直接攻击了它们的理想。可是要为北约的轰炸辩护肯定也会遇到同等的困难 

    汪:巴尔干战争是他们的一次重大危机。我们支持反对轰炸的民众运动时,他们表示了反对。他们对抗议示威的反感不但基于他们对西方的同情,虽然这种同情在当时条件下难以公开表露;也不仅是基于对政府可能利用群众的警觉,而是同时立足于他们长期以来对待中国民众的态度。只要中国老百姓作为消费者在帮助市场的发展,大多数自由主义者都会以宽容眼光看待。对他们来说,大众民族主义的危险在于群众有可能不但对西方过于挑剔,而且会作为公民群体充分动员起来,从消极的消费者转化为激进的活动分子。他们恐惧大众参与,总是回忆起过去那些反面的例证,却很少看到社会运动作为民主的条件所包含的积极潜力。由于民权本身是历史性地植根于民族国家架构内部的,西方自由主义的典型表述都可以将民族主义和民主直接挂钩。但中国的自由主义者却从来没有正视这些关系。他们只信任开放政策和全球体系。用他们的话来说,中国要做的不过是进入"主流",只要做到这一点,其余一切都不成问题,对他们来说,加入世界体系是通向民主的唯一道路。这种对社会运动民主潜力的不信任使得越来越多的青年一代与他们分手。如今上网,可以看到很多对他们的批评。在这种意义上,他们现在可以说相当孤立,尽管在知识分子圈子里他们仍然是主流--而且就是在知识圈内,越来越多的处于左右之间的人不像以前那么中立了。简单地自称为自由主义者的人比以前少了。

    《新左翼》:您认为2000年以来中国知识界有哪些最重大的变化 

    汪:对于知识界的讨论而言,2000年以后更像是一场社会论战,而不仅仅是知识分子之间的理论讨论。这与大量具体的社会问题直接进入辩论过程有关。从2000年至今,有几件事情对中国知识界的讨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其中最重要的是,在2000年,中国经过13年的多边谈判,最终成为WTO的成员国。WTO问题成为真正的公众事件是在1999年。就在科索沃战争时期,朱镕基总理访问美国,江泽民主席访问欧洲,其中朱的访问的主要目的是与美国就WTO问题进行最后谈判并签订双边协议。尽管中国方面做了巨大让步,但协议还是没有签订,就在朱镕基回到国内之后不久,北约(美国)飞机轰炸了中国大使馆,国内的舆论为之一变。亚洲金融风暴之后,由于中国的经济状况比其他亚洲国家要好得多,所以尽管有不少讨论涉及了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可能导致的危机,但总体而言,国家与知识界的主流对于这一进程似乎充满了信心。朱镕基访问美国后,有关协议的一些条款通过互联网为人们所知,其中有关农业和一些工业部门面临的危机成为许多知识分子关心的问题。2000年中国加入WTO之后中国媒体更是一面倒地赞扬这一协议。

    在这一背景之下,北京的一家刊物《国际经济评论》和《读书》杂志率先对这一协议和进程做出回应,分析这一进程可能导致的危机。《读书》杂志有关"三农"问题的文章也在这一背景之下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从1996年起,《读书》就开始邀请一批社会学家讨论乡村问题,我们还在这本刊物上开辟了"田野札记"的栏目,持续地发表文章。但是,直到2000年WTO协议之后,这一讨论才深入到普遍性的危机的层面,从而产生了全局性的影响,其中农业问题专家温铁军、陆学艺的一系列文章暴露了"三农"危机的严重性。其后,李昌平在出版《我向总理说实话》一书前后,也在《读书》发表文章分析农村问题。这些作者影响最为广泛。

    温铁军原来是国务院农业问题的研究人员,李昌平是湖北省一个乡的党委书记,他们对于现行农业政策和体制的弊端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并被迫转向了知识界的讨论。他们的介入从具体的领域呼应了知识界正在展开的辩论,有力地配合了此前有关城乡关系、贫富分化、生态危机、全球化问题的讨论,深化了人们对中国社会危机的认识深度。中国的改革开始于1979年实行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但从1985年城市改革开始之后,"三农"问题重新陷入新的困境,只是由于整个经济的高速增长掩盖了问题的严重性。WTO协议条款中的相当部分内容涉及中国农业市场的开放,从而极大地暴露了农村的危机和农民在政治公共领域中毫无发言权的状况。

    《新左翼》:这些讨论和土地私有化问题有什么关联 

    汪:在这场讨论之前,中国知识界和国家体制内有关土地私有化的讨论已经开始,除了少数的批判知识分子之外,大部分经济学家赞成土地私有化方向,获得了利益的地方官员也赞成土地私有化,一些急于推卸国家责任的官员和部门也赞成土地私有化。但李昌平坚持说:由于农业领域的危机,普通农民不得不靠借贷维持生产,而债主多为原先的地方官员和特权阶级,一旦实行私有化,大量农民就会在一夜之间失去土地。因此,那些在公共领域中没有声音的农民并不欢迎土地私有化。私有产权问题再次成为问题的焦点。温铁军、李昌平等人的讨论分析中国农村危机的成因,尤其是分析了土地私有化可能导致的农民大规模丧失土地的前景,为人们重新理解当代中国情境中的私有化问题提供了具体的例证。这一讨论很快变成了许多媒体的主题,甚至成为人民代表大会讨论的重要议题。

    中国的国营企业的非国有进程也在进行。与这一进程相互配合,在国家舆论的主导之下,许多人开始讨论修改宪法和制定民法典的问题,其中最为核心的部分是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条款写人民法典和宪法。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已经起草了民法典的草稿,并准备在今后的一段时期由人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早在1994年,在有关俄罗斯的自发私有化的讨论中,崔之元就提出过"财产权力束"的观念,但当时的讨论还是相当理论性的。经过近十年的发展,产权问题已经成为当前中国社会变革中的最为核心的问题之一。在这里,知识界的真正分歧并不在于私有财产应否获得保护,而在下述方面:第一,改革过程中由权钱交易和其他非法手段获取的财产是否会借此合法化 以何种机制为基础对私人财产进行核算和鉴别 第二,在乡村的债务结构条件下,土地的私有化会不会导致农民再度丧失土地,形成又一轮极不公平的兼并过程 第三,新的权利体系能否促进大众民主和公民权利的发展,并有效地扼制"政治市侩主义" 针对有关修改宪法的讨论中出现的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作为条款写入宪法的观点,《读书》杂志(2003年4期)发表了甘阳、崔之元、王绍光、夏勇等有关宪法和政治改革的文章,直接地提出了这些问题。这场讨论如今已经有了一定的结果:宪法修订过程最终没有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条款写入宪法,而是在私有财产前加上了"合法的"字样,"神圣"一词也取消了。与此相关的一些宪法修正条款应该说也较为适当一些。

    《新左翼》:这些问题的提出不是很显然地在挑战现存的国家形式吗 

    汪:无论是私有产权问题,还是有关宪法的讨论,它们都直接地触及了政治改革和国家的角色问题。1989年以来,国家的作用问题一直是隐含在各种知识分子的争论中的重要问题。说它是隐含的,是因为国家问题具有相当的敏感性。1991年,王绍光曾经在美国发表过一篇长篇文章,讨论中国的国家能力与民主的问题。他的基本论点是:由于放权让利的政策,中央政府的宏观调控能力已经相当脆弱,地方政府形成了特殊的利益集团,成为腐败的温床,1989年的危机部分地与此有关。王绍光、崔之元从各自不同的角度希望通过政治改革的方式,创造出一种能够将普通民众的公意带入政治决定过程的政治结构,从而能够抑制特殊利益集团的腐败和支配。

    在1998年前后,哈耶克的理论风行一时,国家退出论也成为"新自由主义"的主要论题。1989年以来形成的国家合法性危机与经济领域中的利益关系都为新自由主义的支配地位提供了根据。但在2000年之后,国家问题的提出触及了几个方面的问题:第一,大规模下岗分流、贫富分化、农村危机、社会保障体系的解体和体制性的腐败等严重问题重新提出了国家的角色和功能问题;国家对经济的调控和对社会保障体制的责任成为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的共识。第二,如何估价改革以来中国的经济成就:这些成就是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成就 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人们讨论的问题包括:如何估价国家的积极的财政政策、积极的工业政策和一定的国家保护对于中国经济发展的作用 

    与此同时,伴随着局部性的社会运动的发展,普通民众对于市场神话及其与权力的关系也产生了普遍性的质疑;如果承认国家在调节经济方面的作用,如何在现实的政治/经济关系中理解腐败、社会分化等社会过程与国家体制之间的关系 在批判知识分子中间,对这个问题也存在着各不相同的看法。许宝强曾经运用布罗代尔的历史观和理论方法,试图论证资本主义在中国浮现过程中对国家的依赖性,重点分析市场垄断与政治结构之间的对应关系。他为此编选了《反市场的资本主义》一书,我为该书撰写了导论。李昌平等人则集中于揭示某些地方腐败权力是如何加重了农村危机及其经济破产。因此,与国家问题直接相关的是社会民主问题。2000年以来中国的政治生活中的语汇正在发生变化:中国共产党提出了"三个代表"的理论。2001年,随着提出让资本家入党的建议,经济力量对于政治过程的影响正在合法化。在今年召开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全国政治协商会议上,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中新富阶级的代表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国家与精英集团正在将两者之间的结盟合法化和正式化。在这一背景下,许多知识分子再次提出了政治民主问题。但是,不同于新自由主义的政治改革模式,批判性的知识分子对大众参与和公共决策的民主化问题投以极大关注。这也是为什么最近的《读书》杂志上的有关宪法改革和政治改革问题的文章明确地重提"大众民主"与政治合法性问题。重提大众民主的主要目的是以大众参与对抗精英集团的一家独大,以大众民主的模式替换精英民主的模式。所谓"新左派"与"自由派"的冲突在这个意义上可以概括为两种不同的民主观的冲突,甘阳曾经将这一冲突概括为贵族民主与平民民主的对立。

    《新左翼》:在什么意义上,国际事件影响着国内的舆论氛围 

    汪:近年的国际事件对于中国社会和中国知识界的氛围的改变起到了极大的作用。继1999年科索沃战争期间美国飞机对中国使馆的轰炸之后,2001年4月在中国沿海海域上空发生了中国战斗机与美国侦察机的相撞事件。2001年"9 11"事件的发生,随即爆发了阿富汗战争,而美国和英国又绕过联合国对伊拉克采取了单边战争行动,从而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规模空前的反战浪潮。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乐观前景正在被新帝国的阴影所遮蔽,从而将当代中国的自发私有、权钱交易、权贵资本主义,以及发展主义导致的生态危机等与全球关系中的霸权结构联系起来,也是越来越多的人看待当代生活的一个视角。2000年由黄纪苏编剧和张广天导演的戏剧《切·格瓦拉》以强烈的宣传式的形式暴露当代中国生活中的社会不公、贫富分化、社会危机以及世界霸权的结构,采用了对革命的怀旧式的调子和人们熟悉的宣传剧的手段。格瓦拉这个角色在当代中国语境中的出现显然有一种召唤的意义:在当代条件下召唤革命的意识形态,以揭露中国社会的急剧分化;召唤一种新的国际主义,用以批判美国的霸权政策;召唤一种早已丢失的街头说唱剧传统,对抗过去20年来的精英化的艺术形式。

    这部戏在北京等城市引起巨大反响,但也激化了原来已经相当深刻的矛盾。许多知识分子对这部戏进行了激烈批评和抨击--其中主要是"自由主义"的批评,但也有一些左翼知识分子批评这部戏的过于宣传化的方式。戏剧演出时我在美国,没有看到现场演出,但读了剧本和相关的资料。《切·格瓦拉》引发的争论再次将"新左派"和《读书》杂志推向了前台(这部戏剧曾经受到由索飒女士撰写的发表在《读书》杂志上的文章的启发,戏剧《切·格瓦拉》也邀请索飒担任顾问),尽管这部戏剧的内容并不能完整地反映思想争论的复杂内容。《切·格瓦拉》用通俗易懂的形式,将"新左派与自由派"论战的内容以简化的形式呈现在公众面前,并明确地宣告说:知识分子之间的争论也是一场真正的社会斗争。由于辩论的激进化,知识群体内部的再度分化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至少在相当一段时期里,复杂的理论的争论退居幕后,"左/右"的含义为重大政治事件和大众的介入而被重新定义了。可以预见的是:思想的分化和讨论正在进入一个新的时期。

    一般来说,2000年以来,在年轻一代知识分子当中,许多人出于对当代社会分化的不满,从"自由派"的阵营中分化出来,对所谓"新左派"有了更多的同情。但与此同时,随着辩论的激进化和社会化,左翼内部的分化也之发生了。甘阳在2000年撰写了一篇文章讨论中国新左派的由来,他列举了王绍光、崔之元、我和他自己等四位作者,分析我们之间的取向上的接近之处和区别所在,并以"自由左派"的名字对这一思潮进行命名。我想他的目的有这么几个方面:第一,这是左派,从而区别于右翼;第二,这个左派是自由的,从而区别于老左派;第三,这是自由左派,从而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区别于现在美国学院体制中的学院左派。甘阳的文章受到了来自上述不同方面的回应和批评。在我周围的朋友中,对于如何概括和归类,也有着各种不同的看法。

    无论如何,从2000年至今仅仅短短的3年时间,但社会变化的幅度仍然是惊人的。在过去10年中,所谓"新左派"的迅速崛起是一个最为引人注目的现象:10年前还仅仅是个别的、极为边缘的思想因素,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在公众生活中具有影响的声音。这个声音的力量主要来自它对当代生活的内在矛盾的揭露和分析,以致人们将内含极不一致的许多声音均纳入到"新左派"的命名之下。如何更为深入地分析中国的社会进程,如何将这一分析与全球范围内发生的变化更为密切地联系起来,仍然是批判的知识群体面临的理论的和实践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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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左翼评论》是20世纪以来西方最重要的左翼理论刊物之一,着力批判性地介绍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流派,吸收现代人文理论,打破学科壁垒,创造一种对于社会现实和文化现实的干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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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摘要]

    1990年代以来,中国知识界发生了一场关于中国过去、现实和未来的激烈辩论。讨论的激烈程度表明,我们对于过去和当下的理解,我们对于未来的想象是如何不确定。过去内在于当下,对于过去和当下的理解的不确定导致了未来的不确定。关于经济发展、政治改革、社会分化、环境危机以及制度创新等问题的讨论,包含着对于应当有一个什么样的中国的深刻思考。 三十年改革的复杂性

    自从1980年代以来,中国的经济改革已经取得巨大的成就,但它同时带来了社会的再次分化。这些年来,中国知识分子一直在辩论如何解释这些相互矛盾的现象。1970年代中期之后,以新古典经济学为中心的发展主义话语在许多国家逐渐取得主导地位。这种话语以私有产权、自由市场以及形式民主的理念来批评国家干预以及福利国家传统,反对大众民主以及任何社会主义遗产。在1980年代后期,这一思潮在社会主义国家产生强烈反响。在冷战结束以及社会主义体制解体的历史过程中,新自由主义成为解释改革进程的最重要的方法之一。这种主流话语建立在自由市场和国家干预、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全球化和反全球化、私有产权与国家所有权的两极对立上,用这一二元对立的框架来解释当代中国的改革进程。然而这一主流话语,并不能充分解释中国和世界范围内发生的阶级、阶层以及地区分化。它也并没有给出替代以市场扩张为主要形式的发展模式的方案,而这一发展模式已经导致环境危机以及社会解体。

    首先,中国的市场体系的建立包含了两个基本的方向:在国内,是中央向地方放权让利,培育企业的决策能力,改革金融体系,推动私有化进程,国家使得市场机制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所有领域;在国际上,通过外贸以及金融体系的改革,逐渐将中国带入WTO所主导的全球市场。

    这一进程伴随着社会结构上的重大转型,激发了程度不同的社会矛盾。这一时期发生的变化展现了市场扩张和国家之间的复杂关系。一方面,离开国家的政策调整、法律制度以及政治支持,市场的培育和发展几乎不可想象。另一方面,市场对于国家的依赖,是权力和市场之间交易的前提。从这个角度,我们发现1980年代和此后改革时期的内在历史关系,并看到传统社会主义体制和市场创造之间的具体互动――市场的扩张依赖于一种“反市场”的力量,即国家干预,而国家正是通过市场扩张来克服合法性问题的。在这个意义上,市场/国家的二元对立并不能解释中国的市场扩张进程。“国家退出”理论并不能解释自改革开始以来因价格和工业等方面的有效国家政策所带来的巨大成就。它也不能解释在国有资产的大规模产权改革过程中所存在的权力和资本之间的交易,以及严重的社会分化。

    第二,自从1980年代结束以来,国家体制所运作的社会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以至于国家体制本身以及它所代表的社会利益关系已经被完全改变了。在中国的高速经济发展过程中,不同社会阶层、群体和地区之间的收入差距急剧拉大。这一历史转变使得以平等为基础的社会主义国家的价值追求与国家的实践之间出现了矛盾。在这一情境中,出现了新的主导意识形态。因而,传统的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二元对立不能被用来作为历史分析的基本框架。

    第三,1980年代曾有以大众参与来实现社会与国家之间有机互动的努力。在1990年代以后,市场和国家之间的互动模式取代了社会与国家之间的互动。社会的概念逐渐被市场的概念所取代,而推动国家体制改革和法律制度转变的动力不再是“社会”或者“人民”,而是国内和国际市场。因而,“政治”的含义自身也就经历了一个重大转变:国家成为主要的执行者,维持市场体系,并根据WTO规定来重构法律制度。

     值得注意的是,将三十年的中国改革全然说

    成是新自由主义改革,将是危险的。中国改革的许多成就,比如说,开放政策从1970年代早期就开始了。于是,有必要对改革的历史作一个详细考察,以澄清到底是哪些原因导致伟大成就,以及那些原因导致中国改革中的社会分化。否则我们可能会犯将孩子和脏水一块泼掉的错误。中国并不是新自由主义的典范,但也并不是其反例。

    更重要的事实是,在知识界展开公共辩论之后,政府逐渐调整了经济和社会政策的导向。政策层面的变化至少有如下方面:第一,在1999年开始的关于三农问题的辩论过程中,政府认识到了其早先的农业政策的问题,开始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包括免除农业税,大量投入农村医疗卫生体系、教育体系、基础设施等等,以缩小城乡差别,尽管其最后效果还有待观察。第二,2003年的非典事件激发了关于医疗卫生体系的公共讨论,政府公开承认医疗卫生制度改革的失败,决定推出新的政策。同样的转折也发生在教育改革、社会保障体系改革以及其他领域之中。虽然现在作最后判断仍然太早,我们能够说的是,中国已经重新调整了其改革的政策方向。

     思想辩论的主要分歧

    在上面的讨论之后,我现在转向知识界辩论本身,概括一下知识界辩论的主要分歧。有三点尤其值得注意。

    第一,就国家和市场的关系而言,批判知识分子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二者之间的复杂关系上,而不是简单化地从二中择一,站在国家一边或站在市场一边。国家内在于市场,市场的运动与国家相联系;国家退出本身是政治性的。至少有必要从政治分析的角度来对“国家”进行分析。将国家作为一个同质性的整体并不能说明国家如何运作,也不能界定其他社会力量和国家之间的关系。

    中国的市场化是在一个放权的过程中实施的。不同级别政府、不同政治机制和市场及不同特殊利益集团之间的关系极其错综复杂,这在公共决策过程中表现为多种诉求。因而,我们能够在“国家活动”中发现大量相互矛盾的导向,在不同层级和不同机构的决策中发现一致性和冲突同时并存。在这个意义上,将 “国家”作为一个同质的分析单位,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意识形态的建构。

    另一个方面则是“去政治化”的过程。这些方面粗略地勾勒出了当代语境中国家问题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至少表明一个同质性的国家概念并不能建构分析性的范畴。关于国家的多种解释至少表明,像“国家退出”这样的解释是含混不清的说法。同时,重现复杂性的解释提供了政治分析的空间,使得我们有可能既不完全肯定也不彻底否定国家,而是分析包括在“国家”范畴中的不同政治权力。在这个语境中,关键不是在市场或者国家干预之间作选择,而是通过考察国家功能在市场环境中的变化来思考两者之间的关系,并思考两者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因而,当一些人开始以市场的名义攻击国家,他们忘记了国家所发生的变化。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一些知识分子在批评新自由主义的国家退出理论的同时,积极主张国家的功能从发展主义国家转变为社会服务的国家,强调国家政策应当从“效率优先,兼顾公平”到“公平优先,兼顾效率”,将以效率为中心的市场活动限制在某些具体领域之内。

    我在这里要强调的第二点是,就财产权利的转移和私有化而言,批判知识分子反对公共产权和私人产权的二元对立。他们主张从社会关系的角度理解财产权利,将之看作一束权利。正在进行的关于私有化的辩论,或对财产权利进行的澄清,涉及到国有资产的再分配以及这一过程的公平性。这场辩论并不能被简化为私有产权和国有产权孰优孰劣的问题。它也不能被简化为市场规则和国家干预何者更为理性的问题。关键的一点是在改革过程中国家财产如何成为社会化的财产权利,比如说劳动财产权。一些经济学家支持无限制的私有化和

    市场化,将之作为中国获得产权清晰的市场的唯一途径。另外一些自由主义者发现中国的市场化并不能产生出自生自发的经济秩序,因为市场并不自由,而是被决定的,其中政治权力的寻租是一个重要的环节。这些自由主义者强烈批评现实,在经济增长的同时呼唤社会正义。然而,他们同样将问题简化为起点平等或者机会平等的问题,拒绝对财产关系的重新安排进行严肃的历史分析。这种简化的结果是,私有化被设定为不可质疑的目标。而将私有化设定为唯一可行的形式,压制了其他社会可能性。

    分歧的最后一个方面是知识分子们对于这些问题的态度:新的财产权体系是否促进大众民主、公民权利和有效抑制“政治市侩主义”,是否能在讨论财产权的同时扩展工人权利 

    这是当下知识界辩论的一个重要问题,如何理解民主,是否某种参与式民主是必要的,如何处理形式民主 许多第三世界国家在形式上建立了民主,但是我们经常发现,这样的形式民主恰恰是精英联盟的产物和结果,它缺少一种真正的社会参与机制。因而,与那些将民主教条化的人形成对照的是,有些大失所望的人干脆放弃了民主的理想。然而在当代世界的普遍的民主制――尤其是代议民主制――危机之中,我主张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将民主的重要性扩展到具体的社会情境,而不是将民主看作一种已制作好的和可复制的格式。实际上,精英民主和大众民主的对照是一个在中国革命中经常提出但没有解决的问题。新自由主义的权利概念是在个人和集体或国家的对立之中发展出来的。这种个人主义的权利概念与市场自由、私有产权的理念相匹配。在现实中,市场自由和私有产权的概念,经常与特殊利益集团反对劳工阶层和其他社会阶层限制市场无限扩展的努力联系在一起。比如说,这种个人主义的权利概念不仅很少提到劳工权利,而且试图取消它,因为劳工权利所涉及的社会分配原则以及对于市场扩张的限制,阻止了个人主义权利体系的扩张。

    参与式民主不可避免地与社会中的社会运动相关联。一般来说,我们可以将这些运动看作在市场扩展的环境中的社会自我保护运动。比如说,工人争取工作安全和劳工权利的运动,移民争取社会保障和平等权利的运动,某些组织保护环境的运动,等等。这些运动经常发生,但是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都将他们的注意力放在市场和国家上。缺乏对于社会运动的真正研究和关切,这是一个重大的缺陷。

    社会运动包涵了不同的类型和价值,因而产生不同的结果。一种情形是,社会运动促进了社会权利的扩展。因而社会运动在民主权利的扩展过程中起到了实质性的和决定性的作用。据我所知,在某些草根民主和村镇选举运作良好的地方,保护民主权利的运动也发展得更快一些。社会运动以及地方社会网络的发展之间存在良性的互动。

    另一方面,并不是所有的社会保护运动都会自动地导向上述权利体系扩展的结果。过快的市场扩张导致原来的社会网络和关系的解体;结果不仅仅是个别群体权利的丧失,而且可能是社会本身的解体。当社会解体和社会运动的征兆同时出现的时候,人们克服幻灭感或形成社会认同是困难的;他们对于精英所提供的认同方案并没有信心。在这个背景下,社会运动经常借助于强国家或者领袖来维持基本的社会权利。新自由主义指责左派对于“平民主义”或者“大民主”的支持和同情,认为后者将导致社会独裁。然而,正如我在前面所提到的,他们忘记了或者故意忽视了新自由主义市场扩张如何招致威权主义(小布什的美国是一个例子)的逻辑。在这种意义上,在过去若干年内在中国发生的从经济政策(以GDP增长为中心)到社会政策 (涉及社会正义、社会福利体系和绿色GDP等等)的转变是积极的行动。

    思考未来的前瞻

    根据上面的讨论,我们必须做

    出三个基本的区分:

    首先,必须区分自由竞争、自我调节的市场理念和现代市场经济生成并起作用的历史进程。根据这个区分,市场社会及其规则,是在国家干预、制度创新、垄断、社会习俗和历史事件的相互关联中形成并起作用的。自由竞争仅仅构成它的部分条件。因而对于市场社会及其现实困境的批判并不等于对市场体系的否定。

    第二,必须区分新自由主义市场意识形态(其常见特征是要求完全的国家退出)和新自由主义市场秩序及经济政策(其常见特征是依赖于国家政策与实施)。根据这个区分,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要求国家采取一种非干预的政策,也就是说,让国家放弃它的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义务,放弃它的调节市场活动的经济手段,以及更进一步,切断政治与经济之间的联系。但是对义务的放弃本身是秩序和政策安排的结果,反国家干预的口号恰恰成为了政策的前提,其实质是另一种形式的积极“干预”。

    第三,必须区分市场的范畴和社会的范畴。根据这个区分,市场的规则和管理机制并不等同于社会的规则和管理机制,而社会民主体系并不等于市场操作体系。国家的民主走向并不等于将国家转化为一个建立市场体系的政治组织。

    我再次列出若干前瞻性结论:首先,市场扩张所导致的经济不平等总是和包括诸如政治、经济和文化领域在内的其他领域的不平等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因而争取自由的努力(包括劳动合同自由,交易自由,政治自由等等)必须同时是争取社会平等的努力。完全将对平等的诉求和对自由的诉求对立起来的话语必须被抛弃。

    第二,对于垄断化和压倒性的市场专制的反抗并不能被简单等同于“反”市场的斗争,因为这样的社会反抗自身包括了争取市场公平竞争以及经济民主的努力。

    第三,对经济霸权和国际霸权的反抗并不意味着闭关锁国,一定程度上的贸易保护并不等于“反市场”。与WTO有关的社会运动以及在WTO协商中穷国和富国的斗争展现了一种新的斗争形式,那就是,并非从总体上反对国家组织和国家调整,而是以参与性的社会运动来促进包括WTO和其他国际管理机制在内的国际制度的民主化,并进一步在国内经济正义与国际经济正义之间建立关联。

    第四,经济运动总是镶嵌在政治、文化和其他社会条件之中的,争取公平的市场竞争条件并不等于是剔除国家政治体制、社会习俗和其他管理机制。相反,对市场条件的保护致力于改革、限制和扩展这些制度,以创造公平互动的社会条件。在这个意义上,争取社会正义和公平市场竞争的斗争并不能被等同于反对国家干预。需要通过社会民主,通过社会对于国家的民主控制,来防止国家成为国内垄断和国际垄断的保护者。在这里,参与式的和大众的民主仍然是现代民主的真正动力。将大众民主与形式民主对立起来的方法必须被抛弃。不管一个民族国家多大或者世界市场多大,争取自由的努力必然将自身展现为争取民主和自由的努力。

    (本文编选自作者在日内瓦论坛上的同题演讲,海裔翻译,未经作者审定。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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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摘要]

     

    许燕: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后

    访谈地点:北京 清华大学 访谈时间: 2004年 8月

    媒体的公共性、阶级性与利益集团的关系

    因此,对于公共领域的公共性的疑虑首先来源于对资产阶级的普遍代表性的怀疑,它集中在这一问题之上:公共领域的平等原则在实质上是平等的吗 这里已经隐含了两种平等概念即形式的和实质的,例如由于政治、经济和其他背景的差异,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真正自由地参与到公共空间里,虽然在原则上,这个公共领域必须是平等的。这个公共性的问题不仅存在于媒体空间,而且也存在于对国家结构的理解之上。资产阶级国家把自己视为公民的代表,但工人阶级及其代表们怀疑它其实只是资产阶级的代表,社会主义运动对于资产阶级国家的怀疑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对于媒体的公共性的追究是同一过程的产物。这也是为什么对于公共领域的公共性的怀疑在很大程度上是和阶级性问题密切相关的,即公共领域是公共的或是阶级的 在反对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运动中,马克思主义强调传媒的阶级性,而自由主义则延续了十九世纪资产阶级革命时代的普遍主义宣称,强调传媒的公共性。这两种学说都承续了法国大革命的平等原则,但各有各的立场,马克思主义试图揭示的是资本主义的公共性概念本身的遮蔽性,但这个质疑本身与现代平等观是相关的,即从阶级的视野揭露资产阶级公共性的排他性和等级性。

    今天来看,国家除了其统治阶级的特性之外是否还具有其公共性,以及如何理解这种公共性,仍然是值得讨论的问题。现代社会不是过去那样一个有着严格的等级制的社会,阶级的划分也不像贵族制时代那样截然分明,像封建时代那样描述公共领域与阶级的关系不再是恰当的。但无论如何估价马克思的阶级理论和国家理论的意义,我们都无法否定现代社会中的等级的或阶级的差别及其与国家政治的关系。从公共领域来看,也绝不是什么声音都能够在新闻报道和媒体中出现——什么声音能够出现,什么事情不能出现,即使不能简单地归结为阶级问题(我这里指的是古典意义上的阶级概念,即与财产权和门第直接相关的阶级概念),也总是和社会等级和权力关系相关的。因此,一种更具弹性的阶级视野——也许更准确地说是政治视野——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媒体背后的支配权力。媒体是各种社会力量斗争的场域,从认识论的角度说,透明性、自由等概念无法概括和分析媒体实践,恰恰相反,只有建立一种政治的视野才能理解媒体实践——无论是媒体的公共性,还是媒体的遮蔽性。以美国为例,一方面它有新闻自由,另一方面它也有新闻自由的限度,在国际问题上,比如伊拉克战争,我们能够听到批评性的声音,当然更多的是支持战争的声音,但这两个不同的方面均不能简单地从透明性和新闻自由的角度加以分析,而应该从政治性的角度加以分析,即哪一种政治,包括媒体工作者的政治,使得批判性的声音能够浮现,又是哪些政治性的干预,限制了这种批判性的声音。在世界范围内,对媒体的自由空间而言,国家的控制和利益集团的操控始终是最为有力的干预性和限制性力量。

    政党和政治集团、利益集团对传媒的控制是非常明显的。这并不是中国或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单一现象。当然,不同国家之间政党和利益集团与媒体的关系不能用单一的模式来解释,这种关系是由整个社会权力关系的动态模式所决定的。大量的报纸,更不用说电视了,越是主导的媒体,越有可能沦为政党和集团斗争的工具,它们的背后是政党、政治集团、大公司或其他利益集团。这些党派集团和利益群体对媒体有着极大的、有时是支配性的影响,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有那么多人——无论在中国还是在西方——对大众媒体持有强烈的批判态度。公共领域从法国大革命以后发展出来,又慢慢重新封建化,理论上讲就是走的这个路子。值得注意的是:媒体的发展是社会民主和大众民主的前提,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在“去政治化的”条件下,媒体一方面沦为政党政治的工具,另一方面这些政党的政治价值相差不远,从而政党之间的媒体辩论构不成真正的政治辩论,而只是权力斗争的工具。那些被压抑群体的声音很难通过这种辩论呈现出来。

    在市场条件下,除了国家、政党、政治集团和利益集团的直接支配之外,媒体的商业逻辑对媒体的公共性影响很大。这个商业逻辑并不是指媒体可能受到利益集团的影响,而是说大众媒体在市场条件下运作,它有自身的独立的利益——媒体也成为一个独立的利益集团。在这个逻辑的支配下,媒体必然会产生出影响其独立性和批判性的双重取向:第一,出于保护自身利益的需求,媒体经常与国家、政治集团或其他利益群体达成妥协,例如对国家压力做出妥协,掩盖、修饰或重构一些重要的事件,以免引起国家对媒体的报复。这个逻辑与前述的公共领域的重新封建化是密切相关的,不过我在这里特别强调这一现象与媒体自身的经济利益的关系;第二,为了争取发行量或广告收入,媒体必然会以取悦大众为取向——取悦大众的方式各式各样,例如明星炒作,又例如危言耸听,等等。我在台湾访问时发现,很多知识分子和大众都批评媒体,后来媒体自己也批评自己,但所有的人又都在看媒体,花边新闻和那些最糟糕的恶意攻击比电视剧还吸引人。总之,人们一方面觉得它很肮脏,一方面又被它吸引。为什么媒体在遭到强烈批判的情形下仍然会继续那种混乱的逻辑 这是和商业逻辑密切相关的。在这一点上,媒体不可能单独地运作,在大众和媒体之间有着共谋关系,即大众对媒体骂声一片,但骂的同时很多人还会去看,这是一个糟糕的趣味形成过程。我们常常讲所谓 “ 大众文化 ” ,但是大众文化并不代表普通的民众,并不代表工棚里边的工人,他们甚至不能进入大众的范畴,大众文化是被工业化、市场化、商业化所生产出来的,媒体是植根在这种大众文化里面的,它反过来又塑造大众的趣味。所以公众和媒体的“骂”和上述作品的制作动机之间有互动。

    一九四九年以后,中国的公共空间与中国共产党和国家完全连在一起。在建国之初,共产党以政治联盟的形式组织社会,它的合法性建立在一种广泛的代表性之上,即代表最广大的群众,代表无产阶级、劳苦大众、工农联盟,并通过统一战线形成更广泛的社会网络。通过共产党的实践,相当一部分农民和工人在特定的程度和意义上获得了某种主体性,但“反右”运动和“文革”时期对于知识分子、党内异见者的镇压和批判,使得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暴力性质突显出来。在共产党的理论中,公共性问题和阶级性是完全重叠的,即使谈论工农联盟、统一战线,也绕不过阶级性问题,而上述对于不同观点的排斥和镇压也是在阶级论的框架中展开的。因此,在文化大革命之后,许多知识分子认为阶级斗争导致了广泛的社会迫害和政治专制,从而他们力主取消和避免阶级问题和阶级性的概念。如果将“文革”之后的历史概括为一个“去政治化”的过程的话,那么,这个过程是和阶级话语的消失相伴随的。

    第一,国家或政党与它所宣称的阶级代表性之间的关系日益模糊,以至这个公的领域的公共性日益可疑。只要不怀过度的意识形态偏见,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共产党在革命时代的广泛代表性,也无法否认农民阶级、工人阶级和绝大部分人口在社会主义运动和建设过程中曾经焕发起的主体性。没有这种广泛的代表性,也就不可能存在新民主主义革命胜利的历史条件。然而,共产党的运动随着共产党成为执政党,而且是永久的执政党,其代表性本身难以用无产阶级或劳动大众的概念加以概括了,阶级性宣称往往成为政治合法性的论证方式,名实之间存在明显的错位。我想这也是五十年代苏共提出“全民党”概念的原因之一。代表性问题首先发生在共产党内部,而由于党—国体制的确立,这一党的代表性危机也就转化为国家的代表性危机。“在党的组织······的范围内‘被代表者’同‘代表者’之间的不和在所有国家机构内得到反映,从而相对地加强了官僚派(行政的和军事的)、财政上层分子、教会以及一般地所有那些相对地不受舆论影响的机构的权力呢 在每一个国家里,这个过程具有各种不同的形式,尽管他的内容到处相同——统治阶级领导权危机的产生要么就是这个阶级在某一项巨大的政治事业(例如战争)中遭到失败,而为了实现这番事业他曾取得广大群众的同意或用自己的势力强迫他们接受;要么就是由于广大群众(特别是农民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突然打破政治消极状态而进行一顶活动并且坚持一些要求,这些要求虽然彼此缺少有机的联系但是总起来却成为革命。一般都惯于说‘权威的危机’,而这也就是领导权的危机或整个国家的危机。”(葛兰西:《狱中札记》,页 158 )从当年赫鲁晓夫提出的全民党的问题,到当代中国共产党有关三个代表的理论概念的阐发,都是在共产党执政条件下对于党与国家、党与其代表性之间面临的新挑战和政治危机的回应。因此,这个危机和挑战的核心与其说是阶级性问题,不如说是共产党的代表性问题——如果共产党和国家越来越成为一个独立的利益集团,或者,它越来越代表一个社会中居于统治地位的利益群体,政党原有的广泛代表性越来越少,在它支配下的媒体的公共性也就随之变成“封建性”的领域。这是一种与资产阶级公共领域不同的“重新封建化”过程,也是一种与共产党在革命和社会运动过程中对于文化领导权的争夺完全不同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在“去政治化”和“去阶级论”的过程中完成的。在这个意义上,无论“反右”时代对党外知识分子的排斥,还是“文革”时代对于党内异见者的镇压,亦或今天中国社会对工人和农民群体利益的排斥和漠视,究竟是共产党的阶级代表性使然,还是共产党的阶级代表性的模糊化使然,需要重新进行研究。这里存在各自不同的具体情况。现在的共产党基本上放弃了原先的阶级性论述,转而追求更为广泛的代表性——先进的文化、先进的生产力以及广大人民大众的根本利益。这个合法性论述与实际的代表性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我们也需要在历史的过程中进行观察和审视。在我看来,从过去到今天,上述代表性问题的逻辑并没有改变,媒体在其中的地位的演化也是清楚的。

    第二,政党在执政过程中逐渐地变成了国家体制的主体,从而政党不再是某种政治理念和政治实践的行动者,而更接近于一种常规性的国家权力,亦即在一定程度上“去政治化的”的权力机器。现代国家,无论东方和西方,都可以概括为“党—国”体制 (party-state or parties-state) ,这个概念过去一直是冷战时代西方出于冷战需要而单向地和贬义地附加在中国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身上的命名,但在现代时期所有国家都是党—国,概莫能外。统治权从传统的君主转化为现代的政党,这是现代政治组织和现代国家的主要特征之一,也是现代性的根本政治特征。从政党的角度说,我将现代国家体制的演变概括为从党—国体制向国—党体制的转化。所谓“国—党” (state-party or state-parties) 体制指政党不再是过去的那种政治组织,而是国家体制的一部分,这个过程可以称之为政党本身的国家化。这种状况在中国的政治体制——即区别于 parties-state 的 party-state— 条件下尤为突出。“国—党体制”是“党—国体制”发生危机和转化的产物,现代中国的“党—国体制”始终包含着向“国—党体制”转变的趋势。文化大革命很可能是这个体制发生危机并试图进行自我更新的最后一个环节。随着文革的结束,政党与国家机器的关系再度稳定下来,渐趋一体化。这一过程产生出了许多的新问题,其中之一即政党本身的“去政治化”。

    我对“去政治化”问题的思考受到意大利社会学家亚历山地罗·鲁索( Alessandro Russo )的很多启发,他 用这一概念分析西方国家民主基础的消亡的问题,其前提是政治与国家之间的必要区分:人们通常将政治理解为国家活动,但这是两个需要加以区分的概念和领域。过去二、三十年来, 构成西方国家民主的基础,亦即政党以及以政党为前提的议会制,正在被瓦解;多党制的前提是有明确的代表性及其政治价值,它通过在国家框架下的特定的制度安排,形成党派间的相互竞争。然而,如果政党及其代表性越来越模糊,实际上也就取消了真正的民主政治。在这一条件下,议会也从某种公共领域转化为国家体制的稳定的机器。因此,所谓民主的危机即政党政治的危机,而政党政治的危机则是“去政治化”的历史过程的结果。在政党政治衰败的语境中,国家成为“没有政治的国家”或者“去政治化的国家”——这里所谓“政治”是一个独特的概念,与通常所谓权力角逐并不一样,后者在当代生活中并不匮乏。 中国的政治状况与西方当然不同,但在过去三十年的时期内,同样处于一个“去政治化”的潮流之中,也正是在这个“去政治化”的条件下,国家以发展为由将最终的原则诉诸于社会稳定,从而很大程度上取消了政治性辩论的空间——政党不再是特定政治价值的团体,而是一种结构性的权力体制;政党内部也不大可能产生真正的政治辩论,所有的分歧都被纳入现代化基本路线的技术性分歧之中,从而也只能通过权力体制加以解决。从七十年代中期以来,我们已经看不到共产党内有关政治价值和政治路线的公开辩论。在这个“国—党”权力体制的支配下,那种以不同的政治性争论为前提的公共性是难以存在的。事实上,以媒体控制为例,我们很难从当代的媒体控制中发现一个明确的意识形态特征,控制的对象在价值上、意识形态上经常完全相反,这是一种在“稳定压倒一切”的“去政治化”条件下的权力操控。

    “去政治化”这个概念当然需要更仔细地加以讨论,它的动力究竟是什么,也需要认真探究。 事实上,绝对的“去政治化”是不可能的,在当代中国也仍然存在政治性的空间。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观察共和国历史上曾经存在的一些特殊时期,即不同的思想和政治观点能够公开辩论的时期,以及这个时期最终消失的过程和机制。 鲁索用这一概念描述过去三十年的历史发展,即欧洲的“后一九六八”和中国的“后文革”时期,亦即在一个高度政治化的时期之后的反动时期。我认为“去政治化”并不是一个局部的、仅仅发生在过去三十年的时段中的历史现象,毋宁是在历史中反复出现的现象。换句话说,“去政治化”是和资本主义的历史密切相关的,是资本主义的历史逻辑之一。要对这个逻辑进行历史的和理论的全面分析需要写一大本书来说明。这里只能简要地做点解释:

    首先,现代市场经济的发展是建立在一种政治与经济的区分的假说之上的,这一假说反映了早期资产阶级摆脱封建国家和地主阶级对政治和经济的垄断、支配和暴力占有的历史意志。熊彼德曾用“政治交换”这一概念论述早期资产阶级的权力构成:“如果没有某个非资产阶级实体的保护,资产阶级在政治上就会陷于绝境,不但无力领导它的国家,甚至不能保护本阶级的特殊利益”,即使在民族国家时代,在那些政治权力的拥有者——某些贵族阶级——将自己转化成为资产阶级利益的代表并为资产阶级进行战斗的过程中,政治机器与资产阶级之间也不是没有界限的。当代中国的权钱交易也是如此:一方面国家权力已经将自己转化为资本主义经济的调节机器,但另一方面在权力拥有者与资本拥有者之间也并非毫无界限,从而“政治交换”总是必须的。

    政治与经济的分离作为一种诉求产生于资本在与政治权力进行交换过程中力求获得更高权力份额的欲望。在漫长的十九世纪,那种政治与经济相互分离的早期资产阶级诉求逐渐地转化为国家和超国家体制对于市场经济模式本身的塑造;由于资产阶级将政治权力与经济权力集于一身,政治安排也随之被转化为市场经济的法则本身,即政治领域成为一种从属于经济活动而又似乎外在于经济活动的领域。以政治与经济的分离为中心,现代资本主义试图创造一种自我循环的市场经济及其“去政治化的”秩序;如果说这一诉求的历史合理性建立在重商主义时期中小企业主阶级抵制国家、贵族和君主垄断的过程之中,那么在金融资本时代,这一诉求已经蜕变为以金融资本为龙头的大资本(及其代理人)操控经济和社会的要求。

    其次,从政治的角度看,当资产阶级通过联合无产阶级和其他社会阶层发动政治革命推翻国王—贵族权力之后,亦即当国家成为“一个管理整个资产阶级的共同事务的管理委员会”之后,一种去政治化的程序性的国家政治逐渐取代了资产阶级革命时代的多样化的政治格局,其实质也就是通过政治交换关系将统治集团中资本主义的和非资本主义的成分连接起来。由于这一连接是以资本主义方式进行的,从而连接过程或政治交换本身是以“去政治化的”方式进行的。(例如,通过立宪过程将新富阶级对社会甚至国家的剥夺合法化)这个过程也就是民主逐渐地从政治民主向程序性民主的发展、国家逐渐从政治领域向常规化的权力结构的转化,而与这一过程相配合或并行的,则是资产阶级从全民代表的角色向自身阶级的经济 / 政治身份回归的过程。从社会结构重组的角度说,这也是在政治上将社会重新分化为阶级的过程。许多社会理论家——包括哈贝马斯——将十九世纪自由资本主义的政治秩序的瓦解视为现代合法性危机的根源,我认为其隐含的历史意识与这里所讨论的“去政治化”问题是相似的——虽然他们并没有将这个危机放置在“去政治化”的范畴内加以考虑。正由于此,政治与经济的分离不但构成了十六世纪—十九世纪欧洲资本主义历史过程的“大转变”的主要内容,也成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自我运转的历史神话。在这个历史神话中,市场扩张的政治 / 社会过程全部被解释为一种市场活动过程,一种资本主义商品再生产的运动,一种金钱—商品—金钱(工业资本的运转方式)或金钱—金钱(金融资本的运转方式)的往复循环。

    第三,资本主义历史中的批判性思想和文化,从根本上说,产生于政治文化被充分激发起来的历史过程之中,十九世纪的社会主义运动、政党政治、不同政治派别的分化,二十世纪的民族解放运动、学生运动、知识分子运动、劳工运动和革命运动,都可以概括为“政治化过程”,它们致力的基本目标是打破资本主义霸权的“自然状态”。几乎每一次政治变动之后,如法国大革命失败之后,一八四八年欧洲革命失败之后,一九六八年之后的欧洲和中国,以及一九八九年的社会运动之后,都存在着广泛的、各不相同的“去政治化潮流”。在这个潮流中,资本主义危机时期的国家干预、社会动荡以及革命运动都被解释为政治对于一种自然的市场进程的破坏。在第二次大战之后,社会主义运动和民族解放运动构成了二十世纪政治运动的核心。值得注意的是,社会主义运动和民族解放运动不是单纯的政治运动,通过革命和独立建国运动,它们重组了经济关系和社会模式。在西方社会内部,从工人运动发展而来的政党政治成为西方资产阶级民主自我更新的动力,也成为管理经济的一种方式,它们从不同的方面改变了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所有权关系和殖民主义条件下世界劳动分工的基本格局。因此,“政治化”虽然在一定意义上包含着对所谓“唯生产力论”的批判,但并不等同于“与经济及其发展无关”,而“去政治化”不但是对社会主义运动和民族解放运动的否定,而且也是对这两个政治浪潮中产生出的新的历史主体和社会模式的解构。

    随着七十年代的结束,二十世纪社会主义运动和民族解放运动逐渐消亡和转化,革命的时代终结了。在这一历史前提下,二十世纪政治的核心——社会运动、学生运动、政党政治、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以及通过国家组织经济的方式——全都向着市场化、国家化和全球化的方向发展,这一过程一方面在国家内部瓦解了不同的所有权构成,另一方面在国际领域瓦解了战后的劳动分工体系。在政治与经济分离的原则之下,通过将非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和劳动分工模式贬低为“政治干预”的产物,七十年代末期以来占据主流的新古典主义经济学为市场经济向政治、文化和其他社会领域的无限扩张提供了一种“去政治化的”、“自然的”或“自生自发的”表象。

    值得注意的是:“去政治化”过程本身仍然是一个“政治交易”的过程,因为作为管理机器的国家仍然包含了双重性——传统政治精英力图将自己转化为资产阶级利益的代表,但他们仍然掌控着政治权力,新生的资产阶级和跨国资本必须通过特定的“去政治化的”交易形式换取权力机器的支持。在这个背景之下,执政党自身的“去政治化”就是必要条件之一。“新权威主义”思潮可以说就是这一“政治交易”的理论阐述。从熊彼德的“政治交易”转化为当代世界的“去政治化的权力交易”,这一新的发展建立在如下前提之下:一,在市场化和私有化过程中,权力精英与资产阶级之间的分界逐渐模糊;二,在全球化条件下,民族国家逐渐地将管理经济的部分权力与超国家的市场体制( WTO 等)关联起来。这两个发展为七十年代末开始、八十年代兴盛、九十年代风起云涌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提供了历史基础。我认为当代世界的“去政治化”过程正是从这个历史转变中产生的政治现象:通过将新的、政治性的安排置于“去政治化的”表象之中,新的社会不平等被自然化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针对这一不平等的社会安排的批判必须以形成“重新政治化”的条件为前提,亦即以打破“去政治化”的表象为前提。

    媒体“去政治化的政治化”与新秩序

    我在这里举两个例子。在美国的伊拉克战争的报道中,美军每有士兵伤亡都会成为事件,而成千上万的伊拉克人的死亡——究竟死了多少,在哪儿死的,如何死的,由谁打死的——则几乎得不到重视。这个美国媒体在战争报道方面的遮蔽性如今也传染给我们的媒体了。再比如,在我们的媒体中,甚至在我们为争取言论自由的斗争中,问题经常集中在某些精英阶层的发言权问题上,工人、农民的发言权问题,其实常常是在人们关注的问题之外的,似乎他们的声音与言论自由问题无关。

    二○○○年中国加入 WTO ,中国的媒体一片欢腾,说这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必经阶段,从此中国的民主化就有希望了。我那时正在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做客座研究。西雅图的抗议示威和后来的一系列社会压力迫使美国国会不得不把一些中美协议的内容透露出来安抚公众。这些内容是中美两国原本不准备透露的。这些内容是什么,我们现在大致清楚了。如何从整体上估价中国加入 WTO 的得失,不是我要讨论的问题,但其中涉及不同阶层的社会利益是可以肯定的。在有些行业、有些群体受益的同时,中国的农业、中国农民的基本利益,在这个框架中被大量地分割出去了。 WTO 包含各种各样的因素,是个一揽子框架,它的协议的形成涉及成千上万甚至上亿中国人的生活,但是我们在媒体里面看到过农民利益的代言吗 我看不出这个过程和民主有任何关系,它不过是在一个最强势的意识形态的支配下所做的一个强制性的安排——当然,这个强制性的安排不是由单一国家造成的,而是一种世界性的体制的产物。过往的意识形态研究均集中于国家霸权之上,例如阿尔都塞曾经通过对《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再解释,提出过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概念,在全球化的条件下,我们也许需要将这个意识形态机器的概念从原有的国家机器的角度扩展为一种国家网络型的机器或者全球霸权型机器。

    为什么这样一个问题没有基于特定社会利益的社会辩论 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之一就是所有关于这个事件的判断建立在一种国家主义的或者现代化的意识形态基础上。美国的民主有它很多的问题,不过它的议会质询制度使得政府在最后执行的时候不得不公布协议的相当一部分内容。美国的舆论界认为美国在和中国达成协议的时候牺牲了美国利益,政府要说没有,就要证明为什么没有,这样就把这些事情透露出来了。即使美国政府在透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中国政府和媒体也没有透露,所以直到今年中美和中欧谈判市场经济地位的时候,大家才知道,在加入 WTO 之后,中国仍然不享有“市场经济地位”。在当时我们知道吗 在媒体的一片欢腾之中,我记得当时只有《读书》杂志、《国际经济评论》等少数刊物认真检讨了加入 WTO 的代价问题——当然现在有关的评论越来越多了。

    再以农民工问题的报道为例。现在许多学者、知识分子和媒体都在呼吁善待农民工的问题。我们听见的是农民工自己的呼吁吗 不是的。如果我们认为这种呼吁已经是透明的,那么,我们也就可能陷于自我遮蔽的境地。以孙志刚案为例。一方面,孙志刚案件受到重视是一个社会的进步,它标志着社会参与性和媒体公共性的成长,这一公共讨论的意义是极为重大的;但另一方面,这个参与性本身也显示自身的限度。孙志刚是个大学生,有一定的社会身份,他的惨死获得了广泛的注意。打死他的收容制度存在了不是一天两天,受到伤害的农民工数量众多,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没有报道呢 有关孙志刚和农民工问题的报道中隐含了一种社会身份论,这是为媒体的道德批判姿态所遮盖了的。此其一。

    其次,知识分子和媒体主要是在人权和权利平等的范畴中谈论农民工问题和户籍制问题,这是一个正当的、应予注意的问题。但在谈论这些问题时,很少有人追问:为什么这么多农民工离乡背井,愿意忍受沿海地区的经济的和超经济的剥削 一旦提出这个问题,农民工问题就不仅仅是一个城乡权利不平等的问题,而且还涉及市场化过程及其特定的制度安排的问题,以及市场扩张过程中的农村破产问题。为什么户籍制在这个特定时刻成为了问题 这个问题与新的、我们很少加以质疑的这个市场化过程是怎样的关系 户籍制的讨论与沿海经济对自由劳动力的需求是怎样的关系 

    第三,我们在人权、城乡平等权利的范畴中讲述这个问题,而很少涉及劳动权利、劳动产权等问题,原因是在市场意识形态的支配下,剥削关系完全正当化了,从而对自由劳动力的限制是成问题的,而对自由劳动力的经济的和超经济的剥削却是正当的。在人权范畴中讲述这个问题也容易导致将中国的状况与所谓全球化的发展对立起来,从而适应那种美国的人权帝国主义的叙述。劳动权利在我们主流意识形态中是一个稀缺的概念,劳动法到今天颁布十多年了,但是国家对劳动法的执行几乎完全漠视,而许多中国公司和在华跨国公司利用这种对于劳动权利的漠视拒绝在公司内组织工会,进而为它们的经济剥削和超经济剥削提供了有利条件。你看我家后面这个工棚,每天晚上民工们躺在马路上睡觉,因为房间里边既没有天花板,也没有空调,如果他们在自己的家乡还能维持基本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忍受如此艰辛的生活 今年政府通过减免农业税等政策修补过去在城乡经济之间造成的巨大落差,虽然只是些微的改善,沿海地区就已经惊呼劳动力匮乏了。在中国这样一个人口众多、劳动力过剩的国家,为什么会出现所谓“民工荒”,这不值得深思吗 

    在今天中国的市场条件下,即使是白领阶层,也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工作超时大量存在,晚上很晚下班,经常周末加班,社会保护很差,很多人进入公司不敢提出签约——不能签约就形不成你的法律保护。这类问题没有构成媒体和社会舆论的关注中心。再如现在经常报道的矿难,其规模和悲惨的程度让人真不知今夕何夕。现在的发展主义的模式高度依赖能源,一边是煤炭涨价,另一边是私有化过程中无法无天的企业主,以及一心追求地方利益的地方利益集团,它们共同造成人命在市场经济情况下的贬值。因此,完善采矿的条件、严格规章制度是问题的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发展模式本身。因此,如果媒体只是在人权和城乡平等的框架之下讨论农民工问题,很有可能遮盖了另一些甚至更为严重的问题,并在自觉和不自觉间将新的统治—剥削关系合法化了。 《读书》杂志曾经推动过许多讨论,比如三农问题、生态问题、劳动产权问题、法律移植问题等等,只有三农问题引起了广泛的社会讨论,但这个问题主要也是在一种国家现代化及其危机的框架下才受到如此重视的,为什么许多极为重要的问题无法引起媒体的关注和大规模参与的讨论呢 这个问题很值得思考。

    在这些问题上,媒体的表面进步显示出非常大的局限性,不是一点点,是巨大的。要想让那个无言沉默的社会发出声音来,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对媒体最大的挑战。持续地揭示这些报道的遮蔽性绝对不能也不应转化为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即否认任何公共性的可能性。透明是一种诉求,是一种不断扩展的过程,但也是一种永远无法抵达的目标。

    国家的控制是一个历史的和现实的问题,但这个问题需要政治的解决,而不是“去政治化”的解决。“去政治化的”媒体观认为所有的人或帮派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发表自己言论的舞台,从而当代媒体的市场转化也就可以视为民主化的必由之路,甚至是对传统专制主义的反抗或否定。但市场化并不必然是民主化的通道。从媒体的角度说,真正需要的是激发起关于社会现象的政治性辩论,展现出不同的政治价值和从这些政治价值出发提出的社会图景。

    汪: 中国社会正在转型当中,社会控制的模式发生了很多的变化,权力和市场之间的关系也正在发生转化——原有的权力不是不存在了,但它的控制模式发生了转型。有些知识分子认为中国的问题是国家专制问题,他们转而认为市场化是解决中国问题的根本方法。如果国家完全退出这一领域,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这就是“去政治化的政治意识形态”。

    许:事情确实如此。处于社会转型期的媒介面临复杂的可能性,媒介自身也在摸索自己在社会的定位。这个过程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汪: 媒体问题或公共领域问题的实质是社会自我管理、自我控制的问题,广义地说,这也就是民主的问题,尤其是社会参与的问题。民主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各种各样的社会条件,但无论哪一种民主的形式,都需要普通民众的基本参与,没有参与性的民主只是空洞的形式,甚至沦为特定势力操控的形式。因此,一方面,公共领域是民众参与的途径和前提,另一方面,民众参与也是公共领域得以形成和扩展的条件。在这个意义上,媒体的公共性既是结果也是前提,甚至是社会参与的诉求本身。“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争论的核心问题之一是如何理解公共领域和媒体,但我认为这个争论绝不应该被归结为要不要公共领域或要不要新闻自由,而应该被归结为承认不承认公共性背后的权力关系,要不要去揭示那些公共性宣称背后的利益关系。如果承认这个权力关系,那么,真正的问题就是争取大众传媒的公共性以及如何理解这个公共性。在这个意义上,争取公共性和更大程度的透明性与持续地揭示媒体的遮蔽性是并行不悖的,没有后者也就不存在公共领域扩展的可能性。

    许:对媒介的公共性和社会利益集团的代表性关系,您有什么看法 

    汪: 如前所说,国家和公共领域是否仅仅是“阶级的”是值得重新讨论的问题,但社会主义时期产生的社会问题和历史悲剧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公共性与阶级性的重叠,也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对阶级性的强调本身。我认为这里有两个问题值得思考:

    许:您刚才两次提到了“去政治化”问题,它和您提到的阶级问题是什么关系 

    “去政治化”、国—党体制与阶级话语的消失

    汪: 这要看从哪个角度说。民国时期,除了极短的时期,或者说无法控制的时期,政府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想去控制媒体,要不就不会出现那些暗杀媒体人物之类的事情了。中宣部的建制是国民党开创的。但当时政府的控制能力比较弱,各个地区情况也不一样——比如二、三十年代,许多文化人和政治人物利用上海租界出版和发表文章;抗日战争时代有国统区,有解放区,政治的状况并不统一,而由于存在政治竞争,不同区域内部也存在不同的声音——这是特定历史时期形成的空间。政治的多样化是媒体空间的必要条件。但民国媒体中有多少工人和农民的声音 如果不是没有,也可以说是极少的;由于中国共产党的政治动员和现实需要,解放区的媒体中工农的声音要多得多。这并不是说解放区对于声音的多样性有多少容忍,在这方面,过去二十年,谈得已经比较多了。在当时整个中国的政治空间中,恰恰由于共产党的清晰的代表性而使得那一时代媒体的多样性呈现出来了。中国革命和社会动员激发起的各阶级的参与性是现代公共性的基础。值得总结的是:第一,当时媒体非常多;第二,当时有不同的政治集团互相竞争,在某种程度上,那个时期的公共性不是某种程序或规划的结果,不是某种透明的、价值中立的领域,而是不同的政治力量博弈和斗争的场所和结果。公共性一定是和政治性辩论的存在相关的。

    许: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媒体的历史差异,有人说民国时期的媒体状况比较好一些 

    汪: 媒介这个概念本身比较模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媒介,大学、商店、组织都是媒介。我想您问的是大众媒介,尤其是新闻媒体,比如报纸、电视、广播等等。大众传媒在现代社会扮演重要角色,大家对它的主要期待之一,是它的公共性。媒介的公共性是和社会的知情权、社会沟通的基本方式,以及政治运作的基本方式,密切相关的。

    媒介的转变既是公共领域发生转变的结果,也是推动公共领域发生转变的动力。关于公共领域这个概念,已经有很多讨论。比较重要的是哈贝马斯在《公共领域的结构性转化》中做出的,它被界定为一个介于国家与市民社会之间的领域,它的基本原则是参与性的、平等的和理性的对话,平等表现在任何人都可以进入(非排他的),任何人都是平等的成员,对话必须是在平等基础上的理性的对话。稍早一些,汉娜·阿伦特用公共空间这个概念描述相近的领域。在王权社会,王公贵族、皇室都是处在社会顶层的特权阶级,它们以公共的名义代表整个社会。因此,公的领域与国王的私人领域是重叠的。在中国的语境中,公的领域与官的领域也是重叠的——在皇权制度的条件下,官的领域与皇权的领域之间没有严格的分化,因此,官虽然也有某种公共性,但仍然是和所谓一家一姓的私人领域密切联系着的。明末清初黄宗羲以“天下之大公”为判准,揭露“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的君主之大私,要求臣为天下而非一姓而工作,就是在公私之间展开的新思想。从这个角度也可以说,早期的公领域建立在排他性的和等级性的关系上。 但这个命题并不表示现代的公领域已经完全是平等的和透明的。法国大革命以后,西方社会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王权为共和所取代,贵族制度逐渐衰败,社会构造重组了,不同的社会等级——尤其是资产阶级——进入了公共领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工业革命和印刷技术的普及拓宽了媒体的领域,改变了社会关系的模式,资产阶级控制了国家、经济的命脉,而公共领域的性质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因此,我们至今谈论公共领域时常冠以资产阶级的公共领域,就是指这个历史转变。资产阶级与公共领域或公共性这两个概念的重叠显示了一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特点。资产阶级在诞生之初广泛地代表了各个社会等级的需要,尤其是非特权社会的需要,从而能够宣称它所主导的这个领域是普遍的或公共的。随着资产阶级国家权力和资本主义社会体制的确立,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公共性本身也经历着历史性的变化——公共性从一个战斗的口号,变成了一个体制的合法条件。

    许:您对自由主义、思想史方面很有研究,能不能从这些方面谈谈媒介 

     

    网络传媒同样是社会性的空间
    许:您是否关注互联网 

    汪:媒体在历史中持续地发生变化,促成这些变化的有技术的进步和社会构造本身的变迁,网络的出现是当代媒体变化的重要标志。孙志刚的案子以及其他一些重要社会问题,都是通过网络透露给公众的。这至少可以证明技术进步与社会结构的变化——包括权力关系的变化——之间是互动的。网路的好处是相对的自由,在控制比较严密的社会里,哪怕是一点点的新空间都得之不易。最近发生的由郎咸平引发的关于国有企业改革的大讨论尤其值得注意:这场讨论在网络世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进而形成了新的公共舆论,不但引发了其他媒体的跟进报道和讨论,而且也形成了一场有关中国改革道路和方向的政治性辩论。我说这场辩论是政治性的,理由有三点:第一,这场争论的核心是当代中国的最大的公共事务之一即国有企业改革的方向,它涉及全社会的利益安排,也涉及政治与经济在当代中国社会的关系问题;第二,参与争论的人拥有不同的观点和立场,而这些观点和立场清晰地呈现了各自的阶级的和社会的利益关系和价值取向;第三,这场辩论已经导致一些利益群体试图利用他们与权力的关系取消包括郎咸平本人的发言权的政治行动。这种对于舆论的垄断是政治性的。当然,这场讨论的政治性是不完整的,原因是:一,各种观点的代表性并没有以直接的政治形式表现出来,从而我们不能确保这场讨论的民意取向对于公共政策的实质影响;二,政治、经济和文化权力的精英同盟正在努力压制和取消争论本身。 在这一历史条件下,网络的确提供了新的讨论空间和新型的公共领域的可能性,但这并不是说网络媒体可以避免其他媒体的困境。概括地说,网络媒体有几个问题: 第一,那些中心性的网络媒体也会形成相对的主流,它同样会忽略掉相当多的问题或面对许多的禁区。网络是社会性的空间,不是价值中立的、完全自由的空间。因此,对网络舆论同样需要进行社会的和意识形态的分析。关注哪些问题与不关注哪些问题往往是媒体自身没有意识到的。由于网络有自由的表象,从而对于网络的限度的自觉意识也就更为困难。 第二,在中国和在其他地区,对网络的监控是一个常态。“九一一”之后的美国,在反恐的名义下,网络成为监控的主要对象之一;中国的网络监控也是常态。从一定角度上说,网络正在将我们的所有私人领域转化为某种可供监控的领域,这是技术进步和我们对技术的依赖所造成的新的问题。由于存在监控体制,从而网络媒体也不可避免地在检查和自我检查之间徘徊,这与其他媒体形式差别不那么大。 第三,网络媒体并不是向所有人开放的。在网络时代,社会经济和技术条件的不平衡可能加速社会的不平等,比如,中国的城市与乡村上网率完全不一样,而这个信息不对称又可能拉大原有的城乡差距。 第四,网络媒体的另一问题是责任意识的淡薄。在网络社会中,流传着许多没有根据的流言,这背后同样存在着操纵。在历史上,检查制度的严密化是和这类攻击性的或恶意流言的传播相反相成的,例如欧洲中世纪的检查制度就和隐私遭到恶意破坏有关系,它并不仅仅是教皇或某种世俗权力绝对意志的产物。这种情况在全世界是普遍的,不过中国在这方面好像更糟糕。据说有人做过统计,在几种语言中,网络中骂人现象出现最多的是中文,这实在是非常非常糟糕的,因为它只能导致控制的合法化。现在有些报纸根据网络发表新闻,其可靠性变得更差了。

    阶级话语的变调
    许:的确如此,媒介不可能超出它的社会环境来做完全客观的报道。因此,媒体的角度和立场在新闻报道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汪:在社会意识形态、政治环境的大背景中,媒体不是完全被动听命的。我们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人的因素。如果一些媒体和媒体的从业人员有非常高的自觉,有自己的价值观,它就有可能走出自己的道路。比如台湾有个报纸叫《破报》,我觉得还不错;美国的公共电视台也还可以;在中国大陆,重大的社会新闻还是能够不断地见诸报端,根本的原因在于社会的强烈诉求和一些媒体工作者的艰苦努力。不是说这些媒体已经是自由空间,而是这些媒体的某种更为独立的和批判性的取向值得发展和推广。但这些积极的发展面临许多的压力,政治的压力,商业的压力等等。在市场条件下,由于存在商业性和政治性的诱惑,很多貌似有社会责任感的行为背后隐藏着其他动机,这也需要加以辨别。 指出这一点是必要的。某些东西既能哗众,又能迎合政治的需要,还迎合了大众的趣味,讨好了媒体本身的利益。历史上无数次出现假的报道,但因为顺应了“潮流”,“大家”都不愿意揭穿它的虚假——当然这个“大家”是谁总是一个疑问。远的不用去说了,在东欧剧变,南斯拉夫战争期间,触发重大变化的一些报道后来证明是虚假的、伪造的,但无论当时还是现在,很少有人出来说明真相。这套媒体操作的结果为北约干预、美国入侵、内部突变提供了合法化的借口。在媒体时代,民意的不断流动与媒体权力有着极大的关系,而这个关系既是权势操纵的结果,也是权势利用的机会。 公共领域是一个博弈的领域。法国大革命时代的媒体被一些学者奉为公共领域的楷模,但从历史的角度说,它不能够回避阶级性这个问题。在今天中国这个社会里,阶级范畴需要作更复杂的解释,法国理论家布迪厄对趣味和阶级的关系所作的重新的研究就很值得参考。代表某一种贵族气味的人未必是贵族,可是他在文化上的阶级性很可能是贵族阶级的。有些人是贵族,可是在趣味上,他对工人阶级有很高的同情。这跟当年很多参加红军的人出身地主家庭、富人家庭一样,他的阶级性是不能用他的财产门第来说明的。与此相反,统治意识形态对于底层社会有着极大的影响,从而在很多情况下,这个群体自身也会提出与自己的阶级利益完全相悖的口号和观念。在目前这个流动性很大的社会里边,阶级性与社会流动性的关系极大,固守一套僵化的阶级分析方法肯定是不行的。但这个判断不能引申出另一个判断,好像阶级问题已经不存在了。在媒体中,我们听不到农民的声音,听不到普通工人的声音,这个问题与阶级问题不能说无关吧  这里举一个例子。《读书》曾经想要打破禁忌讨论文化大革命问题,有一次我们发表了一篇文章,讲述在一个农民的子弟眼里的文革。中国的文革记忆里边是没有农民的,没有农民对这个历史事件的记忆,作者丝毫没有否定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暴力和悲剧,但是他还是指出说你们所说的全部都是“走资派”的、高干的和知识分子的记忆。我们现在回想一下,关于文革的记忆不就是这些人的记忆吗 还有谁的记忆 不要说农民就连工人的记忆都没有。我们发表了这个文章后,有几位自称是“自由主义者”的知识分子在《南方周末》发表了一大版文章围剿和指控《读书》杂志要给“文革”翻案,此后有了内部文件,以《读书》要给“文革”翻案为由禁止我们刊登任何这方面的文章。这些人不是就文章的观点进行分析和争论,而是将矛头指向发表文章的杂志,也就等于要扼杀掉一个思考的空间。从这件事我们就可以看到合谋是怎么构造出来的。在知识分子中,有些人当然是附庸权力的,有些人未必是附庸权力的——至少没有自觉地去为权力服务的意思。这些知识分子将“文革”视为绝对的“恶”,谁要讲里面的复杂性就是为这些东西翻案,却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却不愿挑明——这种对历史的整体性的否定是国家意识形态主导的产物,其结果是在否定“文革”的同时,取消对“文革”的多样性的研究。换句话说,只准有一种关于“文革”的叙述,任何关于“文革”的别的说法都是不允许的。用鲁索的话来说,“彻底否定”文革即“去政治化”。我们发表的并不是重头文章,而且同一期文章中也有不同立场和观点的文章,即使是官方也没有特别地注意,但通过影响广泛的大众传媒,那些知识分子与国家一道合谋将这个讨论空间和机会扼杀掉了。 更为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空间的扼杀并没有引起社会的注意甚至知识界的反感,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如果有一件事情做得很明显,导致官方来扼杀它,社会是会有反应的,为什么这种扼杀却没有引起反应呢 这就是“去政治化”的后果,或者“去政治化的”大众意识形态的作用。大众意识形态的塑造者并不仅仅是国家,也包括媒体和知识分子——它们常常把自己塑造成反对者。在这些媒体和知识分子的价值观和视野里是没有大众的,它们的大众只是他们通过媒体塑造出来的大众及其趣味,不是真正的广大群众,所以在中国今天的社会,强调媒体的阶级性问题并非没有必要——要想突破这个大众意识形态,就有必要对这个形态进行社会性的分析,而阶级性问题是其中的重要一环。

    许:你所说的媒体的阶级性的确是一个很有创意的提法,当然我指的是在现在的语言环境中。

    汪:在当代语境中,阶级或阶级性的概念不那么容易确定,在后现代理论的视野中,阶级和阶级性都可以被归结为一种建构。但指出这些概念的建构性却不能取消阶级范畴在社会分析中的意义。媒体代表谁,对谁说,谁能够进入媒体,谁构成媒体的读者,都是值得分析的——传统的阶级概念很可能不够用了,但某种阶级性或者说社会性的视野,却是绝对需要的。现在主流的意识形态将中产阶级作为社会的基础,这不就是他们的阶级概念吗 将中产阶级作为社会的基础就是要以这些人作为客观的尺度,而这个阶级之外的别的人就是成不了这个尺度。取消阶级性的意识形态其实并没有真正取消阶级的概念,所谓中产阶级概念不就是建立在阶级概念的基础上的吗 因此,取消的不是阶级概念,而是特定的阶级概念。这个取消本身当然是政治性的,更准确地说是“反政治的政治性的”。 一般而言,权力、资本和阶级的关系是理解公共领域及其面临的威胁的主要问题。权力是最基本的,资本、阶级都会转化为权力——因此,权力是一个权力网络、一个不断流动的网络。也正由于此,谈论资本控制和阶级性不等同于说所有媒体都已经毫无自主性,资本不是整一的,存在着不同资本之间的竞争;阶级也不是整一的,同一个阶级存在着不同的政治观和社会理念。由于社会包含各种各样的成分和力量,事实上的合谋的权力关系也可能展现为某种对立的关系,而这种对立一方面构成了某种空间存在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又经常成为一种合法性的力量——只有将自己塑造为还在批判或还在反抗的一方才有合法性,而这种合法性反映了新的权力结构,它通过遮蔽一些权力关系、放大另一些权力关系来完成这个合法化过程。比如,有些力量以反对国家支配为幌子遮盖国有企业私有化过程的真实的利益关系和格局,似乎私有化过程本身不是最大的国家行为似的。通过这种姿态,工人的利益诉求被压抑了——他们对工厂的捍卫是为了支持国家支配吗 因此,真正批判性的思维和创造性的媒体实践既需要通过这些缝隙扩展空间,又不能假装成批判者或反抗者来加强新的权力结构。 在今天的大众传媒当中,这是一个真正的挑战。如果没有这个自觉的话,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过于轻易地认同一种新型的统治模式。例如,现在大家热衷于讨论私有产权,有关政治改革的讨论都集中到这个问题上了。然而,当社会的公共财富瓜分得差不多了,瓜分所得需要合法化的时候,用私有产权的正当论述来论证它,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吗 有些媒体把它描述成中国社会的进步,好像那些讨论者是反对计划经济、社会主义和极权主义的英雄一样,但计划经济和社会主义已经或正在被抛掉,现实存在的已经是一个新的关系。这个反抗的姿态和描述无非是新的权力关系的自我表达罢了。树立那样一个没有真正力量的敌对者,进而将自己的利益合法化——我对这个演化过程没有任何信任感。 今天维护权利的斗争要靠公共讨论、社会运动与制度创新的互动,没有公共辩论、社会运动和社会斗争,仅仅靠媒体和媒体知识分子不可能赢得大众民主的发展。许多媒体工作者正在努力创造一个另类空间,这个空间要扩大,一定要有社会力量支撑才可以做到。这个社会力量从哪里来 社会运动的支持,一定程度的社会自我保护机制的形成,社会运动、知识分子和媒体的有机互动,都是力量的根源。二十多年来,一种支配性的说法是将社会运动与“文革”或“大民主”等同起来,认为这将危及社会稳定和发展。从这种语言或舆论,我们可以知道一种新形式的社会专制是怎么构成的:一方面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归纳到“大民主”、“文革”这样的范畴中去,另一方面又将这个历史当作“彻底否定”(从而也是不能触及的)的禁区。在全球化潮流里面,“冷战”、“后冷战”的意识形态起着支配作用,人们必须用一个虚幻的敌人将现实的不平等过程合法化、道德化和去政治化。 前些时,我去藏区访问,有一个年轻的藏民跑来找我。他说他们在作一些社会协作运动,因为没有资金,规模很小很小,只有三个村子加入他们的实验。他们的宗旨是什么呢 他说:第一是保护生态,第二是保护藏族文化,第三是保护集体所有制。保护生态、保护藏族文化没有人反对,NGO和国家都支持,知识分子也支持。但保护集体所有制就未必了——在私有化的大潮中,集体所有制不是计划经济、社会主义甚至极权主义的同义词吗 然而,为什么在讨论保护生态、保护藏族文化的问题时要提出所有制问题 这位藏民的回答是:集体所有并不等同于要回到公社制,现在这种强行私有化的方式瓦解了他们的生活方式,抽象地谈保护藏族文化,他们就连基本的生存模式都没有了,还怎么保护文化 在一个高度竞争的市场关系当中,怎么保护生态啊,我们不去搞野蛮开发我干什么,就等着你们来开发吗 所以他对制度的思考源自普通的农民在其最普通的日常生活中的体会。但是,你看到过媒体或知识界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思考吗 

    反对政治与意识形态霸权的三重构成
    许: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汪:在我们的社会,中国共产党统治着国家,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仍然有着某种合法性,但无论是政党还是国家都在另一个更强有力的关系之中,更为支配性的意识形态是市场化、全球化等等,国家不是与此对立的外在的存在,而是内在的存在。在这一去政治化的政治意识形态之下,许多社会危机只能被解释为特定发展进程的“代价”,而不是特定政治关系的结果,国家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退化为一种控制的手段——我在这里要特别说明:社会主义思想和价值在我们这个社会有着深厚的传统和根源,我这里所说的“蜕化为控制手段”的是作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运作中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这样一个双重的结构不但形成了最为有力的保障中国市场社会有效运转的机制,而且还塑造了中国的新型的合法化的意识形态。邓小平说的“两手硬”的内涵,大家原以为是对立的,其实是完全合拍、互相需要的。这个体制最终还会塑造一些“能够加强这个体制的反对者”,这也是另外一个特色——反对者最终也是社会控制机制的一部分,是加强这个社会体制的特殊力量,因为这些反对者从未真正提出过与当代世界和国家体制及其意识形态霸权能够区分开来的目标和价值。“九一一”之后,在伊拉克战争中,许多人欢呼这场毫无法理和事实根据的侵略战争,他们把自己想象成“反对者”,却自觉地和不自觉地成为这个世界的霸权结构的同谋。他们对当代中国政治的否定姿态从根本上回避了当代世界的不平等的国家和区域关系,以及这个体制与他们欢呼的体制的相互匹配的方面。在今天,对任何权力的分析都必须置于一个权力网络的关系之中,从任何一个单一方向上将自己塑造成反对者都是可疑的。 为什么某些反对政治与现存秩序之间会产生这样的同构关系 这个问题需要在历史的和社会—政治的多重关系中给予解释,也需要对不同的政治力量本身进行具体的分析。这里有三种不同的情况:其一,某些“反对政治”在政治上和经济上依附于特定强权及其利益,它们虽然以独立性相标榜,但它本身的独立性十分可疑。这是一种比较常见、也比较易于分析的情况。其二,在“去政治化的”历史境遇中,一些“反对政治”完全受限于冷战和后冷战的意识形态,它们在指控中国政治的同时却陷于冷战/后冷战的意识形态霸权的控制。其三,中国经济体制的转轨时期也是一种利益关系的转化过程,但由于这个转轨时期的国际和国内的积累体制都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之中,国家和它的反对者并不是在所有的时候都明白什么取向符合“民族利益”,什么取向损害“民族利益”或有利于其他霸权。

    如前所说,“去政治化”这一概念所涉及的“政治”不是指国家生活中永远不会缺席的权力斗争,而是指基于特定政治价值的政治辩论和政治斗争。这个意义上的政治是一个能动的主体的领域。在中国的语境中,现代化、市场化、全球化、发展、增长、全面小康和民主等概念均可以看作是一种“去政治化的”或“反政治的”政治意识形态的关键概念,正是这些概念的流行导致了我们没有能力对国际政治领域进行政治性的分析。当反对政治将上述范畴转化为评断中国或其他第三世界国家的政治状况的绝对尺度之时,国际政治及其条件却不能构成分析的对象。正由于此,在那些战争的欢呼者的心目中,侵略行为已经被放置在民主与专制、传统与现代的基本框架内,任何国际政治的思考都不可能进入讨论的中心地带,任何对于民主危机的讨论也不能进入政治分析的视野——如果不能对当代世界的普遍的民主危机作出分析,我们也不可能深入地讨论中国的民主问题。所谓“人权帝国主义”或“民主帝国主义”的概念正是产生于人权与民主概念的“去政治化”过程之中,它们成为霸权的附属品。因此,不是简单地否定人权和民主,而是将人权和民主从“去政治化的”霸权关系中解放出来,才能使之成为生动活泼的政治文化的有机部分。 按照我的分析,霸权至少具有三重构成,它们之间有着复杂的历史关联。因此,我的分析方法不是像许多西方的学者那样将葛兰西式的霸权概念(hegemony)与中国政治中对国际霸权的批判区分为两个概念,而是力图在两者之间重建本来应该存在的理论的和历史的联系。

    首先,霸权与主权国家的暴力控制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有效运转相关,葛兰西的霸权概念、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概念,都清楚地揭示了国家与霸权之间的关系。这是在西方马克思主义传统中的、针对资产阶级国家的合法性而产生的理论概念。葛兰西将这个霸权解释为两种运作方式,即“主宰权以及知识和道德领导权”,主宰权是强制的领域,而“霸权”则是指统治集团通过将引发激烈冲突的问题置于一个“共同”的层面而获得的额外权力。按照他的解释,“国家作为某一特殊集团的机构,注定要为后者最大限度的扩张创造有利的条件。但这个特殊集团的发展和扩张被看作是而且的确也表现为‘国家’全部能量的共同扩张和发展的原动力。”(《狱中札记》)阿尔都塞则通过对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意识形态概念的再研究,提出了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问题,在理论上深化了葛兰西所涉及的霸权问题。然而,西方左翼传统对霸权的分析建立在战后资产阶级国家及其民主体制有效运行的语境中,他们的霸权概念没有能力解释民主与政党政治发生深刻危机之时国家意识形态霸权的运行方式,从而也没有提出这一条件下批判政治的策略问题。当民主蜕变为一种“去政治化的程序政治”之时,民主本身也就陷入危机之中,因为它极易在国家框架下变成寡头或集团操控的工具。我在这里提到“去政治化的程序政治”并不是贬低程序的意义,而是要指出构成这一程序的实质内容的政治本身正在消解,程序变成了一套合法性的框架——如果政治性辩论、政党政治逐渐退却,而程序仍然居于中心,那么,这个程序不就成为一种操控的合法性手段了吗 在许多国家和地区,“去政治化的程序民主”往往堕落为政治寡头、利益集团、跨国公司和国际霸权操控的武器,对于这一点人们缺乏应有的警觉。因此,尽管国家意识形态机器仍然存在,但再也无法像五十、六十、七十甚至八十年代那样有效运转了。国家的意识形态霸权正在经历转变,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功能也正在发生巨大的转化。 其次,霸权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是和国家间的关系密切相关的。中国古代经典《春秋》、《左传》用“伯权”和“霸权”概念综合齐、晋、楚、秦等诸侯国家的暴力统治与礼仪支配的双重能力。毛泽东的霸权概念始终是在全球关系的范畴内运用的,他对美国和苏联作为“霸权”国家的描述被放置在三个世界的体系性关系之中,其政治性含义是以第三世界为主体,联合和分化第二世界,进而对抗这一两极霸权,形成新型的国际关系。毛泽东的分析始终是政治性的,而不是结构性的,这与套用他的理论而展开的全球体系的结构主义的分析方法是不同的。尽管中文世界的霸权概念主要指称政治、经济和军事的支配与操控,但也在不同程度上涉及意识形态的问题,它们与葛兰西的霸权概念不能说完全无关。在《漫长的二十世纪》中,阿锐基(Giovanni Arrighi) 将葛兰西的霸权概念与马基雅维利的权力概念关联起来,从而将这一概念从国家意识形态霸权的领域重新引回到国际政治的关系之中,这为我重建两种不同类型的霸权概念的内在联系提供了另一个可能的路径。“一个起支配作用的国家如果领导着主权国家体系朝着预想的方向迈进,它便行使着霸权职能,而且也在此过程中被认为是在追求共同利益。正是这种领导权才使得起支配作用的国家具有霸权地位。”“一个国家可能成为世界霸权,因为它能令人信服地宣称它对于一些国家或者甚至其他所有国家而言的权力扩张是符合所有国家臣民的普遍利益的。”(《漫长的二十世纪》)在马基雅维里那里,权力是许可与强制的结合体,强制当然意味着使用武力或构成有效的武力威胁;许可则暗指道德领导权。正是通过这一霸权的力量,美国——作为一种“去政治化的”楷模(现代化、市场化、全球化、发展、民主等等的楷模)——在全球范围内形成了某种程度的思想和道德的领导权。这就是西方政治学家所谈论的所谓软实力。美国霸权是在暴力垄断、经济垄断和意识形态领导权的多重基础上确立的。在这个意义上,“去政治化”的过程遍及国家与国际的双重方面。 第三,霸权并不仅仅与国家或国际关系有关,而且也与超国家的和跨国的资本主义密切相关。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条件下,除了需要在国家领域和国际关系领域中界定霸权,霸权还必须在一种既内在于国家、内在于国际关系又超越国家和国际关系的市场关系中加以界定。现代市场关系是一种内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世界却不能以民族国家的边界和权力加以界定的力量。当以金融资本为主要形态的市场主义成为一种霸权的时候,许多人也会将现实的市场扩张和政治支配描述为一个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历史进步的历程,从而完全不能展开对于市场扩张与支配的政治含义的分析。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可以视为全球化的意识形态霸权的标准读本,它渗透在各种跨国机制的规章和运行法则之中,诸如原先的关贸总协定、现在的世界贸易组织和其他的以市场一体化的协调机构的形式成立的各跨国组织,均可以视为全球化的意识形态机器——当然,它们不仅是意识形态机器。我们可以说它们具有经济支配和道德支配的双重权力。市场主义意识形态机器的更为直接的表达者是媒体、广告、超级市场和各种各样的商业机制——这些机制不仅是商业的,而且也是意识形态的,它的最为有力之处在与诉诸感官和“常识”,即诉诸所谓日常性和感官需要将人转化为消费者,并使他们自愿地服从其逻辑。市场主义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机器具有强烈的“去政治化”特征,在“去政治化”的社会过程中,它恰好构成了“去政治化的政治意识形态”。 在上述意义上,在全球化的语境中,葛兰西的霸权概念、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理论都需要扩展,即我们需要在国家的、国际性的(国家间的)和全球性的(超国家的和市场的)三重范畴及其互动关系内讨论霸权和意识形态的作用。当然,也需要在福柯所谓微观政治的层面上讨论霸权问题。上述多重霸权构成不是相互截然区分的范畴,而是相互渗透的、相互缠结的权力网络,它们内在于当代社会的各种机制和网络之中,内在于人们的行动和信仰之中。这一点对于理解当代中国的思想和意识形态状况是绝对必需的。当代意识形态霸权经常利用国家的内在矛盾施展其职能。例如,中国的经济政策和发展方向与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历史过程是基本重叠的,这一过程产生出了众多的经济危机、社会分裂和不平等条件。但另一方面,资本主义全球化并没有消解卷入这一过程的国家之间的矛盾和利益冲突,也没有解决政治权力与经济权力之间的全部分界。在历史资本主义的发展中,全球性的力量与重商主义的力量(即国家力量主导下的国民经济)发生冲突是一个常见的现象,例如17世纪的荷兰既是巨额融资中心也是全球性商业的中心,面对它的挑战,英国和法国“倾向于以‘建立国民经济’的新形式来重申或重建地主阶级统治的自给自足的原则,并以那种原则来对抗荷兰人的国际中介的原则。”(《漫长的二十世纪》)而在今天,中国、俄罗斯、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甚至欧盟,在将自身的经济融入全球进程的同时,力图保持某种“国民经济”或“国民经济”的变体的形态,以抗拒美国和全球性的资本力量的压力。这里提及的“国民经济的变体”是指欧盟、“上海六国”、东南亚和东北亚的“十加三”计划等等区域一体化构想。在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之中,全球化的金融资本与“国民经济”之间的冲突以极为明确的形式展现出来,进而促成了民族国家在全球化浪潮中重构“国民经济”或“国民经济的变体”的决心。因此,在全球化条件下,国家利益的冲突、政治精英与经济精英之间的矛盾有时较之以往更为激烈。为了获取更多的利益,霸权的全球力量往往会利用特定国家内部的势力挑战政治权威,而一旦政治权威意识到它与其他社会力量的交换关系面临外来干涉,也立刻会以民族利益或其他正当性诉求为由抑制这一内部挑战。 在七十至八十年代,伴随国家统治意识形态在开放条件下的松动,社会思想和立场的合法性密切地联系着对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挑战,这是当时界定独立性和自由的主要根据。然而,知识分子和社会批判立场的这一“去国家过程”包含了两重后果:第一,这一“去国家过程”产生在一种全球性的历史转变之中,即民族国家的主权权威受到全球性力量的挑战的条件之下,从而这一以“去国家过程”为标志的独立性和自由的合法性叙述同时也是和国际性的意识形态霸权的确立相互关联的。美国的思想霸权在中国的确立就是这一过程的产物。第二,这一“去国家过程”同时也伴随着一种意识形态上的“去政治化”,它被自然地组织在现代化、全球化、发展和市场的新型意识形态霸权之中。事实上,所谓“去政治化”过程恰恰是两个国家集团、两种政治体制、两种意识形态进行激烈搏斗的结果,从而所谓“去国家过程”不过是对另一种国家形式的霸权进行认同的过程。因此,通过与国家的关系来界定的独立性和自由的努力与新型霸权关系(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和意识形态的多重霸权)的确立是同一个历史消长过程的产物,从而前一重摆脱(国家)关系与后一重进入(国家的、国际的和跨国的)关系之间至少有着历史性的重叠。这绝不是说对抗上述双重性的新型霸权必须重新回到国家意识形态的宰制之中,而是说界定批判性立场的历史条件发生了重大变化,那种仅仅依靠与国家的关系来界定自身立场的方式完全不能解释今天的霸权关系。在这里最为重要的是对三重霸权关系的构成及其在具体语境中的关系进行政治性分析,其核心问题是:在当代资本主义的情境中,国家与意识形态霸权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转变,即国家的合法性取决于它与支配性的国际关系和掠夺性的市场关系的匹配程度,从而国家并不真正或完全地掌控意识形态的主导权。国家与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发生了重要的变化——意识形态本身从一种控制—规训机制向规训—控制机制转变。 例如,当某些新自由主义的社会力量挑战国家权威的时候,国家机器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可能对这些社会力量进行压制,但这丝毫不妨碍国家的基本政策与新自由主义的方向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包括重叠和共谋关系。在这一博弈关系中,国家的镇压力量和挑战国家的力量占据了国内的或国际的媒体舞台的中心,但这两者都不构成对全球化进程和中国改革过程所导致的危机和社会分化的深入剖析。在今天的中国,三农问题、劳动权利问题、金融体制改革问题、贫富分化问题、生态与发展模式问题,以及国际关系问题,不但构成了中国社会危机的最为主要的方面,而且也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以及一些相应的国内政策所导致的“新秩序”的具体体现。然而,每当人们触及这些根本性问题的时候,上述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与某些“反对政治”之间的博弈就会吸引国际和国内的关注,进而剥夺批判思想的空间:一方面,国家以“稳定”为由——在全球化条件下,人们无法否定“稳定”的重要性——拒绝任何真正的政治讨论,另一方面,“新自由主义的反对政治”利用国家的自相矛盾(即在经济政策上的新自由主义方面与意识形态上的国家主义方面)将针对这一思潮的批判性思想混同于国家主义意识形态,从而在一种全球性的和国家内部的语境中消解批判性思想的合理性。在过去二十年中,这一特殊的对峙模式总是发生在社会危机尖锐化的时代,其实际的功能是将任何批判性的声音挤压到边缘地带。上述思想状况不但构成了我们重新理解当代意识形态霸权运行的复杂的历史条件,而且也提出了批判政治的政治策略问题——我认为这个批判政治的政治策略问题值得我们极大地关注。

    回到前面所说的阶级性问题:媒体或媒体中的内容包含了阶级性,但我并不是说要将媒体转化成为一种明确的阶级工具。传统的阶级分析容易陷入静态的、结构性的模式之中,只有当阶级问题(以及其他的问题)转化为政治问题的时候,我们才能从动态的角度理解公共性的构成。没有真正的政治性争论,没有不同群体及其价值的相互博弈,我们无从估价媒体的公共性。在这个意义上,媒体的公共性首先表现为它是否能够提供一种政治性辩论的非歧视性的、自由的空间。值得注意的是:许多人将“政治”要么理解为国家的权力活动,要么理解为所谓“反对政治”,却很少讨论最为重要的政治是激活国家的政治本身,即要让国家从“去政治化的国家”向“政治社会”转变。通过媒体和其他公共领域,不同的社会运动的诉求和政治性辩论进入国家政治生活之中,使得国家的公共决策不是在权力机制下自发运转,也不是在少数利益群体的支配下调整方向,而是在与各种社会运动之间的互动中、在真正的政治性组织及其相互辩论之中形成公共决策。社会运动和政治性辩论的目的之一是促成国家承担起社会服务的基本责任,形成社会自治的合法空间和能力。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的社会主义遗产需要在新的民主参与的条件下被重新激发,其中的关键在于真正赋予劳动者以主人翁地位,让他们参与到国家的政治生活之中,从而改变少数利益集团在市场化过程中操控国家并促使国家向右转变的态势。国家及其角色的转变是与新的政治文化的形成密切相关的。 我在前面的讨论中沿用了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等概念,但如果考虑到三重霸权的构成全部渗透在我们的社会体制之中,而它们之间并非贴合无间,那么,这个概念中的“国家”范畴就有必要加以审察。“国家”在这里能否作为一个整体性的概念进行理解,能否作为一个分析的范畴加以运用 这个问题在我们找到更为合适的分析范畴之前不易解决。但从政治分析的角度,对“国家”本身进行分析至少是必须的,那种简单地将之视为一个单一性的整体的思想方法既不能有效地说明国家机体的运作,也不能界定其他社会力量与国家的关系。

    首先,中国的改革是在国家分权条件下的市场化进程,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以及国家各部门之间存在大量的利益不一致;国家机器的各个分支与国内和国际市场以及其他社会集团有着极其复杂的联系方式,而这些不同的联系方式也导致它们之间产生出利益一致与冲突的多重关系,进而表现为公共决策过程中的政治博弈和多重取向。正由于此,我们可以从“国家行为”中发现大量相互矛盾的取向,也可以从不同层次和不同机构的决策方向中看到一致与冲突的同时存在。在这个意义上,将“国家”作为一个单一的分析单位的方法更像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构造。

    其次,主要基于一种合法性的需要,中国共产党在“文革”之后一方面“彻底否定”了“文革”,但另一方面并没有“彻底否定”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价值,尤其是作为这一现代传统的历史总结的毛泽东思想。这一条件产生了双重后果:第一,对于国家改革而言,这一传统构成了一种内在的制约性力量,即“国—党体制”每一次重大决策和转变必须建立在与这一传统的对话和博弈之上,至少它必须用一种特殊的修辞方法在这些转变与这一传统之间达成某种协调。第二,对于工人、农民和其他社会群体而言,这一传统构成了一种合法性力量,他们可以利用这一传统与国家推进的不合理的、不公正的市场化和私有化进程进行博弈和协调,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限制新自由主义力量的扩张。由于上述双重后果,尽管中国的改革进程与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之间有着大量的呼应和吻合,但我们不能说中国的全部改革实践都遵循了新自由主义的规划,否则我们就会将中国改革的成就全部归给了新自由主义。因此,在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与改革实践之间必须做出适当的区分和分析,从而能够对改革的积极成果予以确认。

    再次,由于国家的改革实践与社会主义价值之间存在重大的冲突,从而改革运动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运转之间存在内在的矛盾——正是由于这一内在矛盾,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实际上已经或正在蜕化为一般国家机器,即依靠暴力或行政权力进行操控的体制。在这个意义上,当代中国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运作方式并不是按照特定的价值或意识形态运转的,而是按照“去意识形态的”或“去政治化的”逻辑运转的——尽管它经常诉诸于意识形态的语言。因此,将这一运转及其后果归结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指控是完全误导的和失效的。

    上述三个方面只是简要地勾勒当代语境中国家问题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至少说明那种单一性的国家概念无法构成一种分析性的范畴。对国家的多重性的解释至少可以说明诸如“国家退出论”及其若干不同的反论如果不是含糊不清的论题,就是意识形态的构造。同时,这一解释也提供了一种政治分析的空间,让我们得以对被归纳在“国家”这一范畴内部的不同的政治力量进行分析,而不是简单将“国家”置于一个或者必须整体认同、或者全盘否定的位置之上。

    许:你的分析说明媒介的立场的确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值得媒体工作者深思。

    汪:如何将大众从大众媒体和大众文化的幻像中解放出来是一个复杂的理论问题,也是媒体工作者面临的重要挑战。印度的“底层研究”提出过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就是底层能够发出他们自己的声音吗 这个问题可以追溯到葛兰西对社会集团的霸权地位的阐释——统治集团不仅声称代表了大众的利益,而且也通过“知识和道德领导权”限制底层发出自己的声音。

    早在一八四四年,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做过一个著名论断,即每个时代的统治思想都是统治阶级的思想,它的意思是说:在特定的阶级和社会关系中,意识形态的渗透力非常强,农民和工人当他们没有自觉的时候,他们的意识跟统治者的想法基本上是一致的。他们不能够摆脱统治者的意识形态,所以没有办法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是,在讨论大众或底层能否发声这一问题上,存在着一些明显的盲目之处。首先,马克思不仅提出了统治意识形态的问题,而且提出了对自为阶级和自在阶级的区分,即获得自觉的阶级意识的必要性和可能性。第二,在社会运动中,运动的参与者和领导者很可能并不出身于底层,但在社会运动和社会实践中,他们与底层融为一体,从而不但能够帮助自觉的阶级意识的形成,而且也能够代表这个社会运动本身。为什么当年毛泽东去作湖南农民运动调查呢 他是知识分子,希望通过社会调查分析和把握农民运动的真实状况。这个分析和把握是不是就是农民的声音呢 这个问题,对于像他那样的革命者而言,其实不是真正的问题。可以肯定的是:调查研究,从理论到实践,再从实践到理论,这个循环往复的过程对于知识分子和媒体工作者都是必要的,对于打破统治意识形态的霸权也是必要的。

    毛泽东做农民运动的调查或做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不是去静态地分析阶级的构成,而是去看这些不同的社会阶级对于当时他所期待的革命运动的态度,这里有一个动态的、主体性的视角。也就是说,这里有一个将相对静态的社会关系分析转化为政治分析的过程。这个视野是毛泽东的阶级分析与现在许多作者所做的结构—功能式的、相对静态的阶级或阶层分析不同的地方:前者有鲜明的政治视野,是从运动的角度展开的社会分析,而后者却是“去政治化的”或结构性的,它们对社会公正的诉求多半与重申国家现代化的目标密切相关。我在这里提及这一点绝不是否定这些研究对社会公正的诉求及其提供的某种阶级图景的意义和价值,而是希望从这里出发,重新展现出一种将社会性分析转化为政治分析的可能性。葛兰西在做政治力量的对比分析的时候曾经说过,“对于力量对比做任何具体分析的时候,所应该提出的最重要的意见,归结为一点,就是这种分析不能而且也不应该成为目的本身(只对那不写以往历史的人来说是这样),并且只有在它成为实践活动和目的明确的创举的根据的时候,它才具有意义。这样的分析能够查明阻力最少的地点,在这些地点运用目的明确的行动可以收到最大的效果;有助于实行具体策略的运用;表明怎样才能最妥善地组织政治宣传,什么样的语言是群众最理解的等等。”(葛兰西:《狱中札记》,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页157)

    随着当代思想论争的发展,社会公正和社会平等成为普遍认可的合理性诉求,因此,从什么样的政治视野出发理解社会公正问题,从什么样的未来前景中展开对于当代不平等的叙述,从什么样的所有权概念出发建构新的社会模式,逐渐地成为社会辩论的核心问题。例如,一些作者从私有产权的角度抨击中国的国家垄断和社会不平等,不愿意触及现代市场经济和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从而他们的平等诉求与他们所批判的对象一样,均以私有产权为基本价值;而另一些作者从国家主义的视野出发将不平等的根源归结为私营的或跨国的力量,却不愿触及国家在推进私有化过程中的真正角色,不愿意讨论资本主义历史中的那个“政治交换”法则的具体运用。这两种取向都没有能力对市场化过程做出透彻的政治性分析。从这样的视野出发,普通的大众难免就是资本与权力之间的被动的棋子,它们除了忍受剥夺之外,构不成真正的政治力量。

    大众是由各种各样的群体构成的,只有当这些群体及其政治被重新激发起来的时候,才有可能形成媒体的多样性和公共性。公共性必然是政治性的。如果要说积极的发展的话,一些新的社会运动和社会思想的出现,一些媒体工作者、知识分子与社会运动之间的互动,是最值得注意的。二○○四年秋天,金沙江的农民组织起来,在联合国和发改委组织的水利开发会议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对于虎跳峡水坝建设问题表达不同的意见,而许多媒体在报道会议时将镜头对准了这些农民。在这个场合和瞬间,媒体成为政治性争论的空间——我说的政治性是不同的利益群体基于不同的价值进行争论和较量的过程,它必然是多样的、力图摆脱控制的、不断敞开的过程。在像葛全孝这样的农民身上,你可以发现强烈的政治意识和权利意识——我说的这种政治意识是植根于特定利益群体及其社会网络中的,它必然地要去寻求相应的价值观作为其支撑。发展、国家利益、现代化、市场化等“去政治化的政治意识形态”对他们而言忽然失效了。他们清楚地看到这些概念背后的矛盾,比如在国家这个概念之下,隐藏着不同层级和部门之间的相互矛盾的价值取向、利益关系,以及各自与市场力量之间的关系模式。正由于此,他们并不会像许多反对政治那样简单地反对国家,而是针对具体的社会关系提出他们的批评、建议和诉求。这个过程本身充满了政治性的含义。当然,随着许多媒体的介入,从什么角度介入、如何介入、怎样将客观的工作伦理与对上述社会过程的分析结合起来,就成为媒体工作者面临的挑战了。

    许:中国的媒介目前的现实就是这个状况,它的生存条件有目共睹。您觉得无论是教育记者也好,还是记者自身培养也好,有哪些途径提升媒介的品质 

    汪:首先还要解决一个空间问题:一方面是媒体的控制问题,另一方面是媒体的自我控制问题,这两个方面都很严重,而且相互转化。对后一方面媒体工作者负有责任。与过去相比,现在控制模式的特点是更为常规化、制度化和市场化,例如一个出版社出了被认为有问题的书,或一家杂志发表了被认为有问题的文章,有关当局不是像过去那样发动大批判,而是通过吊销执照、惩罚编辑者和发行者(而不是作者)等方式处理这类问题——处理问题的方式也越来越“非政治化”,而“非政治化”的机制就是国家意志与市场逻辑的结合。正是这种“非政治化”方式构成了现在的自我检查的机制。媒体工作者和知识分子现在大多是在合同制下工作,这也增加了工作的风险。

    因此,争取最基本的自由空间仍然是最为重要的课题,但“解禁”和“松绑”并不必然保证我们拥有一个好的公共空间,这也是需要高度自觉的。很多台湾知识分子怀念80年代,也就是解禁初期压力和自由并存的那个时期。很多人也会怀念中国大陆的80年代。这种怀念植根于知识分子、媒体工作者在特定时期所激发起来的政治热情、主动性和使命感。他们怀念的是一种政治文化。我们需要历史地分析公共空间的条件,不要被支配性的意识形态概念所束缚。

    有一种说法认为在中国根本没有公共空间可言,怎么会有 一切都是国家的。根据哈贝马斯的经典化了的叙述,公共领域介于国家与市民社会之间,而八十年代的公共空间不是更加国家化的吗 然而,在过去十年来中国社会和知识界产生了大量的社会性的和政治性的辩论,如果没有特定的公共空间的构成,这些辩论又怎么能够发生呢 因此,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在这个国家垄断的公共文化中能够产生出丰富的政治文化 我们要像欧洲知识分子分析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报刊一样,去分析八十年代或者在某一个开放时期的公共空间背后的形成机制是什么,分析我们现在的公共空间的机制和限度。这是我们这个社会产生公共空间的机制。什么东西使得它在最为困难的条件下也能够存在 什么东西阉割了它、压制了它、破坏了它或者摧毁了它 这是一个很值得分析讨论的问题。至于记者的培养和自我培养,我作为外行很难置喙。我认为这个问题是很难回避的:我们怎么去理解媒体和媒体的社会角色 记者的培养和自我培养离不开回答这个问题。

    许:媒体与知识分子之间关系的处理确实有些为难。有些学者曾反映说被媒体伤害了,或者觉得很屈辱,是否谈谈您的看法 

    汪:作为“去政治化”的后果,许多知识分子退出了媒体领域,他们是专家或者顾问。欧洲的情况要好一些,许多杰出的学者和知识分子也是公共领域和大众传媒中的活跃人物,布迪厄、哈贝马斯等都是如此。赛义德是一个杰出的学者,也是一个政治性的人物。现在也有许多中国知识分子参与媒体实践,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恐怕只能称为“媒体知识分子”,而不是他们自称的“公共知识分子”——我对这个词一直有些疑虑:难道有“私人知识分子”吗 

    媒体与知识分子以及媒体与读者之间的关系是一个相互塑造的过程,认真的讨论也会培养读者的趣味。我不相信低级趣味、夸张虚构是吸引读者的唯一法宝。有些媒体捕风捉影,语言上粗糙恶劣,趣味上极为低级,成为污泥浊水的制造者。一个社会如果丧失了最普通的对人的尊重,还谈什么权利 马克思当年有一篇文章,好像是《论犹太人问题》,其中说到德国专制社会的未来。大意是一个没有任何约束的市民社会甚至比专制社会还要可怕。别的问题我不去说了,就以和学术界有关的几次讨论而言,其中既缺少对人的基本尊重,也缺少对人的长期努力工作的劳动成果的基本尊重,走到现在这一步,任何积极意义都被埋没了。有一个号称学术打假的人还是一个冒名顶替、涉嫌陷害的人;另一些所谓学术批评连基本的专业性的学术素养都没有,又怎么能说是学术批评 这样的例子不是孤立的现象。

    如果我们的社会已经成为诽谤中伤的学校,那么道德主义的批判就没有力量。我们也得追问:这种诽谤中伤和以诽谤中伤为业的人的社会基础是什么 讽刺和揶揄本来是一种文化发展阶段的产物,但从讽刺转向辱骂却是这个文化衰落的征候。在我们的网络媒体中,我看到过机智、尖锐的讽刺、揶揄,也看到过毫无顾忌的辱骂,对此我们应该做出区分。讽刺和揶揄针对的是名实之间的矛盾、自以为是的习惯,尤其是那些身为王公贵族或精英分子的人的自相矛盾;而辱骂的心理基础是敌意、妒恨和利益,辱骂的社会基础是辱骂不会让辱骂者遭到政治的、法律的和社会的惩罚或报复,相反还会从这个辱骂过程中获得自己的利益。辱骂的核心是要毁灭对方的名誉,让对方的所有言谈失去意义。因此,针对某种声誉的辱骂绝不是对于权力或权势的挑战,辱骂者对于辱骂对象总是精心挑选的,即既能够从辱骂过程获得利益,又不会因为辱骂而触犯真正的权势。事实上,只要你细心观察,辱骂的另一面一定有某种谄媚。攻击中国学者的同时就一定要向外国学者谄媚;辱骂某一种思想的同时就一定要向另一个更具有权势的思想或社会势力献媚,如此等等。辱骂的特点是针对声誉,而声誉在当代中国经历了转变,它不必与特定的不可侵犯的权力相联系,这是辱骂不会遭致报复的基本前提。辱骂者不一定是某个资本家或某个权势的走狗,而只是“丧家的、只认利益而不认主人的乏走狗”,或者,“丧家的、胆怯的和将一切利益视为主人的乏走狗”。

    这里有一个历史上的有趣的例子,是布克哈特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这本名著中提及的。布克哈特研究过十六世纪意大利的一个叫做皮埃特罗 阿雷提诺的人,他以攻击有名人物而获取利益。君主和贵族们竞相收买他,以便攻击敌手或者避免自己受到攻击。查理五世和弗朗索瓦一世同时都给他津贴,双方都希望他攻击对方。阿雷提诺对双方都加以奉承,但和查理的关系更为密切,因为查理一直是意大利的主人,你可以从中看到利益的权衡。在这位皇帝于一五三五年在突尼斯胜利以后,这种谄媚的口吻变成了最可笑的崇拜。为什么这个以攻击他人为业的人会有这种谄媚的语调呢 就是因为阿雷提诺希望查理帮助他获得一顶枢机主教的帽子。因此,他是很聪明的,对于保护他的威尼斯并不加以攻击,他和大人物的其他关系仅仅是一种乞求和卑鄙的敲诈。据布克哈特的研究,在此之前,也已经有同样的人为了在反对者之间交换利益而写文章,口气和目的也同样恶劣,但这些文章不是为了发表而是为了私人之间的传阅而写的。阿雷提诺提供了为这类目的而滥发文章的先例。布克哈特有一句评论很值得玩味:“阿雷提诺从完全公开发表上获得了他的一切利益,这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被看作是近代新闻业的前辈。他的信件和各种杂文是在相当广泛的公众之间已经流传了之后,按期付印的。”新闻业与诽谤的合作关系的确由来已久。阿雷提诺与那些批判性的思想人物的根本不同之处是“他不受原则之累,既不受自由主义,博爱主义或任何其他道德之累,也不受科学之累,他的全部货色就是一句有名的格言,‘直言招恨’。”当时就有人感到奇怪:为什么他只是诽谤这个世界而不诽谤上帝 原因很简单:“他也不能用威胁或者阿谀从上帝那里诈得金钱,因之他也就永远不会由于遭到拒绝而被激成为亵渎神明的人。像他那样的人是不找无谓的麻烦的。”布克哈特最后评论说:“在意大利再也找不到像这样的人物和这样的经历,这是意大利现代精神的一个良好征象。可是,历史的批判将永远认为阿雷提诺是一个重要的研究对象。

    在当代中国的媒体中,梦想当阿雷提诺的人物有许多,网络媒体提供了这类文章发表的极大空间。但他们缺乏阿雷提诺的聪明和机智,经常在辱骂开始不久就陷于气急败坏的状态,许多热衷于看这种文章的人也因而陷于一种不洁的威胁之中。因此,他们虽然偶尔能够获得一些利益和喝彩,最终还是处于“乏”的状态。但这些人在媒体中的横行造成的破坏性效果却不能低估:如果社会舆论不能产生尊重人的效果,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人也就不可能养成尊重人的习惯,那么这个社会还是什么社会 一个没有基本尊重的社会就构不成社会了。

    我认识一位研究中世纪英国的教会检查制度的学者,她的研究很值得我们参考:由于流言、攻击和诽谤的泛滥,许多人诉诸教会的干预,中世纪的检查制度就和隐私遭到恶意破坏有关系,它并不仅仅是教会或某种世俗权力绝对意志的产物。这就是我前面说的逻辑:国家控制、强制干预等等并不只是国家意志的结果,它有自身的社会基础。很多人不愿意进入媒体,不愿意与媒体合作,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最后一方净土吧;如果这类攻击更甚,人们势必诉诸更高权威的干预,从而这种对于媒体权力的滥用就会成为对控制的邀请。因此,辱骂和诽谤的流行与专制主义政治之间有着内在的共谋关系。这不就是公共空间的自我毁灭吗 

    2004年8月间接受采访,12月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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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摘要]萧武按:这个访谈是[2011]年初就做的,后来在《社会观察》杂志今年第四、五两期刊发,《上海国资》杂志今年第三期摘要刊发(最前面的部分),【经略】在5月份也刊载了全文。最近流传着对汪晖关于中国模式的论述的批评,所以,征得汪晖先生同意后,我将这个访谈发在网上,…

    萧武按:这个访谈是[2011]年初就做的,后来在《社会观察》杂志今年第四、五两期刊发,《上海国资》杂志今年第三期摘要刊发(最前面的部分),【经略】在5月份也刊载了全文。最近流传着对汪晖关于"中国模式"的论述的批评,所以,征得汪晖先生同意后,我将这个访谈发在网上,希望能够帮助批评的人理解汪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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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武采访整理,已经汪晖审订

     

    从北京共识到中国模式

    (导读:新自由主义创造泡沫、分化、冲突和危机的能力不可低估,但真实的发展却不能用新自由主义或华盛顿共识加以解释)

    《社会观察》:2005年前后,曾经出现过一个范围不大的关于"北京共识"的讨论。最近两年,国内外又出现了关于中国模式的讨论。但经常有人批评,"新左派"在这样的讨论中总是在为中国做辩护。事实是什么样的 

    汪晖: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高级编辑乔舒亚 雷默来北京,崔之元请他来清华演讲,王缉思和我做评论。雷默从中国的经验中提炼出艰苦努力、主动创新和大胆实验(如设立经济特区),坚决捍卫国家主权和利益(如处理台湾问题)以及循序渐进(如"摸着石头过河")、积聚能量和具有不对称力量的工具(如积累4000亿美元外汇储备)等特点,认为中国关注经济发展,但也注重社会变化,是一种寻求公正与高质量增长的发展思路。从描述性的角度看,这个归纳是理想性的。雷默未必不知道中国发展中的各种矛盾,他将这些这些特征归纳为"北京共识",针对的是"华盛顿共识"的危机和全球经济的总体状况。换句话说,"北京共识"以中国为阐释对象或资源,但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关于中国的经验性描述--迄今为止,任何一种经验性描述都会引起争议,因为中国经济发展展现了不同的、常常是相互矛盾的面向。

    2005年,无论在美国,还是在中国,都出现了针对新自由主义的批评,这也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解释中国的发展:是沿着新自由主义的路线总结,还是寻找另一个解释。雷默的论文产生于他在英国伦敦外交政策中心发表的一篇调查论文,其中引用了很多人的研究成果,也包括我在美国出版的著作China's new order。我在书中对于中国九十年代的许多现象给予了批评性的分析,指出中国的发展主义及其后果与新自由主义之间的关联,但并不认为新自由主义可以解释中国的全部发展。我的着眼点在呈现问题、困境和危机,而雷默在引用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中国学者的论点时不可能不了解我们对现实过程的尖锐批评。作为一个观察者,他将知识界的辩论及其对公共政策的影响本身同时视为中国经验之一。他的目标是将中国改革中的一些经验理论化,进而提供一种不同于华盛顿共识的规范目标。你也可以说这是用规范的方式对现实的批评。

    不久之后,斯蒂格利茨来清华大学演讲,又提出了"后华盛顿共识的共识",同样是崔之元组织的,我也在场。他一开头就说,对于当前促进穷国的经济发展而言,如果存在什么共识的话,那就是"共识"根本不存在,因为华盛顿共识对于促进成功增长而言既不是必要条件,也不是充分条件。他所谓"后华盛顿共识的共识"其实是以"华盛顿共识"的失败为前提的,这个失败集中表现在对市场原教旨主义的过分信赖。从全球经济的角度,他批评国际经济组织一方面创造了不公平的游戏规则,另一方面又把失败政策强加给那些依靠它们提供政策建议和资金援助的发展中国家,因此,提出后"华盛顿共识的共识"的目的之一,就是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一种不同于"华盛顿共识"的政策思路。斯蒂格利茨区分了东亚经济的成功与其他经济体的失败,指出现有的经济研究未能从经验上和理论上提供经济发展政策方面的普遍共识。与雷默一样,从一种比较性的视野着眼,他对中国经济的表现是肯定的,在政府角色、因地制宜的制定政策、鼓励创新和注重公平等方面,他的"后华盛顿共识的共识"与"北京共识"有许多重叠之处。但"后华盛顿共识的共识"并不以某一个经济体的表现为经验根据,而"北京共识"与对"中国模式"的解释相互纠缠,人们会从一些经验的角度对其进行质疑,因而引发的争议也就比较大。

    无论是雷默还是斯蒂格利茨,都发现中国的经验中包含了与"华盛顿共识"不同的地方,也认为中国的发展与其他一些地区,比如拉丁美洲的一些国家、俄罗斯等形成了区别,其中国家与市场的关系是一个关键环节。"华盛顿共识"的市场化、私有化与金融稳定化等一般原则不能解释中国的发展。在中国的市场化过程中,国家始终保持对市场的干预能力,没有走"休克疗法"的路子,也没有像阿根廷或其他国家经历大规模金融动荡。这里需要澄清的是,他们都没有单纯地为国家和政府角色辩护,例如斯蒂格利茨就指出过政府失灵的现象。他们提出的是政策的灵活性和创新能力,而不是在市场与政府的二元选项中选择国家。至于"新左派",我已经反复提及,并不存在这样一个统一的派别,被归入"新左派"的知识分子对于中国经验的解释也各不相提同。也许可以说,"新左派"只能通过对于发展模式的批判性思考来加以界定,因为环境危机、贫富分化、三农问题、公平与垄断等议题是我们共同关心的。我们也普遍低怀疑市场原教旨主义,不承认中国改革只有私有化-无论是土地的私有化还是国有企业的私有化-一种方式,但这也与否定市场机制和不承认私人产权不是一个意思。寻找制度创新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提出的。

    我个人认为,继1989年社会主义体制的普遍危机而来的,是全球资本主义陷入体制性危机,我们不可能通过在中国复制这一体制而赢得和平、繁荣并创造一个公平的社会。在1990年代到2005年之间进行的大辩论中,说"新左派"只是为中国或者说为中国政府做辩护不过是典型的冷战意识形态的表达而已。右翼的逻辑大概是只要提国家的职能就是为政府辩护--他们大概忘记了国有企业改革中的问题正是假借所谓"国家退出"这一新自由主义口号实施的。

    事实上,在"北京共识"和"后华盛顿共识的共识"提出的同时,在体制内和体制外都有人为新自由主义辩护。一位前财政部领导人就曾明确断言,遵循"华盛顿共识"是中国获得发展的原因。这样的说法有没有道理 从某个角度说,有一定道理:1990年代中后期到新世纪的前几年,中国经济领域的许多重大决策都带有浓厚的新自由主义色彩,至今影响也没有消失。新自由主义可以作为解释中国的房价泡沫、土地危机、对于美国的金融依赖、大规模的社会分化、三农危机、社会福利制度的瓦解、生态环境危机、民族区域的社会冲突等一系列问题。新自由主义创造泡沫、分化、冲突和危机的能力不可低估,但真实的发展却不能用新自由主义或华盛顿共识加以解释。在China's New Order一书中,我解释了九十年代中国的新自由主义问题,但与新自由主义者的立场不同,我的判断是批判性的。新自由主义者的侧重点在增长,但即便是中国的增长,也并不能用新自由主义本身来解释,而必须将这一增长置于改革前期和前三十年所创造的历史条件之上-甚至可以说是漫长的中国革命及其遗产之上-才能给予解释。我们也应该考虑前现代时期中国社会积累的资源在这一转变中的作用。换句话说,解释中国的发展,即便只考虑增长,也必须置于一系列历史前提之上。

     

    中国经验的历史前提

    (导读:中国深深地卷入了全球经济体系,但仍然是一个主权经济体。这种主权的强韧程度远远超过一般的第三世界国家,与经历了新自由主义浪潮的西方国家也不同)

    《社会观察》:您说的前提是指什么 

    汪晖:关于这些前提,我在去年发表的《中国崛起的经验及其面临的挑战》一文中简略地提到过。首先,中国深深地卷入了全球经济体系,但仍然是一个主权经济体。这种主权的强韧程度远远超过一般的第三世界国家,与经历了新自由主义浪潮的西方国家也不同。相对独立的国民经济和工业体系是改革的前提,国家调控经济的能力是与这一历史传统密切相关的。这一方面能够解释改革开放的成功经验,也能解释中国在大规模的经济危机中的表现。在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的时候,原来被认为比较成功的亚洲新兴市场经济体受到的冲击比较大,而对中国的冲击相对比较小,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国家所扮演的角色是很不同的。在那篇文章中,与其用一般的规范性的框架来理解这个"主权",不如从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进程中加以解释,独立自主的国家性格是一个复杂的政治进程的产物。

    其次,中国的改革是从乡村开始的,而农村改革的起点相对比较平等。无论在改革的起点上,还是在改革的内容上,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多种经营和农产品价格调整为主要内容的早期农村改革与新自由主义毫无关系,它是以降低城乡差别和工农业产品"剪刀差"为目的的。在漫长的中国革命中,土地革命是最为核心的内容。土地改革和土地革命中曾经出现过度暴力的问题,但不可否认的是:中国农村改革的平等程度是第三世界国家中最高的。1990年代以来中国的乡村出现了严重的危机,但这个危机并不是由于相对平等的土地关系造成的危机,而是城乡关系不平等的深化引发的,是土地商品化达到新的规模的产物。但是,中国在社会主义时期积累的条件对后来的改革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这一点是不可能否定的。

    第三,因为教育的普及和农业的传统,中国的劳动力质量相对比较高。乔万尼 阿瑞吉曾提到过这一点,如果说中国的成功仅仅是因为廉价劳动力,世界上比中国的劳动力更廉价的地方还有很多,为什么投资不是去那些地方,而是去了中国 我记得2005年去印尼访问时,恰逢印尼总统访华,他在出访前的记者招待会上提到:为什么我们的劳动力比中国更廉价,却没有吸引到像中国这样多的投资 他解释说,一方面是因为中国的劳动力质量比较高,另一方面就是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水平高,政府所能提供的服务更好。林春在《读书》上也曾发表文章讨论到底什么是中国的比较优势,她也不赞成单纯地谈廉价劳动力,而忽略其他历史要素。

    第四个是国家的角色。一个能够为改革提供合法性的国家是改革运动能够获得大众支持的关键,一个能够根据具体情况而灵活地提出发展政策的国家也是发展的关键环节之一。讨论国家的问题不能不讨论自主性问题,尽管后者并不限于国家层面。在新自由主义对增长的解释之中,只看到了开放所带来的影响,忽视了原有的基础。因此,即便是对增长的解释,新自由主义也无法给出一个完备的、真实的解释。世界上开放的经济体很多,获得持续增长的经济体并不那么多。缺乏自主的开放常会引发经济危机和社会崩溃,这是过去依附理论讨论过的问题,就这一点而言,也并没有过时。自主不是与开放对立的,更不能等同于封闭,一个拥有自主性的社会才有可能是开放的。

    但是,上述四个条件,在今天都已经发生大转变。金融资本的流动性和投机性更高,由它所带动的全球化具有更大的风险,在金融体制和相关领域,旧的主权关系已经无法描述现实;资本与国家的关系复杂纠缠,不仅是腐败现象,而且是在一系列重大政策上,"政府失灵"的现象也意味着政府的自主性遇到了极大的挑战;乡村日益依附于城市,农民中的大量年轻群体逐渐成为新的工人阶级。今天需要探讨的是开放条件下自主性的新形式。自主也不仅是对外而言,在资本或利益集团的力量日益庞大的时代,国家能否自主地制定公共政策,能否提供工人和农民作为社会主人的宪法地位,是一个严峻的挑战。没有自主性的社会也不能产生真正的民主。以一些第三世界国家为例,即便建立了形式民主,却无法遏制大规模的腐败。从某个角度说,这就是国家自主性的危机-执政党受制于其他利益集团,它的政策就不是自主的。对GDP增长的过分追求与环境危机的关系、"效率优先于公平"与社会分化的关系、片面发展与区域差距扩大的关系等等,是解释当代经济危机的不可绕过的问题,也是过去二十年辩论中常常涉及的问题,没有一个不与自主性问题相关。讨论自主性问题是辩护性的吗 

     

    讨论中国模式的现实意义

    (导读:提出"共识"意味着提出未来的发展方向,争论应该围绕我们到底需要怎样一种未来而展开)

    《社会观察》:可否这样说,提出"北京共识"更多地是要打破"华盛顿共识"的普遍性的神话,而"中国模式"或者说"中国道路"则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普遍性 

    汪晖:无论是讨论"北京共识"、"后华盛顿共识的共识"还是分析"中国道路"或"中国模式",都不可避免地包含两个方面的工作,即一方面总结中国经济改革所取得的成就,因为无论在世界历史范围内,还是与其他国家和地区相比较,这个成就是无法否认的;另一方面提出在发展过程中所产生的问题、矛盾和危机,因为先前的发展模式中包含着明显的不可持续的因素和潜藏的风险。使用"道路"、"经验"、"模式"或"共识",意涵各有不同,即便同一用语,所指也未必一样。我本人没有使用"模式"这个概念,而更愿意使用经验或道路,主要是想做一点历史性的回顾和理论分析,但在理论上,还不能完成对如此复杂的中国经验的提炼。但我也不认为使用"模式"和"共识"等概念就等同于对一段经验的精确描述或辩护。事实上,这些概念是在旧模式发生危机的时刻出现的,因而也都致力于提供一个发展的方向。冷战是以社会主义体制的失败的形式终结的,在这一冷战和后冷战的意识形态支配下,知识领域存在着"凡是中国的事情都是不好的"、凡是跟社会主义有关的都是错误的这样一种风气,结果是用新的意识形态解释一切,粗暴、武断和非历史性是这些解释的普遍特征。但是,如果去阅读比较严肃、认真讨论问题的文本,就会发现并非如此,可惜的是认真阅读和讨论的风起在日益泛滥的媒体争辩中从来不占上风。其实,质疑这些讨论是可以的,但质疑者难道不应该反躬自问:难道"华盛顿共识"是什么现实吗 它从来都不是现实。提出"共识"意味着提出未来的发展方向,争论应该围绕我们到底需要怎样一种未来而展开。

    在西方,关于中国崛起的讨论,从1970年代算起,已经持续了三四十年了。去年春天,我在汉堡参加由德国前总理赫尔穆特 施密特主持的有关亚洲崛起的论坛。他在开幕致辞中回顾说,早在1970年代到中国访问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中国崛起将是不可避免的,那还是在毛泽东、周恩来在世的时代。他的看法在许多西方人那里遭到了漠视或嘲笑,但谁更有远见 从这个意义上说,否认原来的历史经验、否认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经验非常可笑,通过割裂历史,按照新自由主义的话语来叙述中国,只不过是一个神话。这个神话不仅不能全面地解释中国的发展,也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今天所面临的许多真实的问题和矛盾。这就是为什么今天需要讨论中国经验的意义。

     

    中国模式是否可以复制

    (导读:中国革命是独特的,因而是普遍的;中国的改革也是独特的,因而也具有普遍性。普遍性不是与独特性相对立的,因而也不能用可否复制这样的问题来检验)

    《社会观察》:关于中国模式的讨论中,最容易引发争议的问题是中国模式能否复制,也是分歧最大的问题。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汪晖:"模式"这个概念是现代社会科学的产物,很容易让人想到"复制"的问题。我自己更喜欢用经验--经验总是具体的、历史的和独特的,但同时也是可以借鉴的、具有普遍意义的。中国革命是独特的,因而是普遍的;中国的改革也是独特的,因而也具有普遍性。普遍性不是与独特性相对立的,因而也不能用可否复制这样的问题来检验。普遍性与借鉴、启发等概念关系更多一点,后者总是以自主和创新为前提,而不是什么复制。用"复制"这样的标准来否定对"模式"的讨论,其实是被"模式"这个概念的先天缺陷所牵引。他们没有挑明的前提不过是:美国的民主才是一种"模式"。但是,美国模式可以超出任何历史条件而被"复制"吗 如果不能"复制",是不是就是说"美国模式"不存在普遍意义 

    中国模式经验的意义不在于它是否可复制,而在于它的独特性。林春出版于2006年的英文著作《中国 社会主义的转型》明确地提出了"中国模式"这个说法,而该书写作的时间很早。这部著作的导言的标题就是"中国模式的创造与再创造"。主流的经济学家认为中国的比较优势主要是廉价劳动力,但林春指出中国的比较优势是在社会主义历史经验中积累起来的资源,比如相对而言比较齐全的工业体系、比较高的基础设施建设水平和中国革命的成果等等。她使用"中国模式的创造与再创造"也表示存在着不同的"中国模式",革命时代、社会主义时期与改革过程存在着连续,也存在着对立或断裂。正由于此,她并没有完全认同今天的模式,而是带着批判性的审视探寻中国的转变和可能的未来。

    林春和我都提到了中国与苏东模式的差异和中国对自身道路的独特探寻;我也提到了中国与东亚其他国家的发展经验的不同之处,这种不同是由独特的历史经验构成的,例如中国的独立自主发展经济的方式与亚洲其他发达经济体在冷战时代的"依附性发展"。这两种经验直到今天都对这些国家和地区产生着影响。相比较而言,林春的讨论着眼于中国革命、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时期的独特道路,而潘维的概括则试图建立一种结构模型,方式上和内容上都有许多不同之处,不能因为使用了同一个语词,就归为同一种解释。

     

    印度经验与中国经验

    导读:中国改革始于农村改革,其特征是平均分配农村土地,并以平等为方向调整城乡关系,而印度改革缺乏这样的平等前提

    《社会观察》:近几年来,印度的发展模式经常被拿来与中国的经验作比较,不少人认为,因为印度有民主而中国没有,所以印度的前景比中国更好。您怎样看待这种评论 

    汪晖:印度经历了英国的全面殖民,也因此形成了多民族统一国家,它的社会体制不可避免地渗透了殖民历史的遗产,而中国的统一有着久远的传统,在殖民时代爆发了伟大的革命,没有沦为完全的殖民地。两者的路径不同,社会形态和政治传统也很不同,像有些人那样以印度的民主来否定中国的经验,或者以中国的成就来贬低印度的实践,一定是误导的。伴随着中国和印度经济的发展,西方舆论常常比较两者,有些是挑拨离间,而且颇见成效,很应该引起中印两国的明智之士的警觉。中国经济规模高于印度,但让印度放弃他们的民主政治经验来按中国模式发展,这不大可能;反过来,即便印度的民主是好的,也不意味着可以否定中国的经验。说到底,用印度经验否定中国经验,是要论证民主模式的普遍意义,但这种论证完全基于一种目的论式的比较,最后只能变成自我否定--如果印度在若干关键领域落后于中国,是不是就要否定印度的民主呢 

    印度与中国存在着可资比较的方面。首先,印度也曾经是某种类型的社会主义国家,经济结构受苏联影响很大,因此,中印两国的改革都包含着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内涵。其次,两者都是第三世界国家,都是大规模的农业国家,它的现代化、市场化、城市化道路,也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第三,两者都是文明古国,一个经历了反殖民运动,一个经历了漫长的革命,但都有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都要走自己的独特道路,都不会简单复制别人的模式。像五十年代的中国一样,印度过去受苏联影响比较大,也与八十年代以后的中国相似,与美国的关系日益密切,但这两个国家都不愿意接受美苏的操控。在1950年代中期,两国共同推动了不结盟运动。

    我没有做过中印两国的比较研究,没有资格全面地谈论这个问题。这里谈的,与其说是比较两国的经验,不如说是对一些现象的印象式的分析,主要针对的是一些流行的说法。首先,比较中国与印度的改革的学者都承认一个基本差异,即中国改革始于农村改革,其特征是平均分配农村土地,并以平等为方向调整城乡关系(从价格调整到城乡人口关系的松动),而印度改革缺乏这样的平等前提。这个特征并不单纯是由改革政策决定的,而是从中国革命和印度反殖民运动的不同历史脉络中衍生出来的。不理解土地改革在这两个运动中的不同位置,就不可能理解改革进程的这一基本差异。很多人讨论中国土地改革中的暴力现象,我以为反思是必要的,但这种反思如果从根本上否定了土地改革的解放作用,就无法解释改革的前提问题。中国乡村的区域差别也很大,但贫困问题在很长时期里存在,至今也没有完全解决。但是,伴随着土地改革和农民地位的改变,中国的乡村教育体系逐渐形成,识字率大幅度提高,在社会主义时期,农民子弟入学率的大幅度提升是一个显著的现象。没有这个背景,我们很难理解许多地区的中国农民在改革时期焕发出来的活力和首创精神。印度,以及整个南亚,没有经历和完成土地改革,这是种姓制度得以在现代社会延续的根源之一。种姓制度限制了社会流动,印度学者和知识分子中出身底层的比例要低得多。这与中国的差别很大。我不久前去印度,一个朋友去印度中部的马德亚-普拉什邦(Madhya-Pradesh)调查,他后来给我写信说:该邦的婴儿死亡率是世界上最高的,原因自然是贫困和医疗保障的匮乏。但追根寻源,这种极度贫困是高度不平等的土地关系的产物--许多穷苦人与其说是农民,不如说是寄居在地主土地上的农业劳工,他们没有一寸自己的土地。腐败公行而缺少监督,也是因为在种姓制度的影响下,许多人已经将贫困和社会不平等视为理所当然的秩序;自由派主张"机会均等",也就高高在上地将贫困归咎于贫苦农民的"懒惰"。印度毛派运动在一些地区重新崛起,除了与旧有的土地关系相关之外,也因为在新一轮的开发中,原住民的土地、水和森林资源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就在短短的几年内,政府军对毛派的清剿造成了至少六、七千人的死亡,实际的死亡数字可能更大。主流媒体只是报道警察哨所遭到攻击,却很少报道大规模的军事镇压。印度、尼泊尔、菲律宾等地的武装斗争事实上都与未经彻底的土地改革有着密切的关系。那么,土地关系上的平等算不算民主的重要内容 

    在政治体制上,中印两国各有特点,这里只说一点对于印度体制的肤浅观察。印度独立后,选择了西方式的民主体制。但印度的一位政治学家分析说,甘地、尼赫鲁等领导的抵抗运动和建国运动已经成为一种神话,而民主只是作为这一神话的一个部分而存在,却不像前者那样成为一个独立的神话。印度宪法为印度作为统一国家的存在提供了政治认同的基石,这是一个伟大的成就,但政治民主未能与平等的社会形式相互适应,其效能大打折扣。印度的法律体制是西方式的,但法律体系的效能同样问题多多--媒体曝光了许多规模不等的高官腐败案,但几乎没有高级官员因为腐败而被绳之以法。印度从国大党一党独大,到现在的多党议会体制,加之较为自由的媒体,这一民主体制起了重要的作用,但印度政府的管理和整合能力难尽人意。我前后三次访问印度,给我留下印象的不是它的多党政治或议会民主,而是活跃的社会运动。在这方面,印度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这些运动草根性比较强,形成了某种社会保护,但由于政党垄断了议会和政府权力,社会运动对于公共政策的影响非常有限。这不是社会运动的问题,而是由政党垄断政治资源的民主模式包含着很不民主的内涵。

     

    中国的自主能力

    (导读:在西方、尤其是欧洲,印度距离他们比较近,而中国更为遥远。这不只是地理空间上的远近,而是文化、语言和历史上的远近)

    《上海国资》:印度相对于中国而言的这些不足之处可否在发展的过程中克服,从而超越中国呢 

    汪晖:文明的起落是漫长的,看一时一事不大看得清楚。在西方、尤其是欧洲,印度距离他们比较近,而中国更为遥远。这不只是地理空间上的远近,而是文化、语言和历史上的远近。比如中国有很长的文字统一的历史,而印度各地方言差别极大,没有统一的语言,一直到殖民时代,英语成为全国性的语言。在学术领域,如果不用英语发表,几乎不能得到承认。这也使印度的文化与学术与西方世界接轨的能力很强。对中国来说,语言文化上的差异也让近代以来的知识分子始终有一种不能与西方接轨的焦虑,但从另一方面说,也恰恰因为这样的差异,中国文化上的自主性似乎更强,例如汉语就是中国学术的最为重要的载体。

    上个月我在印度开会,辛格总理在官邸宴请与会者。一位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印度裔经济学家把我介绍给辛格总理。他特别介绍说,在进入全世界前一百名的大学中,中国已经有3所大学,清华大学就是其中之一,而印度还一所都没有。辛格很谦逊地听他说,并建议他提出方案,同时又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也有责任,我们的许多人才都跑到国外去了。因为有语言上的便利,印度最优秀的人才比较容易得到在西方国家工作的机会。而在中国,无论是科技还是人文领域,许多一流人才留在国内。这种差异很难说谁好谁坏:印度学术领域更为开放,而中国学术领域自主性更高。

    还可以举一个例子。清华大学自动化领域的一位教授告诉我,中国的电子技术方面与美国的差距大概在十年左右,随着投入的加大,发展得非常快。印度的软件业发展水平很高,但主要是美国外包,并没有开发一套独立的系统;中国自身的市场很大,由于语言平台等因素,逐渐地形成了一套自主独立的系统。

     

    东亚模式解释不了中国

    (导读:日本和亚洲四小龙的经济起飞与某种"依附性发展"相关,而中国走了一条独立自主的道路)

    《社会观察》:也有人把中国与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放在一起讨论,以"东亚模式"来解释中国的发展模式,甚至称之为"儒家资本主义"。这样的论述与"中国模式"有何不同 

    汪晖:中国一般被视为东亚国家,但我在别的地方说过,东亚这个范畴并不能恰当地将中国装进去。东亚地区的国家在文化上有许多相似之处,国家的角色、家庭及其伦理在社会经济结构中的影响等,儒教、汉字、律令制和佛教等等在这个区域影响巨大。但要把中国和日本、韩国、中国台湾放在同一个模式下来讨论,未必准确。离开冷战的背景、中国的独特的主权结构、中国与这些国家和地区在冷战和后冷战时代不同的地缘政治位置,都不可能解释各自独特的经验。在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和整个冷战时代,日本、韩国、台湾和东南亚国家处于美国主导的冷战框架下,而中国的位置与之完全不同。日本到现在还处在美国军事保护的状态之下,而中国却需要建立一个完整而庞大的国防体系,经济结构和政治结构也极不相同。我曾经说日本和亚洲四小龙的经济起飞与某种"依附性发展"相关,而中国走了一条独立自主的道路,只是随着冷战的结束,区域关系发生变化,中国经济与这些经济体的关系才获得了新的形态。笼统地说东亚模式,抹杀了这些国家走过的不同道路。

    二十世纪中国最重要的政治价值是社会主义。20世纪的中国革命、社会主义历史在不同程度上带有悲剧性,但它提出的是让普通劳动者成为社会主人的价值目标。这个目标凝聚了几代人的经验,它不是抽象的,渗透在我们这个社会的各个方面。这是改革开放不应放弃的前提。

     

    封闭是自主的反面

    (导读:在市场化、全球化的前提下,有必要寻求一种新的自主性的形式)

    《社会观察》:你提出的自主经常会被人认为是要回到改革开放之前那种封闭的状态中去。您如何回应这种批评 

    汪晖:随着全球化的深入,中国的金融体制和整个经济体制已经深刻地改变了原有的社会关系和生产形态,主权结构也不可能保持原样。提出自主能力的问题,并不是说要回到过去那样一个状态中去,既没必要也不可能。在WTO给定的框架之下,原来的区域关系、国际关系、经济模式,已经不可能用一个单一主权国家的模型来加以界定。因此,我说的是开放与自主的辩证关系--在市场化、全球化的前提下,有必要寻求一种新的自主性的形式。

    自主,首先是指国家和社会不被资本绑架,不被内外特殊利益集团操控。在今天,国内问题与国际问题实际上已经成为一个问题了,国际资本与国内资本的相互渗透程度已经很高,因此,国家有没有自主能力也显示着一个社会的自主程度。现在有很多人谈政治改革。在我看来,政治改革的核心问题在于改变国家、政党与经济关系过于同构,国家和政党的自主能力下降。从另一角度说,也就是国家意志受控于资本,而无法反映人民大众的需求。在这个意义上,自主性的问题就民主的问题。自主不意味着封闭,缺乏自主性的开放与其说是开放,不如说是依附而已。

     

    中国国家能力的退化

    (导读:中国的经验是开放的,而不是封闭的;是自主的,而不是依附的)

    《社会观察》:就在关于"中国模式"的讨论越来越多的时候,中国政府却提出了"发展模式转型",这是否意味着对此前的模式的一种否定 

    汪晖:无论中国革命还是中国改革,都没有一个给定的可以完全照搬的既定模式。从理论探讨到社会实验,这是一个不断探索、自我否定同时又总结提高的过程。从辩证的角度说,否定不是绝对的,它不过是根据时势的变化而做出的创造性探索,先前的经验不可能被抹杀。在这个意义上说,任何模式都包含着对先前模式的否定,用"螺旋式上升"也许弱化了其间的紧张、甚至断裂,但断裂中是包含着连续性的。

    如果说真有所谓"中国模式",一个能够自主地进行自我批评、自我否定进而提出新的发展道路的经验正是这个模式的关键点之一。但现在来看,这种在实践中自我纠错的能力正面临严峻的考验。10年前,政府提出结构调整的目标,但十年过去了,调整的结果怎么样呢 三农问题、社会保障、生态保护等方面都做了一些事情,各级政府对GDP增长目标的重视程度在下降,关注的焦点也从发展向幸福转变。但经济结构的调整并未完成。这都显示初国家自主能力的下降。这次金融危机既有市场失灵的因素,也有政府失灵的因素,政府救市的速度很快,但结构调整的速度达不到预期的目标。提出"中国模式"问题,无论解释如何不同,首要的意义在于从中国的经验中提炼自我改革的动力和目标-中国的经验是开放的,而不是封闭的;是自主的,而不是依附的。

     

    平等的五个面向

    (导读:自主与开放的辩证关系、社会平等的经验、大众参与政治进程等,都值得继承和发展。这不就是真正的社会主义民主的道路吗 )

    《社会观察》:国内外目前对"中国模式"的讨论,最核心的关切点实际上是在于,中国的经验和道路还能不能持续、能不能复制 

    汪晖:中国从来都没有遵循一个简单的、固定的模式,始终在调整和自我纠错的过程之中。前进。提出中国经验、中国道路或中国模式,也是提醒人们注意总结经验,继往开来。自主与开放的辩证关系、社会平等的经验、大众参与政治进程等,都值得继承和发展。这不就是真正的社会主义民主的道路吗 

    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实践的核心价值是围绕着社会平等和首创精神展开的。着眼于中国的近代经验,我将从五个层面界定平等,这五个层面只有以综合的形态呈现的时候,中国才能实现其平等的理想:

    第一个平等是在欧洲资产阶级革命的时代提出的,这就是机会平等的概念。机会平等也是在法律权利的意义上被界定的。

    第二个平等是社会主义遗产,我们在罗尔斯所分析的"分配的正义"概念中也可以看到与这一社会主义的平等价值的重叠之处。这就是结果的平等。这也是权利概念,但以义务为前提。在过去三十年的经验里,这一分配的正义和结果的平等被否定得太多,今天有必要重新找回来加以新的界定。

    第三个平等是能力的平等,阿玛蒂亚 森对此做过系统的论述。这是在市场条件下综合机会平等和结果平等而产生的平等概念。在中国的历史经验中,教育资源的平等分配,就是创造能力平等的条件。没有能力的平等,机会的平等也没有意义。

    在上述有关平等问题的三个主要概念之外,我建议提出两个新的平等概念加以补充:第四个平等,即章太炎称之为"齐物平等"的平等,也可以称之为多样性的平等。现代平等主义的一个特征是形式的平等,它只有将人们放在同一法律主体的位置才能被界定,因此,平等与多样性之间总是存在着对立和紧张,从形式平等的角度看,多样性常常是等级的同义词。中国的民族区域自治面临的挑战可以被界定"多样性平等"或"差异平等"的危机,但这也提示我们在中国的传统、尤其是社会主义实践中,在制度的层面,包含着多样性平等或差异平等的概念和价值-以平等为前提尊重多样性,而不是将两者对立起来,是这一概念的核心。这也就是我所说的"跨体系社会"的基本价值--差异或多样性不是民族主义的,而是形成共同体的前提;差异或多样性也不是本质主义的,它是历史地变化的,但变化、融合、交流等概念并不以取消差异和多样性为目的。差异平等或多样平等的概念是与资本和金钱的同质化倾向对立的,是与将市场的法则作为支配性法则的社会模型相对立的。现代资本主义的平等概念是对多样性平等的否定,中国的社会主义经验也带有发展主义的痕迹,未能完成这一多样性平等的实验,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民族区域自治综合了现代平等观和中国历史传统,创造了一种差异平等的实践。即便这一实践并不完备,在今天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但是中国经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今天,多样性平等的概念不仅涉及文化多样性的问题,而且也涉及生态多样性的问题,它提出的是一个与资本主义逻辑截然相反的平等概念。

    第五个平等是一种具有国际面向的平等。我在这里谈的不是国家间的平等,而是指一个社会内部的平等中包含着国际的面向。现代中国历史上的国际主义也是"中国经验"的一部分。所谓全球化,主要是资本、生产和消费的跨国发展所导致的,它渗透在任何一个国家内部。西方民主是以公民权为前提的,公民权也是平等概念得以建立的前提。但是,在全球化条件下,任何一个社会的发展模式都将对其他社会的发展模式产生影响,对于像中国、美国、欧盟等超大型共同体就更是如此了。在目前的民主模式下,单一政治共同体之外的人无权参与该共同体的重大抉择,公民权在这个意义上是排他性的。比如美国拒绝签订不签订京都议定书,而它是消耗能源最高的国家;美国对别国发动战争,也只需要国会通过即可,但其后果却要全世界承担。在美国现有的民主框架下面无法解决这样的问题。

    中国的国际主义经验是一个重要的遗产。白求恩这样的国际主义战士在中国家喻户晓。寒春、阳早、马海德等一大批来自其他国家但却作为中国公民参与中国社会的斗争。我们能否在现代中国的经验之上,寻找一种不仅基于民族国家,而且也基于全世界的平等方向 在中国的政治体制中,比如人民代表大会和政治协商制度中,以这种具有国际面向的平等为趋向,创造一个渠道、一种机制,走出一条不同于那种只管自己利益、不管别人死活的发展道路的道路。中国的资本输出应当有所节制,力求做到不仅有利于中国的发展,而且也有利于其他社会的发展,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在中国的体制中提供一种国际面向的机制,以将其他社会的诉求纳入中国的平等实践。从这个角度来说,全球化也为中国提供了一个创造新的平等观、新的政治模式机会。这就是开放性与自主性的统一。美国在涉及国际利益时的许多重大决策都是在封闭的条件下作出的,而中国有能力创造一种新的、平等的民主政治模式-它是自主的,也是真正开放的。

    这种平等和差异平等在结构上有一定的相似性。差异平等是跨体系社会指涉的是不同族群、不同文化之间的平等,而具有国际面向的平等则将跨社会体系作为思考平等的重要前提。如果我们能够综合上述五种平等概念,并以制度的和非正式制度的形式形成一种"模式",全世界在谈论中国的伟大实验的时候,心情会很不一样。在这个意义上谈论共识、经验、道路或模式,又有什么不好呢 

     

    政府应提高反应能力

    (导读:我们首先应该从这样的实践中去总结一个政府应当如何提高、扩展自身的反应能力,让它更加开放、有弹性,从而使其反应能力更强)

    《社会观察》:最近福山访问中国,也谈到了"中国模式"。作为"历史终结论"的提出者,承认中国并没有按照历史终结论的方向发展,而是有自己独特的道路。这是否也有一定的象征意义 

    汪晖:福山谈论中国模式的主要意图并不在中国,而是批评美国过于单边主义、过于僵化。这也类似于雷默的"北京共识"的意图--当然,雷默的态度更为积极。连奥巴马也一再谈中国经验,以激励美国人自我改革的意志。福山在这篇文章中将中国归为与俄罗斯、伊朗相同的专制独裁模式,但他恰恰忘记了俄罗斯与伊朗的政府都是选举产生的,都有多党议会制和总统选举,将他们与中国归为一类,是什么意思呢 是说政治形式不再是衡量民主与独裁的尺度-至少不是唯一的尺度-吗 福山没有这么说,仍然在民主与独裁的对立框架之下讨论问题,但他无意中透露了这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在他看来,中国虽然没有俄罗斯、伊朗那样的选举和多党制,但政府的管理能力却很高--不仅比俄罗斯、伊朗高,而且比东亚模式中的日本、韩国、中国台湾也要高。他还提到,中国政府经常压制民众的不满情绪,但中国政府有了解情况渠道,能够做出迅速的反应。如果中国政府是一个完全独裁的政府,怎么会还有对社会不满情绪的反应能力呢 在这些地方,他还是在以多党民主为标准来衡量一个政治模式,而没有将政府对民众诉求的反应能力当做标准。政府的反应能力体现在公共政策的调整上,一个政府的政策的公共性很低,就算有多党竞选,又有什么意义 这并不是说中国不可以采用更为开放的政治形式,而是说我们首先应该从这样的实践中去总结一个政府应当如何提高、扩展自身的反应能力,让它更加开放、有弹性,从而使其反应能力更强。

     

    政党政治的危机与出路

    (导读:政党如果能够向社会运动开放,就相当于动脉与毛细血管之间重新接通了联系)

    《社会观察》:2010年下半年,关于中国进行政治改革的讨论比较多。不少人认为,如果不对中国的政治体制进行改革,经济体制改革也已无法推进。您对政治改革有什么看法 

    汪晖: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我还没有一个完整的论述,只有一个框架性的想法。现代政治是政党政治,我们需要面对的问题是政党政治的蜕化。我曾经将这一蜕化概括为从党国向国党的转变,即政党的"国家化"。政党本来是国家权力的一种延伸形式,但无论在经典的自由主义体制中,还是在经典的苏维埃体制中,国家与政党的关系从未像今天这样具有合一的性质。与政党国家化相伴随的,是政党失去了它的代表性和政治性,与大众运动完全断裂。这也意味着诞生于19世纪的政党政治已经遇到了严重危机,转型不可避免。

    面对这种政党政治的危机,有两个解决的方向。一个是宪政民主。但宪政民主的前提是宪法,我们以哪个宪法作为宪政的基础 另一个是通过国党向社会重新开放,不再回到旧式的政党政治。这样做的前提是不同的社会组织、社会运动的合法存在,以及能够提供这些运动进入公共决策过程的机制。这里的关键是重建社会运动与政党的联系。政党国家化的结果,就是无法接上地气,形成能够整合各种社会诉求的力量。但积极地看,国党很可能是政党政治向后政党政治过渡的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应当按照五个平等的原则,让政党向社会运动开放,推动这个过程。

    所谓后政党政治是与多党政治相对立的。我所说的国党并不只是指中国的政党体制,也是指西方的多党政治,它们以不同的形态朝向政党国家化的方向转型。比如在台湾,围绕如何产生总统候选人,民进党内发生了关于全民调(蔡英文)和党内选举(吕秀莲)的分歧和对立,台湾的观察家将之归结为党内权力斗争,但不没有看到这一争论的更重要的背景是民进党的转型。吕秀莲代表的是传统的政党政治模式,而蔡英文代表的是国党政治模式。全民调意味着民进党靠民意而不是它自身的代表性介入政治,政党只是选举机器,而不是代表性的政治团体。这与国民党有什么区别呢 在日本,小泽一郎是传统的政党政治精英,但无法在政治上生存下去,小泉纯一郎走的全民调路线。所谓全民调,实际上就是一种民粹主义的政治形式。民粹主义在这里并不是指大众民主、人民革命,而是少数精英对民意的操控方式。泰国的他信、日本的小泉都是民粹主义政治人物。如今的竞选政治全部都是民粹主义的。

    政党政治的危机不仅表现为左翼政党的衰败,也不仅是右翼政党的衰败,而是整个政党体制的衰败。美国出现了保守的社会运动,即"茶党",它标志着右翼政党的代表性危机。我读到一篇美国人的文章,其中心思想是如何形成左翼政党的"茶党"。在19-20世纪,政党是与社会运动密切相关、血肉相连的。为什么社会运动必须以政党的形式出现呢 因为作为国家机器的议会只向政党开放,政治权力因此被政党所垄断,但伴随着政党的国家化,它作为政治组织的功能大幅度退化,最终与社会运动完全脱节。我在前面提及印度有一个特别好的方面就是社会运动特别发达,而且草根性社会运动特别多。但这样的社会运动的作用有限,因为在多党制条件下,议会和政治权力都被政党垄断了,社会运动无法参与到里面去。政党的结构本身不民主,而社会运动又无法变为国家政策,这就形成一个僵局,政治危机随之产生。印度国大党在索尼娅 甘地的主导下,试图向社会运动开放。国大党长期被认为是中上层阶级的政党,但它却是印度唯一一个向社会运动开放的政党。

    在中国,政党就是执政党,实际上已经与国家融为一体了。在这种条件下,如果能够向社会运动开放,情况就会很不同。全国每年大约有8到10万次群体性事件,事实上对国家的政策产生着作用,但这种作用的产生是相当被动的。如果这些社会运动能够通过农协等形式合法存在,并通过政治协商或人民代表大会机制,直接参与公共政策的制定,不就是一种民主实验吗 在这方面,印度有不少好的经验,比如"人民科学运动"。他们不仅以将科学归还为人民为诉求,而且直接参与了印度的教育、医疗等改革政策的制定。政党如同国家的动脉,而社会运动是毛细血管,现在毛细血管坏死了,动脉与人体的关系也产生了危机。政党如果能够向社会运动开放,就相当于动脉与毛细血管之间重新接通了联系。在这个意义上,政党也不再是旧式的政党,而是一种国家整合机制。这不就是一种后政党政治的民主的雏形吗 以前面提到的五个平等为取向,对人民政协和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进行调整和改革,形成一种综合直接民主与间接民主的政治体制。我认为这就是人民自我管理和直接参政的社会主义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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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摘要]

     

    21世纪经济报道 汪洋 北京报道 2010-09-11

    本报就增长方式转变、增长的正义性等问题,采访了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读书》杂志前主编汪晖。 汪晖表示,要讲增长的正义性,中国首先必须改变出口导向型、一味追求GDP的发展模式。否则,中国劳动者仍将得不到应有的补偿。 汪晖认为,完全的市场化,并不能带来发展模式的改变。相反地,容易让国家在市场和社会间丧失中立立场,继而失去解决问题的能力。因此,改变的关键在于调整国家和资本的关系,让国家真正成为一个中立的调解者;而在资本面前,国家所能依托的只有强大的社会力量。

    增长方式的转变

    《21世纪》:本届达沃斯主题为“推动可持续增长”,请问如何发展,才能体现出经济发展的社会伦理价值——“增长的正义性” 

    汪晖:要讲经济增长的正义,经济结构调整不可避免。中国出口导向型、一味追求GDP的发展模式必须变化,不能总以世界工厂的角色发展下去。这一发展模式有两大特点:其一、是双顺差,经常性项目顺差高企(主要是贸易顺差)、热钱大量涌入中国;其二、是高能耗,环境破坏严重。不仅造成了不少经济问题,也带来了道德困境。发展成为了一个不断自我损耗的过程,中国劳动者付出的劳动得不到应有的补偿,也使中国在气候问题上陷入道义被动。

    社会结构调整: 劳资关系和内部开放

    《21世纪》:你刚才提到了宏观层面的经济结构调整。请问新的发展模式,应该如何调解这一改革带来的深层次矛盾 

    汪晖:经济发展一要体现出“增长的正义”,二要调整的劳资关系。目前,中国的劳资关系问题已经比较严重。劳资关系紧张有几种表现:其一,中国长期的出口导向型经济高度依赖廉价劳动力,部分地区已经出现了劳动力短缺的现象;其二,1990年代末开始的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中,下岗职工的劳动补偿普遍不足。从表面上看,这体现的是劳动和政府的矛盾,但从更深层次上来讲,需要调整的是国家和资本的关系。 另一个突出体现,就是消费者和房产开发商的关系。土地是公共资源。在中国,城镇土地国家所有,乡村土地集体所有。公共资源如何服务公共社会而不是被资本控制,这是最核心的部分。

    《21世纪》:我们应当怎样逐步调整劳资关系呢 

    汪晖:调整劳资关系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不仅仅是待遇问题,还有劳动者的尊严问题。想要解决上述这些问题,除了加强工会集体协商力量,还需要更好的二次分配手段。 大方向上,经济结构调整是必须的,但同时国家内部也要开放。现在中国存在一个“沿海—中部—内地”和“城市—乡村”的等级结构,一切人力、资本、资源都是单向流动的。

    《21世纪》:这一内部等级结构的问题在哪里 

    汪晖:中国城市是一个行政中枢,国家经济完全以城市为中心,乡村一直是配角,处于被控制状态。沿海和内地的关系也是类似等级结构。原有的长三角、珠三角都发展起来了,耕地早被开发,因此最后负责保障的其实还是内地,这对内地的发展是很不公平的。

    《21世纪》:你刚才也提到深层次的问题是国家资本关系的调整。你怎么解释当今的国家资本关系  讲增长的正义,讲社会分配的公平化,离开国家的角色是不可能的。社会需要一个中立的调解者。在目前的条件下,这个调解者还是非国家莫属。国家需要建设一个中立的,甚至更多倾向劳动和大众的调解机制。国家只有依托强大的社会力量,才能抗衡资本的力量,在不同社会领域之间达成平衡。

     

    附文: 增长的道义

    21世纪经济报道 汪洋 北京报道 2010-09-11

    很多事情,看起来不相关,其实是相关的。 当一家名为富士康的代工企业遭遇史无前例的劳工悲情开始北上内迁之时,远在太平洋的彼岸,奥巴马签署了一部名为《2010年华尔街改革和消费者保护法》的金融法案。 富士康传出大举内迁消息后,郭台铭成了许多地方政府的座上宾。消息说,为了让富士康落户,武汉政府为东湖高新区投资28亿元,并进行了配套建设,甚至将高新区附近的轩盛·湾郡别墅项目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给富士康。 而那部号称史上最严厉的金融监管法案,既没有限制“金融创新”,也没有兴趣监管美国金融机构的国际业务。自由随意、条款含混、杠杆高企、场外交易的各类金融衍生品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美国金融机构则可以通过跨国投机再度将风险传递给整个世界。 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新兴市场国家,在后危机时代,这些不相关的事情不过再次显示,资本,作为试图重新主宰世界的力量,已经重新出发,尽情放纵。 这让增长的道义再次浮出水面:我们仍然要追问,在国家与市场之间,在资本和劳动之间,谁能主持立场,谁能维持道义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汪晖对本报表示,国家重建中立立场,调处资本和劳动的矛盾已经正当时。 市场和国家:逐利的限度 在美国政商界,反对政府干预的声音依旧响亮。 《多德-弗兰克法案》未获通过前,众议院共和党领袖约翰 博纳就公开质疑法案监管力度,声称用这项法案防范金融危机就像“动用核武器杀蚂蚁”。 法案甫一通过,金融界专业人士就开始杯葛政府监管的效力。199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加里·贝克尔在自己的博客里写到:《多德-弗兰克法案》赋予了一些政府部门相当多的额外决定权;而事实上,当危机酝酿时,美联储等监管机构,本可以及时动用手中的权力阻止危机的深化 加里·贝克尔的质疑并不新鲜。2005年5月,美国市场上金融衍生品早已泛滥,时任美联储主席的格林斯潘坚持认为,市场自我监管比政府监管更为有效。到了2008年,格林斯潘却只能痛心疾首地表示,美联储没有及早掌握次贷市场的真实情况。 其实,华尔街本轮金融危机,正是过去十年里,新自由主义逐渐掌控政府经济政策,过度放纵资本逐利性的结果。美国著名思想家诺姆·乔姆斯基在《新自由主义和全球秩序》一书中解释到,新自由主义的基本主张就是贸易经济自由化、市场定价、消除通货膨胀和私有化,其第一特点就是反对国家对市场的干预。 1999年美国国会通过了《金融服务现代化法案》,推行金融自由化,放松监管,结束了银行、证券、保险分业经营的格局。 2000年,新自由主义的信徒小布什赢得大选。 从2001年开始,美联储连续13次降息,联邦基金利率由6.5%到降到1%。宽松的信用和流动性过剩推动美国资产价格迅速上涨。资本逐利本性被无限放大。当2004年6月30日,意识到问题不对的美联储开始重新升息,但为时已晚。到2006年,美国房地产价格大幅下跌,违约现象大量增加,危机已难于避免。 且不论政府干预是否像新自由主义者说的那样缺乏效率,新自由主义者单纯依靠市场自律的监管方针早已宣告失败,无条件信任市场的结果是普遍的道德败坏。 金融危机发生以来,美国普通人对华尔街的怒火也很好地从一个侧面说明了新自由主义的破产。在2009年11月的北京论坛上,美国政治学会主席Peter J. Katzenstein告诉记者一个小插曲:当一位与会的华尔街银行家向身边的美国人介绍完自己身份后,另一位与会者毫不留情地吼道:“滚出去”。 新自由主义者对资本的放纵,触及了金融业外绝大多数美国人的底线。《多德-弗兰克法案》也明白限制了金融界的“自营交易”。有金融界人士不无郁闷地评价说,这是对金融家的“道德”最明显的质疑。 不过,《多德-弗兰克法案》已经大打折扣。虽然奥巴马豪言,这开启了美国金融监管的新时代,但外界反应普遍审慎。 哈佛大学 William Joseph Maier政治经济学教授弗里德曼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如果我们把这一法案当作持续的金融改革的开端,那么它是富有成效的第一步。但如果我们把这一法案当作美国金融改革的终结——直到发生下一次金融危机,那么这会很令人失望。” 相比预测监管改革的前景,更容易的或许是肃清新自由主义潮流中“经济学帝国主义”(即简单地用经济学各种原理解释其他社会领域行为)在社会上的负面影响。 凯恩斯是经济学帝国主义的鼻祖,他曾经说道:“经济学家和政治哲学家的思想,不论其对错,都比一般人想象的要有力得多。实际上这个世界就是被这些思想统治着的。讲求实际的人们以为自己能与所有精神世界中的影响绝缘,却到头来只是某位已故经济学家的奴隶而已。” 随着经济生活日益主导了中国社会的价值判断,经济学的各种原则,尤其是“逐利第一的经纪人假设”逐渐主导了部分人的行为和思考。从2008年到2010年,中国屡禁不绝的“毒奶粉”事件正是这一现象的最好注脚。 弗里德曼援引198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Robert Solow的观点表示,当今世界迫切需要立一个“社会的人性制度安排”。 在资本高度控制市场、深刻影响社会的同时,金融界乃至整个社会的道德重建不得不需要外力的介入。在汪晖看来,国家是一个重要的助力,而更重要的是国家站在什么立场上介入。 资本和劳动:自由的天平 6月4日,在历经十九天罢工、六个小时的艰苦谈判后,广州本田的员工代表、资方和政府达成三方协议,协议承诺,工人最低月薪从1544元上调至1910元,涨幅24%。 本田罢工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是工人自发斗争而来的。“本田罢工事件证明,工人仅有经济补偿是不够的,劳动的声音在公共社会必须有一个长期的、体制性的表达渠道。”汪晖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评价说。 本田罢工结束两周后,6月21日,全国总工会在下属《工人日报》头版刊登了《关于新生代农民工问题的研究报告》建议,“各级工会要进一步加大组织起来切实维权的力度,增强对新生代农民工的吸引力和凝聚力。”不过,报告研究组同时表示,希望外界不要“过度解读”该报告。 对于全国总工会的含蓄,汪晖认为,“国家需要建设一个中立的,甚至更多倾向劳动和大众的调解机制”, 这关乎增长的正义。 一个普遍的现实是,资本在国内市场的流动相当自由。武汉等地方政府对富士康内迁的极大兴趣再度证明,只要这些劳动力密集型企业表示出“不优惠就转去其他地方投资”的态度,资本就足以在和地方政府的博弈中占得上风。 然而,在资本泛滥的当下,除了给地方留下GDP数字和政绩外,也不能不重新叩问:在资本和劳动者尊严、福利的矛盾间、在资本掠夺性开发资源等时刻,“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两只手是否同样有作为。 在一系列经常被扭曲的话题上,资本与劳动的关系被置于面目全非的境地。新自由主义把所有问题的根源归结于“资本-官有”的矛盾,认为只要反对“官有”,继而反对国家干预,市场就能自己解决一切问题。 但今天的问题,不是一个在“资本”或“官有”中二中择一的问题,而是要追问,资本对“有形之手”是否渗透的太凶了,甚至让后者成为资本的代言人。 在危机及后危机时代,新自由主义已经声名狼藉。汪晖认为,增长的正义,关乎社会分配的公平化,离开国家的角色是不可能的。社会需要一个中立的调解者。在目前的条件下,这个调解者还是非国家莫属。 一个新的事实是,国家主义的抬头,正如日本前财相竹中平藏所说的,“有形之手”所直接操刀的财政杠杆工具,将直接培育新的利益集团。资本虽然分化,当仍占据天平最有利的一边。 这是凯恩斯主义的魔咒,也是新自由主义卷土重来的一个契机,当北欧福利主义模式还远没到普世时间。

     

     

    关键字 劳资关系 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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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摘要]中国经济的发展打破了许许多多的预言--1989年之后,不断地出现中国崩溃论,但中国没有崩溃,而是这些崩溃论崩溃了。人们因此开始总结为什么中国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发展了在改革过程中,反复出现肯定改革与否定改革的讨论,这些讨论也时时涉及如何估价社会主义时期与改革时…

    中国经济的发展打破了许许多多的预言--1989年之后,不断地出现中国崩溃论,但中国没有崩溃,而是这些崩溃论崩溃了。人们因此开始总结为什么中国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发展了 在改革过程中,反复出现肯定改革与否定改革的讨论,这些讨论也时时涉及如何估价社会主义时期与改革时期的问题。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无论如何评价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时期和改革开放的成就和困境,中国的经验都是建立在这两个传统的地基之上的。与此同时,眼下的全球金融危机和长期积累的矛盾,也提示中国不能也不应简单地回复到过去的发展模式之中--无论是传统的计划模式,还是以GDP增长为唯一目标的发展主义模式。我们需要换一个方式来总结中国60年来的经验。

     

    独立的主权性格及其政治内涵

     

    在有关中国模式的讨论中,许多学者强调中国发展的稳定性,认为没有出现重大危机。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改革开放30年期间,中国最大的危机是1989年的危机,中国度过了这场大的危机,但其后果至今在不同领域都可以找到印迹。这场危机同样是国际危机的一部分,不过那时的危机主要不是经济危机,而是政治危机。中国的危机可以视为苏东危机的前奏。像中国一样,这些国家也是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中国没有像它们一样倒掉 究竟是哪些要素维持了中国的稳定性并提供了高速增长的条件 在经历了30年改革之后,这些条件本身发生了哪些变异 要讲中国道路或中国的独特性等等,这是首先要回答的一个问题。

    苏东体系的瓦解有着复杂而深刻的历史原因,比如官僚体系与民众的对立、冷战政治中的专断政治,以及短缺经济带来的民众生活的困苦等等。与之相比,中国体制的自我更新意识要强得多,经历了文革时代的冲击,党和国家的中高级官员被毛泽东遣送至基层社会工作和生活,当他们在1970年代晚期回到权力位置时,国家对于基层社会的需求有了较强的回应能力,这些方面与苏东国家很不相同。但我在这里并不打算详细讨论这些问题及其来龙去脉,而只集中于中国体制区别于苏东体系的第一个特征,即独立自主地探索社会发展的道路,以及由此产生的独特的主权地位。

    东德前共产党的最后一位总书记克伦茨在他的回忆录中,解释1989年后整个国家垮掉的原因,他提到了很多方面,其中最为重要的原因之一是苏联的转变以及由此产生的整个苏东集团的内部变化。在冷战时代,西方的政治家经常用"勃列日涅夫定律"这个概念嘲笑东欧国家的 "不完全性主权"状态。在《华沙条约》体系中,东欧国家没有完全的主权,受制于苏联的支配,苏联一旦出现问题,整个苏东体系都跟着垮掉了。二战之后,民族国家的主权体系得以确立,但事实上在世界的范围内,真正具有独立主权的国家非常少,不仅是苏东国家,即便是西欧结盟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亚洲,日本、韩国等国家都在冷战的构造里,它们的主权受制于美国的全球战略,同样是不完全性主权国家。在冷战的构造里,两个阵营都是结盟性国家体系,每一阵营中的霸权国家发生变化或政策转变,其他国家都会深受影响。

    伴随着中国内战的结束,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了。在建国初期,中国处于冷战两极构造中社会主义体系的一方,1950年代初期的抗美援朝战争更是让中国与美国及其盟国兵戎相见。在这个时期,尤其是"一五"时期,中国的工业发展、战后恢复和国际地位得到了苏联的巨大帮助,也在某种意义上,处于与苏联的某种程度的依附关系之中。但是,正如中国革命过程本身有其独特道路一样,中国在建设时期也在探索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从1950年代中期开始,中国积极支持不结盟运动,随后又与苏共展开公开论战,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经济上和军事上,都逐渐摆脱了有些学者所说的与苏联的"宗主关系",确立了自己在社会主义体系、进而整个世界中的独立地位。尽管台湾海峡仍然被分隔,但中国国家的政治性格是主权性的和高度独立自主的,在这一政治性格主导下形成的国民经济体系和工业体系也是高度独立自主的。没有这一自主性前提,很难想象中国的改革开放道路,也很难设想中国在1989年后的命运。在改革开放进程开始的时候,中国已经有一个独立自主的国民经济体系,这是改革的前提。中国的改革是一个有着内在逻辑的、自主性的改革,一个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改革,这与东欧和中亚的各式各样的、背景复杂的"颜色革命"截然不同。中国的发展不但与拉丁美洲的依附经济有别,即便与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相比,恐怕也不能简约为东亚模式(尽管在国家角色、政府产业政策和某些发展策略方面有相似性和互动性)--从政治的角度看,中国改革前提是自主的,而上述各国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概括为依附性发展(与拉美不同的是,这一冷战时代的依附关系恰恰成为发展的政治前提)。

    这个相对来说独立而完备的主权性格通过政党的实践来完成,这是20世纪政治的一个突出的特征。无论中国共产党在理论上和实践上曾经犯过多少错误,它当年的反帝和后来跟苏联的辩论,是完成中国主权性的最基本要素,在这些问题上,不能仅仅局限于个别细节加以判断。通过与苏共的公开辩论,中国首先摆脱了两党之间的宗主关系,继而才摆脱了国家间的宗主关系,形成了新的独立性的模式。换句话说,这一主权根源是政治性的,是从政党关系和政治进程中发展出的一种特殊的政治独立性在国家、经济等领域的显现。我们很难从规范性的主权概念出发来理解独立自主的含义。在殖民主义历史中,规范性的主权概念与独立自主很可能没有关系,比如签订不平等条约的国家在国际法的意义上必须是一个主权的国家,但这个主权与独立自主毫无关系。事实上,冷战时代的两极化构造的逐渐瓦解与中国对这一两极构造的持续批判和斗争有关;没有中国的介入,美苏发生直接对抗的可能性也要大很多。

    在经济、政治和文化领域,中国对社会主义道路的探索和对改革的尝试,都曾出现各种偏差、问题甚至悲剧性的结果,但在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中国的政府与政党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政策。这些调整不是受制于外来的指点,而主要是根据实践中出现的问题而进行的自我调整。作为一种政党的路线纠错机制,理论辩论,尤其是公开的理论辩论,在政党和国家的自我调整、自我改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由于共产党内缺乏一种民主机制,路线斗争常常也会转化为无情打击的权力斗争,但这些因素不应掩盖路线辩论和理论辩论在其历史中的重要作用。从这个角度,需要重新思考改革以来的一些习惯性说法,比如,就改革没有现成的模式、现成的政策而言,"摸着石头过河"这一说法当然是正确的,但其实没有现成模式是整个中国革命的特点,毛泽东在《矛盾论》中就说过类似的话。没有模式的时候靠什么 靠的是理论辩论、政治斗争、社会实践。所谓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但这一对实践的总结本身是理论性的,实践不可能没有前提和方向。如果没有基本的价值取向,"摸着石头过河"就不知道摸到哪儿去了。毛泽东在《实践论》中曾引用当年列宁说的一段话:"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革命理论的创立和提倡也在某些关键时刻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当某一件事情(任何一件事情都一样)要做,但是还没有方针、方法、计划或者政策的时候,如何确定方针、方法、计划、政策,起着主要的决定作用。当政治、文化、上层建筑等等阻碍着经济基础发展的时候,政治和文化就是核心所在,就成为主要的决定的东西了。

    理论辩论在中国的革命和改革过程中都起到了重大的作用。改革的理论源头,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概念,就是从有关商品、商品经济、价值规律和资产阶级法权等等理论讨论中产生出来的,也是从社会主义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价值规律问题的讨论产生于1950年代,孙冶方和顾准发表了有关价值和价值规律问题的论文,其大背景是中苏分裂和毛泽东关于中国社会矛盾的分析。这个问题在1970年代中期再度成为党内辩论的中心课题。没有这样的理论辩论,也很难设想此后中国的改革会沿着价值规律、按劳分配、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直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逻辑发展。到今天,有关发展道路的辩论,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完全局限于政党内部,但理论辩论对于政策路线的调整意义仍然重大。如果没有体制内外发生的对单纯注重GDP增长的发展主义的批评和抵抗,对新的科学发展模式的探索就不可能提上议事日程。1990年代,随着中国政治结构的变化,中国知识界的辩论部分地替代了以往党内路线辩论的功能,1990年代末以来对三农问题的关注,2003年后对医疗改革的反思,2005年对国企改革和劳动权利的关注,以及保护生态环境的理论宣传和社会运动等等,都对国家政策的调整产生了影响。理论辩论在引导方向的问题上起着很大的作用。

    现在常讲民主是一个纠错机制,其实理论辩论与路线辩论也是一个纠错机制,是政党的纠错机制。由于缺乏一种党内的民主机制,在20世纪的历史上,党内路线辩论时时出现暴力和专断的特征,对此进行深入和长期的反思是必要的,但对党内斗争的暴力化的批判不能等同于对理论辩论和路线辩论的否定,事实上后者正是摆脱独断、自我纠错的途径和机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口号提出了实践的绝对重要性,但这一命题本身是理论性的,我们只有在理论辩论的意义上才能了解这一口号的意义。

    农民的能动性

     

    无论是在早期的革命和战争中,还是在社会建设和改革时代,农民阶级作出的牺牲和贡献都是巨大的,表现出的主动精神和创造力也最让人印象深刻。与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相比,在整个20世纪,中国乡村社会的动员和乡村社会组织的改变可谓天翻地覆、前所未见。伴随着土地革命和土地改革,整个乡村秩序被根本性地重组了。这一持久而激烈的乡村变革产生出三个重要的结果:第一,农民阶级获得强烈的政治意识;即便是东欧国家,甚至苏联,也罕见如此长久的武装斗争和土地革命。没有这一背景,也就不可能有以土地关系的变更为中心的、持久的农民动员。与许多社会主义国家或后社会主义国家相比,平等的价值在中国人民心中扎根的程度要高得多、深得多。

    其次,要想真正理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运动与农民运动的关系,也必须理解中国革命政党的角色。中国共产党的初创也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产物,但不同的是,这个社会主义政党的中心任务是动员农民,并通过农民运动创造新政治、新社会。经历了30年的武装革命和社会斗争,这个政党最终成为扎根于最基层的社会运动,它的草根性及其组织动员能力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政党有很大的区别。现在的媒体和观察家过多地将中国革命的成败归于个别领导人物,而对这个进程本身讨论得不充分;又因为对中国革命中暴力的反思而忽略,甚至否定在这一进程中产生的一种新的社会主体性。在一个以农民为主体的社会中进行社会主义革命,主观能动性、领袖人物的主观意志不可能不居于重要地位,但单凭这一点是无法解释历史的。

    第三,中国革命和建设中形成的新的土地关系为改革提供了前提。很难设想,在没有经过如此深刻的社会转变的条件下,传统的农民及其村社组织能够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能动精神。这一点只要参照亚洲(尤其是南亚)或拉丁美洲其他农业社会和市场条件下农民的状态,就可以有一个清晰的印象--这些社会至今未经如此剧烈的土地改革,农民仍然大量依附于地主或庄园经济,没有也不可能产生强烈的自主意识。土地改革的进程是与乡村教育的普及、识字率的提高、自我组织能力和技术能力的提升密切相关的。在市场改革条件下,这些早期的遗产也转化为较为成熟的劳动力市场的前提条件。

    在新自由主义潮流中,中国社会较之其他社会对于平等的诉求和对腐败的不容忍更加强烈,也因此从基层产生了强烈的制衡作用。这一点与90年代初期有些国家的迅速寡头化有所不同,其原因不仅可以从国家和政党的角度加以解释,也应该从社会力量的角度加以说明。20世纪末,围绕三农问题和农民工问题,如何解决市场条件下的城乡关系,如何解决中国的土地问题,再度成为当代中国的关键议题。由于乡村经济高度地依附于城市经济和城市化进程,农民大规模地流动并转化为新的城市工人阶级,立足于乡村土地关系的农民正在转化为沿海和城市工商业的廉价劳动力,这一进程与当代乡村危机有着深刻联系。

     

    国家的角色

     

    理解改革时期的中国另一个关键因素,是如何理解中国的国家性质及其演变。就像许多历史学家所显示的那样,东亚地区有着丰富而悠久的国家传统和国家间关系,阿瑞吉(Giovanni Arrighi)在他的新书《亚当·斯密在北京》中断言:"与民族国家和国家间体系相比,国家市场并非西方的发明。......整个18世纪最大的国家市场不在欧洲而在中国。"他还进一步地分析当代中国经济发展的动因,尤其是对外来投资的吸引力,他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资的主要吸引力并非其丰富的廉价劳动力资源。......主要吸引力是这些劳动力在健康、教育和自我管理能力上的高素质,再加上他们在中国国内生产性流动的工序环境迅速扩大。"(中文版第323-324, 354页)按照他的解释,斯密并非自发市场秩序的倡导者,而是一个对国家规管下的市场有着清晰洞悉的思想家。大致也沿着这一思路,北京大学的经济学家姚洋在总结中国经济发展的条件时,将中性政府或中性国家作为中国改革获得成功的前提。

    改革中的国家资源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对阿瑞吉和姚洋的讨论有两点补充性说明。就阿瑞吉的观点而言,他对中国和亚洲国家市场的叙述建立在长远的传统之上,但是,如果没有中国革命及其对社会关系的重组,就很难设想传统的"国家市场"会自动地向新型的国家市场转变。晚清时期通过国家力量构筑军事和商业体系的努力,辛亥革命后持续不断的土地革命,创造了一种不同于传统国家市场的新型内外关系。列宁在评论孙文的《建国大纲》时就曾指出过这一点,即土地革命和新的、带有社会主义取向或民生主义取向的国家方案为农业资本主义的发展提供了前提。在讨论现代中国的国家性格时,不可能脱离中国革命所导致的土地关系和农民身份的改变这一前提。例如,人们批评人民公社的试验,但很少讨论这一试验也是现代中国持续的土地关系变更的结果,一方面,以家族─家庭为单位的小农经济终结了,另一方面,家庭、家族和地缘关系又以另一种方式被组织到新的社会关系之中。农村改革是对公社制度的改革,同时也建立在由这一试验所改变了的社会关系的地基之上。初期的农村改革是在国家推动下,以多种经营和调整农产品价格为中心发展的一场改革运动,这个改革运动实际上继承了许多要素,从乡镇工业到乡镇企业的发展,都是在一个不同于新自由主义的逻辑下展开的。

    就姚洋的观点而言,所谓中性化的政府产生于现代革命和社会主义历史,其政治前提并不是中性化或中立化的。中国的社会主义实践致力于缔造一个代表大多数和绝大多数人民的普遍利益的国家,国家或政府与特殊利益的纽带的断裂是以此为前提的。从理论上说,这一社会主义的国家实践也产生于对早期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的修正,毛泽东的《论十大关系》《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讲话》等文献就是这一新的国家理论的基础。由于社会主义国家以代表大多数人民的利益为宗旨,在市场条件下,它反而比其他国家形式更加脱离利益集团的关系。我们只能在这个意义上将它说成是一个中性化的国家。这是初期改革成功的关键,也是改革的合法性所在,没有这一前提,不同社会阶层就难以相信国家推动的改革代表着这些阶层自身的利益。然而,中性化这一术语也遮盖了"中性化"的内涵,即国家代表的利益的普遍性是建立在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实践的地基之上的,至少就初期而言,改革的正当性恰恰来源于社会主义国家所代表的利益的普遍性。

    我们很难从一个单一的规定性出发界定中国的国家性质,在它的内部存在着不同的传统。在改革进程中,人们常常会用改革与反改革、进步与保守来描述这些传统之间的矛盾和斗争,但从动态的历史角度看,它们之间的相互协调、制衡和矛盾也有着重要的作用。在社会主义时期,我们看到过两种或多种力量之间的相互消长,以及对"极左"或"极右"的克服;当市场化改革成为主潮之际,若没有国家内部、政党内部和整个社会领域中存在的社会主义力量的制衡,国家就会迅速地向利益集团靠拢。80年代中期一度有过私有化的主张,但在体制内外均遭到强烈抵制,结果是先形成市场机制的观点占了上风。这是中国没有采取俄国休克疗法的关键所在。也就是说,社会主义时期积累的社会性资源,在这个时候通过这一关系转化为对社会政策的制约。即便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很难将这些批评性力量界定为反对改革。其实,在1990年代爆发的思想争论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类似现象:对发展主义的批评最终促成了科学发展或另类发展的观念。中国社会对腐败的普遍厌倦和抵制也是推动制度改革的动力之一。国家的中立性是由上述并非中立性的力量及其相互关系促成的。

    中国改革中值得总结的经验很多,比如人才战略、教育改革和其他经济政策的实施等等,但我认为上述这几个方面最为根本,也因此常常被忽略。这几点也是中国20世纪最为独特的经验的一部分。

     

    主权结构的变异

     

    在全球化、区域化和市场化的新条件下,上述各项条件也面临着重要的挑战--社会关系、经济活动和政治主体的基础正在发生变异。如果不能把握新的历史条件及其变动方向,就难以形成新的、有效的机制和政策。要理解这些变化,需要对当代世界的一些新趋势加以总结。

    首先,在全球化的趋势中,传统的主权正在发生重大的变异。当前的全球化进程,主要体现在两个方向上,第一是资本的跨国运动,以及由此产生的跨国生产、消费和流动,大规模移民及由贸易和投资而形成的市场依赖性,以及各种风险的全球化。第二是为了管理和应对这一资本的跨国运动及控制风险而形成的新的国际调控机制,如WTO、欧盟和其他国际性的或区域性的组织。前者更像是一种无政府力量,而后者则是对这一无政府力量加以协调或控制的机制,这两种力量同时起作用。

    伴随这些重要变化,国家主权的形态也势必发生变化:就前一个方面而言,主要自1980年代末期开始,中国逐渐地成为出口导向型的经济形态,生产的跨国化造就了中国的"世界工厂"地位、完全不同以往的劳动力和资源配置,以及沿海与内地、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新关系;随着金融体制的逐渐开放,外汇储备跃居世界第一,经济发展高度依赖国际市场、尤其是美国市场。所谓"中美国"Chimerica的概念也许有些夸张,但就相对独立的国民经济向某种程度的依附性经济的转变而言,这一概念也有很强的寓意。

    就后一个方面而言,中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和其他国际条约和协定,积极参与不同的区域组织,传统意义上的主权概念已经难以描述中国的主权结构。眼下的金融危机显示:危机本身恰好源于社会自主性的动摇,即任何一个地方的危机都可能成为我们自身的危机;而克服危机的方式又不可能单纯地通过重申旧式的主权来达致(例如,中国在国际贸易中遭遇的反倾销、反补贴及特保问题无法通过国家主权单独地加以解决,而必须通过国际仲裁加以解决;高额外汇储备的风险也无法通过传统主权加以保护,同样需要某种国际性的规约和保护;流行疾病及其防控现在也是一项国际性的事务)。国际合作是不可避免的选择。因此,在全球化条件下,在开放性的国际网络中,如何形成自主性的新形式,是一个需要参照历史但又必须重新探索的新课题。

    其次,不仅在全球关系领域内,而且在国内关系中,国家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简单地用"极权主义国家"这样的概念来描述中国的国家角色,常常混同了国家角色中的积极方面和消极方面。中国的改革没有像俄国那样经历"休克疗法",国家在调节经济方面的能力是比较强大的。中国的金融体制显示出相对的稳定性,是因为中国没有完全走上新自由主义道路;中国的土地没有私有化(但能够相对自由地流转以适应市场条件的需求),不但为中国农村社会的低成本保障体制提供了基础,而且也为国家利用土地资源组织开发并进行土地分红提供了可能性;中国的国有企业所提供的大量税收也为危机条件下政府的调节能力提供了基础。这些方面均与国家能力及其意愿有关。中国的国家应该负起该负的责任,比如积极解决乡村危机、重建社会保障制度、保护生态环境、扩大对教育的投资并推进教育体制的改革,在这方面,中国政府需要从发展型政府向社会服务型政府转化,而这一转化也会促使中国经济从过度依赖出口向内需导向转变。

    这些积极的社会政策能否实施并不仅仅取决于单纯的国家意志。经过30年的改革,作为市场化改革的推进者,国家机器深深地嵌入市场的活动,就各个局部而言,用中性化国家的概念来描述今天的国家并不恰当。国家不是孤立的,而是镶嵌在社会结构、社会利益关系中的。今天的腐败问题,不仅涉及官员个人的贪腐,而且也涉及社会政策、经济政策与特殊利益之间的关系问题。例如,高碳工业和能源项目的开发,常常为个别利益集团所牵制、甚至主导。对这些利益集团在公共政策中的影响形成遏制的,主要是公共讨论、社会保护运动,以及来自国家和政党内部的不同传统。例如,在1990年代末期,三农问题的大讨论促进了国家农村政策的调整;2003年"非典"危机引发的有关医疗保障制度的大争论促成了医疗改革的方向性变化;2005年展开的国企改制的辩论及大规模的工人运动,导致了一系列相关政策的出台;国家内部要求惩治腐败、严肃党纪的呼吁为中国的反腐败运动提供了内发的动力......但是,国际和国内的利益关系也以空前的能量渗透到国家机制之中,甚至法律制定过程之中,在这一条件下,如何让国家及其公共政策代表广泛的利益,而不是被少数利益集团所操控,已经成为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政党国家化的悖论

     

    有关国家的讨论直接地联系着民主机制的形成问题。讨论中国的国家问题必须面对一个基本的悖论,即一方面,较之许多其他国家的政府,中国的政府能力得到了广泛承认,从汶川"5·12"大地震后的救灾动员,到金融风暴后迅速推出的救市计划,从奥运会的成功举办,到各地方政府在组织发展和克服危机方面的效能,都显示了中国国家能力的突出优势;但另一方面,即便各种民意测验显示公众对政府的满意度处于较高水平,官民矛盾在某些地区、某些时刻也极为尖锐,不同层级政府的施政能力和廉洁度也受到质疑。最为关键的问题是:这类矛盾经常被上升到合法性危机的高度加以讨论。反观其他一些国家,即便国家能力衰落,政府无所作为,经济低迷,社会政策无法落实,但并不存在体制性的政治危机。这一问题与作为政治合法性资源的民主有着密切的关系。

    在80年代,民主问题似乎相当简明。经过20年来的民主化浪潮,一方面,民主仍然是最为重要的政治合法性资源,另一方面,简单照搬西方民主的做法在亚洲地区已不再具备1980~1990年代的那种吸引力。随着新兴民主的危机和"颜色革命"的褪色,1989年后在东欧、中亚和其他一些地区发生的民主化浪潮正在衰落;与此同时,在西方社会和第三世界的民主国家(如印度),民主的空洞化正在形成普遍的民主危机。民主危机是与市场化和全球化的条件密切相关的:一、战后政治民主的主要形式是多党或两党的议会体制,但在市场条件下,政党日渐失去早期民主的那种代表性,为了获得选票,政党的政治价值日益模糊,使得代议制民主名存实亡;二、民主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在全球化条件下也面临挑战:由于经济关系日渐越过传统的国民经济范畴,与此相关的活动很难在一国国内达成妥协,任何一个国家的政治安排必须与国际体制相适应;三、伴随着政党的利益集团化、甚至寡头化,形式民主日益成为与基层社会脱节的政治结构,底层社会的利益诉求无法在政治领域中获得表达,从而迫使下层社会采取无政府的自卫行动(如印度"毛主义"的崛起),不要说形式民主,甚至是国家本身,在许多地区也是空洞化的;四、由于选举过程依赖于大量的金钱和财力,在不同的民主国家,存在着合法的和非法的两种形式的选举腐败,从而也破坏了选举的公信力。

    这并不是说民主价值已经衰落。问题是:到底需要怎样的民主及其形式 如何使得民主不只是空洞的形式,而具备实质的内涵 

    中国的政治体制也发生着重要的变迁,其中之一,是政党角色的变化。在1980年代,政治改革的目标之一是党政分开。1990年代之后,党政分开已经不是一个流行的口号,在具体实践和制度安排上,党政合一成为更为常见的现象。我把这一现象概括为政党的国家化潮流。为什么会出现这一趋势,值得深入分析。按照传统的政治理论,政党代表众意,通过议会斗争和辩论,即通过程序民主,形成国家公意,所谓主权即公意的表达。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多党合作体制也是以各政党的代表性为基础的。但是,在市场社会条件下,国家机器直接参与经济活动,国家不同分支与特定利益的关系相互纠缠,改革初期的"中性化国家"正在发生转变。由于政党相对远离经济活动,反而能够相对自主地和"中性地"表达社会的意志,例如,反腐败就主要依赖政党机制的有效实施。1990年代以降,国家意志主要是通过政党的目标呈现的,从"三个代表"到"和谐社会"及"科学发展观",都是如此--这些口号不再直接表达政党的特殊代表性,而是直接诉诸全民性的利益。在这个意义上,政党成为主权的内核。

    但是,政党的国家化也意味着双重挑战。首先,如果政党与国家的分界完全消失,有什么力量和机制能够保障政党不会像国家一样陷入市场社会的利益关系之中 其次,传统政党的普遍代表性(及早期社会主义国家的中立性)是通过其鲜明的政治价值来完成的,政党国家化则意味着政党的政治价值的弱化和转变。如果"中性国家"的达成与政党的政治价值有着密切关系,那么,在新的条件下,中国始终能够保持其普遍代表性的机制究竟是什么 政党究竟能够依靠什么力量才能获得自我更新 如何让普通人民的声音在公共领域中获得表达 如何通过真正的言论自由、协商机制和官民互动不断对国家和政党的基本路线和政策进行调整 如何广泛地吸纳国内和国际的力量以形成最为广泛的民主 这是讨论政党自我更新无法回避的问题。

    在考虑中国的政治变革问题上,我们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以构思中国的民主道路。具体而言,我认为至少有三个方面需要考虑:第一,中国在20世纪经历了漫长的和最为深刻的革命,中国社会对于公正和社会平等的要求极为强烈,这一历史的和政治的传统应该如何转化为当代条件下的民主诉求 即什么是新时代的群众路线或大众民主 第二,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庞大的、经历了巨大转变的政党,它日益与国家机器混合在一起,如何使得这一政党体制更加民主,如何在政党角色发生变化的条件下,保证国家能够代表普遍利益 第三,如何在社会的地基之上形成新的政治形式,使得大众社会获得政治的能量,以克服由于新自由主义市场化而造成的"去政治化"状态 中国是一个开放的社会,但工人、农民和普通公民在公共生活中的参与没有足够的空间和保障。中国怎么样让社会的声音和诉求在国家政策层面得到表达,以节制资本的垄断能量和诉求,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资本的自由还是社会的自由,两者有着重大的区别。这些都是具体的问题,但也孕育着重要的理论命题,即在全球化和市场化的条件下,什么才是人民中国的政治变革的方向 如何在开放条件下形成中国社会的自主性 在普遍的民主危机条件下,这一探索的全球意义也是不言而喻的。

     

    金融危机与90年代的终结

     

    我们以中国这次金融危机中的表现为例,观察中国面临的挑战。关于金融危机,中国的专家和一般社会都有不同的看法。其中一个争论是,到底是金融危机还是经济危机 这两者本来是相互纠缠的,但在理论上作出区分还是重要的。金融危机爆发后,大部分媒体将分析的重心集中于美国次贷危机和金融投机,但也有另一些政治经济学家,如Robert Brenner,则指出这次危机不仅仅是一般的金融危机,不仅仅是金融衍生品的问题,其根源是由生产过剩导致的经济危机。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之间的关系值得研究。如果只是金融衍生品的问题,就是过度投机和缺乏有效监管引起的问题。如果是经济危机,就说明资本主义有其结构性的危机,不只是少数人投机,而且是生产方式的问题造成了危机。其实,两者是相互关联的。金融危机不可能不与整个生产方式有关系。中国的情况与美国有所不同,危机主要集中在实体经济方面,由于经济结构高度依赖国际市场,而国内消费又严重不足,虽然国家的刺激计划及税收减免维持了经济增长,但如果不能改变经济结构,通过促进社会保障和社会平等以促进内需,就有可能造成新的产能过剩。即便在金融领域,两个方面的问题也是纠缠在一起的,比如中国的高额外汇储备和所购买的美国国债的安全性问题备受关注,这一问题的形成,除了与高度依赖出口的经济结构及美元霸权有关,又产生于国际炒家由于对人民币升值的预期而进行的金融投机。实体经济危机是跟金融危机连在一起的,不可能截然区分。

    另外一个争论是,目前的危机到底是周期性的,还是结构性的 现在看来,这两者的情况也是相互纠缠的。所谓周期性的危机,意味着经济可以自我恢复到危机之前的状态;如果是结构性的话,则意味着不太可能恢复到过去的结构,会有结构性的变化。从目前来看,经济状况会恢复好转,因此危机有周期性的特点,但未必能够回到原有的结构。例如,金融体系是否还会恢复到新自由主义高潮时期的模式 在应对危机的过程中,欧美的金融机构经历了大规模的国有化,各国政府都大力干预经济和金融,即便政府开始调整其刺激计划,并从银行系统退出,金融体系也不太可能完全回到原有模式。

    再比如,由于环境危机、能源问题及在上一个发展进程中被破坏了的社会关系需要重新修复,掠夺性的开发方式所支撑的高速经济增长很难持续,大规模提高普通工人的社会待遇、逐渐改善生态环境的进程已经不可逆。最近美国提出大气变暖和节能减排的问题,环境问题逐渐成为国际政治的重要议题,国内有人提出其中包含的新帝国主义的问题。利用环境问题对第三世界施压,逃避发达国家的责任,是的确存在的现象。但不能否认气候变化带来的普遍影响。大气变暖的问题很严重,而且速度很快,冰川融化,湿地消失,一些地区的沙漠化,江河湖泊的严重污染,水资源的匮乏,这些问题意味着原有的生活方式无法持续。长期做这方面调查研究工作的文佳筠在她的文章中以太阳能热水器和农村沼气池的运用为例,说明中国在节能环保方面其实做了大量的工作,与此相应,过去一段时期,清洁煤电技术渐居领先地位,风能发电等也发展迅速(但也有人批评说,后一发展也存在盲目上马的现象)。但问题是发展主义和消费主义仍然深刻地影响中国的发展模式,以更为迅速的态势造成环境压力。

    从上述角度说,出口导向型经济必然会发生变化。第一,为了规避长期的经济风险,拉动内需以改变过度依赖出口的状态,势必导致经济结构的变化;第二,在全球市场条件下,出口产品的升级换代也是适应新的全球经济结构,改变过度剥夺国内劳动资源和自然资源的必要选择;第三,随着美国经济地位的逐渐衰落,在一个较长的时间内,全球经济关系势必发生重要的转变,这种转变也势必投射到国内经济关系之中,比如美元地位的变化,人民币在国际结算中的地位的增强,以及其他区域性贸易的重要性的增强等等,都意味着经济结构会有所变化。这些变化可能不是一般的周期性变化,也是全球性的和结构性的变化。现在中国经济已有触底回升的迹象,但如果没有结构性的调整,会迅速遇到新的结构性危机,尤其是新的产能过剩导致的金融体系不稳定和其他社会问题。即便是为了应对经济危机,重建全面的社会保障体制、提升环境工程的水平、促进经济结构的升级、重建城乡的有机互动和平等关系、加大教育投资、修补并发展为盲目的发展主义所破坏的社会关系,将是不可避免的选择。这些问题都不是短期问题,而是长期的、结构性的问题。

    从历史上看,大规模经济危机发生之后,社会体制和社会思潮均会发生相应的变化。经济危机除了导致新的社会政策的出现,战争、革命、社会运动也往往是其副产品。旧式的大规模社会运动模式--如农民运动和工人运动及阶级斗争--似乎发生了转型,虽然有局部性的战争,但不是两次世界大战那样的战争;局部的战争没有引发20世纪的那些暴风骤雨般的革命,而是新型的抵抗类型。在中国,围绕国企改制发生的冲突已经绵延多年,由于长期没有有效的解决方案,一些利益集团和基层政府强行推行私有化计划,导致最近一个时期社会斗争中的暴力现象;由于区域差别、城乡差别及贫富差别而产生的民族矛盾也有尖锐化的迹象,无目标的社会报复取代了早期社会运动的模式。从政治的角度看,经济危机与政治变迁的关系也是不确定的,比如美国,奥巴马当选总统,推动医疗保险计划,无论成功与否,至少透露了某种程度向左转的态势,但其最终后果并不乐观。欧洲在政治上是右转的,萨科齐、默克尔、贝卢斯科尼的当选就是明显的例子,英国工党风雨飘摇,而且也说不上左或不左。最近朝鲜和伊朗发生的事态则是地缘政治的延续。在这个背景下如何分析重大的变迁 最重要的不是换上了哪个领导人,即便是换上了某个看似进步的领导人,在国际领域,他们会扮演什么角色也是颇难定论的。

    经济危机所导致的一个最正面的变迁,是新自由主义的绝对支配地位的衰落。新自由主义的霸权地位在1980年代越来越强化,到1990年代达到高峰,但在科索沃战争、"9·11"事件之后,新自由主义及新自由主义的帝国主义在全球范围遇到很大挑战,到这次危机,新自由主义的霸权地位广受质疑。随着经济危机的到来,以新古典主义经济学为中心的一套论说,在广大的社会中不再获得绝对的信任。这并不是说新自由主义的影响会很快衰落,也不是说它的后果会很快消失,事实上,新自由主义的后果将在很长时期内伴随着我们,但它的霸权地位被彻底地动摇了,寻求新的发展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已经上升为清晰的社会意识和政治价值。围绕新自由主义的一些基本价值的争论仍然会持续,但这是在其衰落过程中的争论。

    另一个重要的变化表现在地缘关系方面。地缘关系和全球权力关系的转变是长期的过程,但经济危机将是一个标志性事件。从资本主义历史来看,以往每一次重大的危机,都伴随着权力关系的变化。例如,美国的霸权地位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逐渐确立的,苏联的霸权地位则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冷战就是两霸支配的结构。伴随着这些新霸权的确立,旧的霸权体系不可挽回地衰落了。今天不再是简单的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时代,需要分析新的地缘政治关系与权力关系的转变。比如,在金融危机中,美元的霸权地位没有被彻底动摇,但受到削弱,其地位的下降将是一个长期过程。希拉里访问中国时,温家宝直率地表达了对中国在美资产的安全感到"忧虑"。中国领导人的忧虑是真实的,它的前提是依附性经济关系的形成;但从外部来看,一个发展中国家的领导人如此直率地向美国领导人表述他们对于霸权性货币的忧虑,这在十年前也是不可能的。如果中国对美元的信心动摇,改变依附性经济模式的努力获得成功,势必对美国的霸权地位产生深远的影响。在危机之前,中国的金融体制改革正在朝向新自由主义方向变化,但在金融危机中,中国的银行变成世界上市值最高的银行,中国的银行系统也是相对稳定的银行系统。也就是说,以美欧为绝对中心的经济─金融体制正在遭遇挑战。中国经济到底存不存在某种模式,现在争议很大,但讨论模式的意义,是对旧的模式、旧的霸权的怀疑,这也是为什么在其他地区,人们对中国模式的热衷常常超出了中国人自身。

    过去几百年,全球权力中心发生了几次转移,但每次都在西方内部。这次不一样,欧美遇到了强有力的挑战,亚洲的地位特别是中国的地位发生了变化。美国在长时间内仍然是一个重要的霸权,但不再是绝对的霸权,而且也必将是逐渐衰落的霸权。长远来说,这一变化的世界性影响会很大。值得注意的是,变化不止发生在中国,前段时间的金砖四国会议和上海六国会议密集地召开,并且提出了它们对全球性问题的看法。关于金砖四国的讨论,争议和分歧很大,但这一概念挑战旧的世界秩序却是显然的。中国对外贸易用本币结算的比重越来越大,这种双边结算模式的意义不仅限于双边,而且是全球性的,意味着对既有霸权的挑战。

    伴随经济增长的重心部分向太平洋地区或者东亚的主要经济体转移,世界性的权力关系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即便在经济危机的条件下,中国的经济发展速度相对放缓,但在世界范围内,仍然是最快的。这一增长速度对于世界经济而言,是一个积极的因素,尽管单纯的经济增长对于中国的结构调整也带来了许多问题。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不是孤立的现象,相较于其他地区,整个东亚地区都是快速增长的区域,而且这个区域的经济融合也是迅速的。中国的兴起并不等于中国会取代美国的地位,但是中国和这一区域在整个世界经济中的地位的上升将改变传统的三个世界的格局,为世界的多极化的形成作出贡献。这次金融危机是标志性的事件,它不是一般性调整,而是大的结构性变迁的一个环节。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原有的世界性的霸权构造,不仅是纯粹的经济霸权和经济结构,而且是一套政治社会关系和文化价值。目前经济结构调整已经开始,文化和政治的变化,则需要更多的创造性的工作。新的模型和社会关系的产生不是自然的结果,需要人来塑造。如果这次危机带来的结构性转变只是地缘关系的转变,那就不过是霸权关系的转移而已。今天需要讨论的非常重要的问题是,中国要什么样的国际地位 中国要什么样的社会关系 要什么样的政治文化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思考经济危机与新政治的关系、新文化的关系。就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中国发生了新文化运动,并促成了新的政治的发生一样,今天,我们也要问金融危机与政治的关系。

    伴随着中国经济的增长,中国也在寻求更广泛的国际合作和市场。中国在非洲和其他地区的存在在西方引起了许多议论和不安,那么,中国能否在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不但找到一条另类的发展道路,而且也不重复西方在其他地区做过的方式 这是一个重要的挑战。中国曾经有过国际主义的传统,也十分关注第三世界的命运,中国在第三世界、尤其是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声誉,至今仍然受惠于那个传统。这些传统在市场化和全球化的条件下还有可能产生作用吗 资本主义经济本身是具有扩张性的,它对能源及其他资源的需求,无论在世界范围内还是在一国范围内,都具有扩张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中国的现代国际主义的传统需要被重新提出来--不是那种输出革命式的国际主义,而是真诚关心和尊重第三世界国家的生存、发展和社会权利,在全球范围内探索一条平等、民主和共同发展的道路。放弃对霸权性世界构造的分析,不可能对中国在全球的定位作出深刻的、准确的分析。

    国际地位的问题与国内关系的转变是相关的。中国要发展怎样的商业、政治文化 它与美国式霸权有何区别 它应该不同于早期资本主义。市场在文化与政治中发挥重要作用,但不能让市场逻辑变为宰制的逻辑。从经济体制来看,劳动者地位应该有显著的提升,生态和自然环境应该得到改善。重点在于政治与经济关系的变化,但这一点现在的讨论最少。目前的结构性危机也是旧的主导型的模式的危机,现在是创造新政治的时候了。

    1990年代结束了,2008年是一个标志。这个后1989的过程在前几年已有走向尾声的迹象,事件的影响有其绵延的部分。但到2008年,这个过程可以说结束了,其标志在全球范围内就是新自由主义的经济路线遭遇重大危机,而在中国,这一过程则是由一系列事件贯穿起来的:从"3·14"事件到汶川大地震,从北京奥运会到金融危机,中国社会对自身的全球位置有了不同的解释,中国的风险管理机制有了不同的表现形态。在西方社会,关于中国的崛起的讨论已经有了一段时期,但在危机中,人们突然意识到中国已经是一个必须面对的、仅次于美国的经济体,并以超出人们预期的速度,表达出与之相应的自信。这个变化是戏剧性的,有巧合的成分,但并不偶然。问题很可能是:中国社会对于自身在国际社会的这种新身份还不太适应,中国社会在市场化过程中积累的矛盾和在全球化过程中面临的风险也同样前所未有。作为一个命题,所谓"90年代的终结"的真正意义是对一种新的政治、新的道路和新的方向的探寻。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人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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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摘要]"新工人"与"新穷人"同是资本主义经济从工业经济向金融资本、从实物经济向虚拟经济过渡中的产物,共同构成了"穷人"概念的两面:前者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产物,后者则是消费社会和消费文化的伴生物。新工人群体在政治领域的沉默状态是当代中国政治生活的最重要的特征之一。

     

    这是一部关于新工人的著作,也是一部为了新工人而写的著作。这部著作由大量的访谈和细心的分析构成,作者通过持久的、广泛的对话,将自己融入这个群体的命运之中,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心去摸索这个群体的劳作的身体及其痛苦、欢欣,记录这个群体的灵魂的轨迹。她在记下这些青年男女的语言时,几乎将自己彻底地隐去,力图用他们的语言呈现他们的命运。但在面对其他的力量时,她又分明在争辩:不应该称他们为农民工,也不能将他们等同于社会主义时代的工人阶级,他们是新工人或新工人群体。她不是像许多学者那样,在"代表"打工者说话,她就是从他们的命运内部提出问题。即便当她表述自己的期待时,也像是这个群体的成员的自我反思。在这个意义上,这本书是独特的。

    与这种"贴近"的描写方法相关,作者对于习用的概念保持了高度的敏感。她有时为一个不经意使用的概念起而辩论,仿佛不是她的研究对象,而是她自己的身份,因误读而受到了伤害。这种反应方式不但没有削弱她的分析,反而增强了她的理论敏感。在这方面,最为突出的是这部著作在两组概念上的选择:拒绝使用"农民工"的概念,转而使用"打工者"和"新工人"的概念,没有使用"工人阶级"概念,而是使用"新工人群体"这个概念。事实上,这两组概念的使用形成了作者观察打工者群体的基本路径或方法论。那么,如果他们就是人们习惯称呼的农民工,为什么称他们为新工人 如果他们构成了一个稳定的、立足于特定生产体系的社会群体,为什么不称他们为工人阶级 一句话,谁是新工人 

    新工人无论在行业、地域和待遇方面多么千差万别,却是一个客观存在的、能够被描述的社会群体,即"工作和生活在城市而户籍在农村的打工群体"。这个群体是国家主导的改革开放过程的产物,是后社会主义时期劳动商品化的新形势的产物,也是中国在将自己打造为世界工厂过程中所创制的新的政策、法律、伦理规范、城乡关系和社会模式的产物。这一群体大多出身于农村并与乡村保持着亲缘关系,就像作者描述的那样,他们在城市居住、工作和生活,却视农村为自己的"家"-那里不仅是他们的家乡,而且有他们的父母或者孩子。但作者拒绝了"农民工"这个易于被理解的概念,因为农村的家实际上是一个回不去的家的符号,城市才是他们的真正的归宿。在作者所属的"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的墙上,悬挂着一幅《打工·三十年·流动的历史》图表,它清楚地说明了这个群体的历史形成:1978-1988,农民在受控的条件下进城打工,他们的名字是"盲流",至1988年,人数为2千万;1989-2002,也许可以称之为"农民工"阶段,其人数达到1.2亿 ;在这个时期,政府对人口的流动不再限制,但城市对外来人口的歧视性政策(暂住身份、遣送风险等)是常规性的;2002至今的阶段,作者称之为"打工者成为新工人新市民"阶段,人数规模至少在2.4亿以上。在这个时期,收容遣送制度被废除,劳动合同法得以实施。打工者在城市工作,盘桓于局促的居室,劳动的汗水换来的工资常常用于在"回不去的农村"盖房子。

    作者拒绝了农民工这一称谓,这不仅是对城里人的偏见的反驳,也是对于政府、学者和打工者自己关于最终会回到农村的幻觉的否定。作者指出:与70年代及之前出生的第一代打工者不同,80年代以后出身的第二代打工者大多没有以务农为生的历史,90年代出生的第三代打工者中的很多人没有种过地,他们在城市出生和长大。打工者工作、居住、生活在城市,他们的后代也将城市视为最终的归宿,但他们心里的或者说符号性的"家"却在乡村-这是衰败中的、无法支撑其生存的、不能为其子女提供未来的"家"。这种介于城市边缘和乡村边缘的状态使他们"迷失于城乡之间",但从生产、劳动和生存的基本现实看,他们不是农民工,而是新工人,理应获得与城市居民同等的待遇。因此,用打工者概念替代农民工概念不是咬文嚼字,而是基于对这一庞大社会群体的准确描述。当然,这一描述仍然存在着不确定的因素,即土地制度的因素。由于土地集体所有,只要户籍在农村,在外的打工者至少在理论上就拥有一定的土地(但实际上很多地方未再进行土地调整,新生代并不拥有土地),从而可以在城乡收入差距缩小或经济危机时代重返乡村。但这一前景伴随着土地流转政策的实施和可能的变迁而日益不确定。这也正是有关土地制度辩论的重要环节。

    作者关于农民工和新工人概念的辩证还涉及另一更具有理论含义的命题,即新工人是一个阶级吗 作者在书中没有展开有关阶级概念及其相关命题的理论讨论,但她的用语-新工人群体而不是新工人阶级-却显示了对于这一理论问题的敏感。新工人是在中国改革开放条件下由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过程所催生的"新兴的产业工人"群体。由于日渐地脱离乡村和土地,他们已经成为与生产资料(土地)相分离的雇佣劳动者。这是一个完全依托于生产或增值"资本"来维持生计,专靠出卖劳动而不是某一种资本的利润来获取生活资料的群体,他们的祸福、存亡全部依赖于市场对于劳动的需求。就此而言,他们与经典的无产阶级没有什么不同。如果翻查有关中国工人阶级的产生的研究著作,马上可以找到相关的界定,即"工人阶级是近代大工业的产物。中国工人阶级是伴随着外国资本、中国早期的官僚资本和民族资本这三种近代工业而产生和发展的",而最初的产业工人"产生于外国资本在中国经营的企业里。"[1]仿造这个定义,我们可以说,新工人群体是中国将自己改革成为"世界工厂"的产物,是伴随跨国资本进入、中国国有工业转型和民间资本兴起这三种工业的和服务业的潮流而产生和发展的。如果说中国近代的产业工人绝大多数来源于破产的农民,那么当代中国的产业工人则来源于城乡差别日渐扩大时代的广袤乡村。因此,作为一个客观的社会群体,新工人可以定义为工人阶级。

    但作者没有使用阶级概念来定义新工人,而更多地将他们描述为"新工人群体"。这究竟出于什么考虑 在整个二十世纪的中国革命中,阶级意识和阶级政治极为活跃,渗透在政党、国家和社会组织的不同方面,展示出阶级概念的多面性-它是客观的,也是主观的;它是结构的,也是政治的。在改革时代,"世界工厂"的建构不仅召唤着资本,也同样召唤着作为商品的劳动。市场化和新工业化的另一种表达就是阶级关系的重构。但恰恰是在这个大规模重构阶级的过程中,阶级话语在中国或许多前社会主义国家消失了。除了少数案例,试图通过阶级意识召唤新的政治尝试的努力似乎并不成功。就当代中国社会研究的状况而言,我同意李静君的如下判断,即"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体验与前改革时期马克思主义话语的传承相结合,在中国劳工的部分片断中生产出强烈且高水平的阶级意识。转型研究'重返阶级'(bring class back in)的紧迫性和必要性不仅适用于中国,也同样适用于其他前资本主义国家,不仅适用于工人阶级,也同样适用于资产阶级。"[2]阶级的视野对于理解中国劳工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状况而言,都是必要的。

    但同样必要的是:在"重返阶级"的过程中,需要对阶级概念本身加以再分析。这一工作不是本书的主要任务,但作者在使用新工人概念时透露的两点信息值得加以理论总结。首先,在自己的生产和生活过程中,新工人逐渐地形成了某种朴素的主体意识,但无论其深度还是广度,均未构成清晰的阶级意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说:"工人作为独立的人是单个的人,他们与同一资本发生关系,但是彼此不发生关系。他们的协作是在劳动过程中才开始的,但在劳动过程中他们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他们一进入劳动,便并入资本。"[3]并入资本的劳动者只是资本的一种形式,它并没有任何自我意识。因此,工人群体的客观存在并不等同于作为一种具有自我意识的工人阶级已经存在。用汤普森的话说,"阶级是一种历史现象,它把一批各各相异、看来完全不相干的事结合在一起,它既包括在原始的经历中,又包括在思想觉悟里 。"它不是"一种'结构',更不是一个'范畴'......是在人与人的相互关系中确实发生(而且可以证明已经发生)的某种东西。""阶级是社会与文化的形成,其产生的过程只有当它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中自我形成时才能考察,若非如此看待阶级,就不可能理解阶级。"[4]

    反观20世纪,工人阶级的文化形成并非单纯地由工人们自身完成,而是一个丰富复杂的政治过程的产物。除了政党的介入之外,无数知识分子、艺术家、文化人、律师等介入工人的运动,共同为一种工人阶级文化的形成做出了贡献。从政治的角度看,阶级的形成也与对立面的确立密切相关。新工人群体的文化状态与这一过程的终止有着密切的关系。在上述意义上,这部著作不但从日常生活和制度安排等各个方面描述新工人的客观存在,还通过展现新工人的生活世界,探索在他们的感受、意识和判断中正在积聚的群体自觉。新工人渴望提高工资,拥有住房和劳保,家庭团圆,获得与城里人一样的平等待遇,并用炒老板鱿鱼的方式(用工荒)表达自己的抵抗。在本书第十四章"用工荒与新工人的形成"中,作者将"用工荒"描述为"企业、政府和打工者进行较力的一种表现","是弱者的武器,但是在运用这种武器的过程中打工者会加深作为工人群体的一种认识,这也是新工人群体形成的一个过程。"打工者的抵抗的主要形式之一是打工短期化。作者在调查中发现:在打工者换工作的比例中,被老板开除只占少数,大多数打工者是因为工作条件差、劳动保护差、工作无聊和谋求更好的待遇或技术提升而离开的。还有一些工人出于对工作性质的道德判断(如一些造假制假的黑心工厂)而选择离开。这种灵活选择工作的方式当然有其客观条件(如更多的工作机会),也实际上带来了对自身的伤害(在提前离开的条件下,劳动合同法的保护条款形同虚设),但其中蕴含的抵抗却是推动劳资关系改变的动力之一。新工人的抵抗也在文化上产生了自己的成果,那些源自新工人的写作、音乐和其他形式(如打工者博物馆)正在为这一群体的形成提供文化支持。然而,在新工人群体的形成过程中,我们很难发现20世纪曾经出现过的那个活跃的政治进程。新工人群体的称谓本身似乎暗示了其形成的宏观条件与上个世纪的政治进程之间的重要区别。

    新工人群体在政治领域的沉默状态是当代中国政治生活的最重要的特征之一。相较于近年来受到极大关注的"新穷人"群体,新工人群体的这种沉默更为令人深思。根据鲍曼的《工作 消费 新穷人》一书的解释,"新穷人"是"消费社会里的穷人",或者说是那些为无力消费而苦恼、羞愧和自惭的人物。他们大多拥有较高的文化、教育或技术水平,生活方式与一般白领无异,却与新工人一样,处于城市的边缘。"新工人"与"新穷人"同样是资本主义经济从工业经济向金融资本、从实物经济向虚拟经济过渡中的产物,他们共同构成了"穷人"这一概念的两面,前者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产物,而后者则是消费社会和消费文化的伴生物;前者在反复出现的用工荒、广本工人罢工、富士康工人自杀中显露自身的力量,而在阿拉伯的反抗运动、占领华尔街运动、莫斯科街头和中国的网络媒体尤其是微博中,我们看到的大多是后者的身影。"新穷人"的身份归属很不确定,政治诉求也更加多元,但其政治动员的能量却大大高于新工人;新工人在"世界工厂"的创造中贡献最大,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诉求和抵抗,但他们的自我意识难以像"新穷人"那样借助于媒体形成广泛的社会动员。但我们也可以想见:一旦新工人在政治领域发出自己的声音,中国的政治图景将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新工人在政治领域的缺位是中国政治体制危机的最深刻的症候,因为它标志着工人阶级作为国家领导阶级的宪法原则早已土崩瓦解。

    新工人在政治领域的无声状态不仅是文化、教育及技术背景的落差造成的,也是一个重构阶级关系的政治过程造成的。工人阶级的转型不仅涉及物质、法律过程,而且还涉及道德和政治过程。从宏观的角度说,这些过程是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过渡(有时是突进)中展开的。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作者使用"打工者群体"而不是工人阶级或无产阶级的另一原因,即新工人与过去的国企工人的区别与对比。不仅在物质待遇、道德标志上,而且也在法律和政治上,打工者与老工人阶级有着截然不同的位置。当代中国社会转型涉及工人群体的两个方面,即新工人群体的创制与老工人群体的转型。站在新工人的立场,作者认为"对比过去的国企工人而言,过去的国企工人有国家工人的编制,享受国企工人的各种待遇,而现在的打工者虽然在工作性质上是工人,但是却享受不到过去工人的待遇。"这一区分延续了有关城乡身份的思考,即新工人并不享有"过去的国企工人"的待遇-这里使用了"过去的"作为定语,因为现在的国企在招募工人方面与跨国企业或私人企业差别不大,即便新工人进入国企,他们也不同于老工人。但两者的区分并不只是停留在待遇方面,而在政治方面。老工人生活和工作的是单位,一个微型的小社会,而打工者的生存空间却是单纯的为资本增值而保持再生产的生产机构。在单位中,人并不仅仅与单一的资本发生关联,单位内部发生着人与人之间的持续的政治、文化、经济、亲缘的关系,也产生着劳动者参与的各种可能实践(单位制度的演变及其与社会主义政治制度的关系需要另文讨论);而在富士康这样的工厂中,人与人之间并不发生关系,他们每一个人只是单一地与同一资本发生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仅仅发生在生产场所之外。就今天的情境而言,我们在人民代表大会、政治协商会议和中国共产党的各级代表机构中,很少看到新工人的身影、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与资本连体因而也只能被资本所代表。资本与权力垄断着中国的基本政治机构并不是偶然的,这一政治现象正是适应市场经济形成而产生的法律变革和政治变革的产物。在这一新的历史条件下,工人权利的问题现在主要的不是一个宪法和政治问题,而是一个法律权利的界定问题。

    劳动的商品化不是资本主义市场发展的自然产物,脱离了与这一市场经济发育相适应的国家介入(包括法律制定、政策和政府行为),我们不可能理解雇佣劳工的形成。[5]李静君特别强调新法律的制定与劳工状态的关系,她指出"除了服务于经济改革的需求之外(保护私有产权,契约、执照认可),这些法规还规定了不同社会群体的权益,制度化社会冲突的调节,并不经意间扩展了参数内公民的法律权利。上世纪90年代颁布的《工会法》、《劳工法》以及《保护妇女权益法》都对工人阶级具有重大影响。此外,包括劳工争议仲裁、社会保险、最低生活水平、失业救济等在内的一系列覆盖工人各方面生活条件的管理规则和社会政策也得以颁布"[6] "如今的阶级斗争不仅存在于私有产业中私人资本(海外及国内)和农民工之间,同样存在于经理制改革后的国企经理和老工人之间。劳工冲突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剧增,但不再是在企业层面上被基层党组织以个人命令的方式加以处理,而是借助一套外在、普遍的(法律)系统。尽管国家的执法能力还远不理想,但至少已经开始将阶级冲突引入一个新的、扩展的法规领域,为工人确立其权益并为之斗争提供了新的法律诉求的维度。"[7]除了上面提及的几项法律之外,当代劳资冲突也围绕着《劳动合同法》和《物权法》的相关条款而展开。

    法律维权对于新工人群体的意识有着重要的作用,但也将工人群体的斗争限制在法律的框架内。法律斗争是工人阶级运动的一个重要方面,但就新工人与老工人的区别而言,后者的社会地位更是一个政治过程的产物。在1949年以后,一种具有清晰的政治意识的工人阶级的存在是中国政治生活的基本要素。作者引证的宪法第一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第二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在理解工人阶级的领导作用时,需要同时理解有关"一切权力属于人民"的宪法原则,即工人阶级的领导作用与一种普遍的利益密切相关,它不是为少数人或工人阶级自身而设定的。在社会主义时期,工人阶级的待遇是与这一宪法权利-尤其是生成这一宪法权利的政治过程-密切相关的。不理解20世纪的政治过程和政治文化的生成,也很难理解这一宪法原则的诞生。在改革开放的30年中,阶级话语的消失、传统工人阶级的消亡和新打工群体的制造为这一宪法原则的空洞化提供了解释。法律维权通常集中于个人权利,围绕法律正义的斗争只是在个别情况下才会转化为有关政治正义的斗争,例如2003年由孙志刚案件而引发的废除收容制度的斗争,以及为打工者在城市生活中的地位而展开斗争。换句话说,法律正义与政治正义存在着交叉点,但在多数情况下,法律正义只涉及个人权利,而不涉及有关一个社会及其形态是否正义的问题。

    在这里,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用政治正义的命题替换法律正义,而在寻找法律正义与政治正义之间的衔接之道,探寻法律正义与宪法原则之间的关系。重提宪法问题实际上也是重提政治正义问题,它并不只是追问工人阶级是否真的是一个领导阶级,而在探寻是否存在着一个将工人阶级及其利益视为普遍利益或普遍利益的核心部分的政治进程。将工人阶级及其利益视为普遍利益,是为了重申劳动在当代生活中的地位。在这个意义上,政治正义的核心是劳动的解放,劳动者的平等和自由。因此,当法律进程规范了工人斗争的框架之时,我们还应该问:这一法律进程是否还同时有利于促进实现这一普遍利益的政治进程的展开 新工人群体并不具备20世纪工人阶级的那种强烈的政治意识,也从未产生过宪法所规定的那种国家领导阶级的愿望,但这并不是新工人群体本身的缺陷所致,因为这种意识和愿望并不是单纯地从工人生活和境遇中自发产生的,而是一个基于工人阶级生活的互动的政治过程的产物;离开了20世纪的政党政治、工人组织、民族运动、武装斗争、工农联盟和社会主义建国运动,我们无法解释中国工人阶级的形成。在当代条件下,上述政治进程的各项要素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不用说民族运动、武装斗争、工农联盟,即便是形式尚存的政党政治也不包含丝毫有助于上述政治过程的动力。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很难在从自在到自为的目的论框架中讨论新工人群体的阶级意识,因为这种意识是一个广阔而复杂的历史进程的产物。

    因此,不是新工人群体缺乏阶级意识,而是产生这种阶级意识的政治过程终止了、推动这种阶级意识形成的政治力量转型了。如果将早期工人阶级的历史形成与当代新工人群体的状态做一个对比,一个清晰的区别恰恰在于国家在调节、管理、规范、形塑劳资关系方面的角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19-20世纪 ,资本的运作始终依托于各种权力,尤其是殖民主义国家和官僚体制的权力,但其形态却带有深刻的无政府力量的特征,劳资矛盾清晰地表现为劳动与资本之间的直接对抗。在当代条件下,从自由劳动力大军的形成(如通过户籍制度的松弛和城乡关系的改变将农民抛入城市),到招商引资政策的出台,从工人组织的形塑和限制,到金融体制的规范,国家扮演着资本与劳动的双重代理人角色。然而,资本与权力的日益紧密的联盟使得国家对劳动权利的"代理"日益空洞化,但其作为劳动的代理人角色却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因此,从政治的层面说,新工人的政治状态意味着政治代表性的危机,即声称代表其利益的国家或政党(政党国家化条件下的政党)与劳工阶级之间存在着深刻的断裂,从而劳资对抗也经常地呈现为劳动与国家之间的矛盾。在20世纪 ,工人阶级的形成与政党政治有着密切的关系,甚至工人的自我组织(工会)的形成也与政党动员密切相关。但是,伴随着政党从阶级性政党向"全面代表"的方向-亦即政党国家化的方向-转化,工人阶级不但失去了自己在政治领域的代言人,而且也几乎无法产生自己的政治代表。在政治沉默的状态下,新工人也像马克思所分析的法国农民一样,在政治的层面,"他们不能以自己的名义来保护自己的阶级利益......他们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他们的代表一定要同时是他们的主宰,是高高站在他们上面的权威,是不受限制的政府权力,这种权力保护他们不受其他阶级侵犯,并从上面给他们雨水和阳光。"[8]于是我们看到了代表资本利益的政客偶尔也会在道德的名义下"代表"工人说话,要求资方将无法维系资本长期运转的超经济剥削转化为经济剥削。在这个"被代表"的状态中,新工人除了寻求生存状态的某种改善之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对立面何在,或者,是否存在着自己的对立面,自己的利益与普遍利益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仿佛一切的不平都可以在这些道德的言辞、政府的关怀和资方的守法过程中得以化解。

    正是为了摆脱工人的这种"被代表"的命运,作者高度地重视新工人的主观能动性,积极评价他们在创造财富和创造新的社会关系方面的贡献。在大量的访谈中,她记录了许多工人的自主意识,并不因为这种意识是跳跃性的、片段的和自我矛盾的而加以舍弃。作者从宏观层面到微观层面,细致地观察新工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达和群体意识,这种自我表达是他们在经历了种种困苦、劳作、斗争和妥协之后产生的,其中缠绕着他们与城市、与资本、与家乡、与家庭、与亲戚、与朋友、与国家的复杂关系。汤普森很早就曾指出这一尝试的方法论意义:工人阶级的研究应该摆脱那种"天路历程"的正统观点,即"在这一整段历史时期中上下搜索,要找出各种各样的先驱者-诸如福利国家的先驱、社会共和国的前辈、以及(最近流行的)理性工业关系的早期实例等等。"[9]按照这种正统观点,只有成功者才会被记住,而迷失的状态、走不通的道路和失败的痛苦统统被舍弃在形成阶级意识的伟大道路上。在这个意义上,作者也是从一种与这种正统观点对立的"阶级形成"的角度观察新工人群体的诞生。

    如今,新工人群体无所依靠。他们只能从自己的生活经验、从自己与他人的相关关系中探寻新的动力和希望。在广本工人的斗争中,在富士康工人无声的抗议中,在新工人为改变自己的物质命运和文化命运的点点滴滴的微小努力中,我们听到了这个群体发声的愿望和要求。终有一天,人们会明白这个群体诞生的深远的政治含义。

    2012年4月17日星期二

     

    注:《中国新工人-迷失与崛起》将由法律出版社出版。

    [1]《中国近代工人阶级和工人运动》第一册,主编刘明逵、唐玉良,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02, 第1页。

    [2]李静君:《中国工人阶级的转型政治》,载《当代中国社会分层:理论与实证》, 北京: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

    [3]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370页。

    [4]E. P. 汤普森:《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上),钱乘旦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1, 第3, 4页。

    [5]Margaret Somers, "Class Formation and Capitalism: A Second Look at a Class,"European Journal of Sociology, 37(1),194,1996.

    [6]李静君:《中国工人阶级的转型政治》,载《当代中国社会分层:理论与实证》, 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

    [7]同上。

    [8]《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第217-218页。

    [9]E. P. 汤普森:《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上),钱乘旦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1, 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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