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去政治化的政治--汪晖选自《去政治化的政治——短20世纪的终结与90年代》三联,2008二十世纪似乎提前在一九八九年那一年终结了,但历史依旧延续。这一年在北京发生的事件成为苏联和东欧解体的触发点,成为新自由主义主导全球经济和政治结构的开端。[1]中国社会没有发生苏…

[摘要]去政治化的政治--汪晖选自《去政治化的政治——短20世纪的终结与90年代》三联,2008二十世纪似乎提前在一九八九年那一年终结了,但历史依旧延续。这一年在北京发生的事件成为苏联和东欧解体的触发点,成为新自由主义主导全球经济和政治结构的开端。[1]中国社会没有发生苏…

[摘要]l, 12008年3月14日,我正在香港浸会大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从上午起,我就不断地收到一个朋友的朋友从拉萨市的商业街区发来的短信,间隔时间长短不一,有时一二十分钟,有时长一些。短信容量有限,完全限于一个人的目力和听力所及,却是身居现场者的即时报告,比任何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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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14日,我正在香港浸会大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从上午起,我就不断地收到一个朋友的朋友从拉萨市的商业街区发来的短信,间隔时间长短不一,有时一二十分钟,有时长一些。短信容量有限,完全限于一个人的目力和听力所及,却是身居现场者的即时报告,比任何通讯社的报道更为迅疾和真实。这个发短信的朋友是一位在拉萨做小买卖的内地人,她崇拜达赖喇嘛和西藏文化,但眼前发生的事情,让她困惑万分。不久之后,以奥运火炬传递为爆发点,围绕西藏问题的冲突,在世界各大城市相继发生,海内外的媒体为此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一方面,"自由西藏运动"充分地表现了他们在西方社会的动员能量,而另一方面,中国海外留学生展开了保护火炬的运动,年轻一代利用网络媒体介入国际媒体的论战,一时间风起云涌,惊涛裂岸。在这一情境中,"西藏问题"、"奥运火炬问题"或"媒体公正问题"相互纠缠,要想弄清"西藏问题"的是非曲直变得更加困难了。四月下旬,按照原先的计划,我启程前往意大利博洛尼亚。临行前一天,4月19日,我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就"西藏问题"所做的采访。事实上,这个采访与其说是关于"西藏问题"的讨论,不如说是陈述我对如何叙述中国的看法。2000-2001年,在柏林高等研究院访问时,我正在修订《兴起》一书第二册《帝国与国家》的初稿,恰好与一群历史学家共同讨论不同类型的帝国问题,如奥斯曼、莫卧尔、清朝、俄罗斯、德国等等,以检讨以民族-国家为中心框架的知识系统的局限性。在那之前,我在对亚洲问题的讨论中也已经展开对中国的周边区域以及连接这些区域的政治文化的思考。在我看来,西藏问题与如何叙述中国的问题是相互关联的。也是在这一年,我在苏黎世参观了题为"梦幻世界西藏-西方与中国的幽灵"(Dreamworld Tibet--Western and Chinese Phantoms)的展览,策展人是人类学家马丁·布拉文(MartinBrauen)博士,他把自己的家变成了一个有关西藏的博物馆。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展览,因为它不像其他有关西藏的展览那样展出西藏的文化、艺术、宗教、习俗和历史文物,而是以西方如何看待西藏为中心。这使我对西方的西藏观有了不同以往的理解,也让我触摸到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堵无形的高墙。这座高墙的一侧是在欧洲历史中逐渐形成的东方主义幻影,另一侧则是我自己试图突破的近代民族主义知识,而在这堵知识的高墙周边,绵延展开的则是由冷战政治造成的颓败而又坚固的壕沟。要想让人们逼近真实的"西藏问题",就必须从拆除这个东方主义的高墙开始,否则就只能听凭那些心造的幻影控制我们的世界。从苏黎世回到柏林之后,我就开始留心相关的文献,并将阅读这些文献当作我自己思考"何为中国"这一问题时的参考资料。
2004年6月,在萧亮中的引荐之下,我去云南中甸参加"藏族文化与生物多样性"学术讨论会。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以西藏为主题的会议,不但在会上认识了许多藏族和其他民族的学者,而且也在会下接触了一些藏族和其他民族的年轻人。萧亮中热心地将我介绍给他在当地的各族朋友们,而他的朋友、藏族环保人士马建中也安排了我和一些藏族青年的座谈。在会后前往德钦途中,除了与几位藏学前辈同行外,又有机会参加了他们与当地藏族青年的座谈,使我对于藏区面临的挑战、危机和可能性有了一点认识。也就是这次访问,使我在此后的几年中与有关虎跳峡水坝问题的争论结下不解之缘,我不得不多次前往云南调查和考察。藏区与我的距离突然间近了许多。2005年1月4日,萧亮中突然去世,在我和他生长的那个地区之间留下了一个难以填补的空白,但他在我与当地村民及社会运动之间连接起来的纽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为我重新理解西南民族区域及中国的发展问题提供了重要的视野。
现在回想起来,我之卷入这些社会运动,除了上述这些偶然的现实契机之外,也是由理论思考所驱动的。1992-1993年,我在哈佛大学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访问,那时美国学术界围绕少数民族、性别、后殖民、经典课程、文化多元主义等等问题正在展开激烈的辩论,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后现代主义和各种左派理论的代表性人物纷纷就此发表高论。与这些更像是美国国内问题的讨论相比,另一些讨论也在交替展开,例如全球化问题、伊斯兰问题、原教旨主义问题、伊朗问题、加拿大魁北克独立问题、冷战结束后的移民问题等等。我一直追踪这些讨论,并在1993年参加了在芝加哥举行的一个跨文化研究项目,时间长达四十多天,其结果就是我在回国后与陈燕谷一起主编和翻译出版的论文集《文化与公共性》一书。这本书是由芝加哥的跨文化中心资助出版的,收录了当代西方有关多元文化与公共性问题的若干代表性文本。这本书为我思考全球化和后殖民时代中国的民族、区域和宗教问题提供了一些理论的线索。
在1990年代后期,中国知识界的分化和论辩正在展开。我对"西藏问题"的思考也是对发展主义、市场扩张和社会分化及其后果的分析,"西藏问题"有其独特性,但同时也是当代中国问题的有机部分,不能孤立地加以分析。因此,与许多人在"3·14"事件后将批判的矛头指向社会主义历史不同,我更多地是在社会主义的历史性退潮以及新的市场扩张及发展主义逻辑中来分析"西藏问题"的。构成我对"西藏问题"的基本分析的,是"世俗化过程中的'宗教扩张'"、"市场化、全球化与语言危机"、"日常生活方式的巨变"、"社会流动、移民权利与民族区域的社会危机"、"'承认的政治'与多民族社会中的平等问题",以及"后革命、发展与去政治化"等基本问题。"西藏问题"是独特的,但也是与整个中国与世界正在经历的巨变密切相关的。
在去博洛尼亚之前,我准备了一批有关中华民族问题和西藏历史的著作,以备在外时阅读;正在康奈尔大学客座的崔之元以他的无穷精力向朋友们传送他收集到的有关西藏问题的各种文献,也给了正在行旅中的我很多方便。我不是藏学专家,深知自己对于西藏的理解十分有限;我起初只是想集中阅读,并没有准备写成文章,但在意大利期间,西藏问题如影随形,凡有公共场合,总有人问及。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决心将自己的阅读和思考记录下来。在完成文章的初稿后,我于六月初匆匆赶回北京。不久之后,《天涯》杂志在删节了部分注释后全文发表了这篇文章。但即便在文章发表之后,我也没有停止对这个问题的思考,终于在一年以后,2009年夏天,我把主要的精力用于对一年前完成的初稿的改写。现在呈现给读者的,就是这次改写和修订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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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于"西藏问题"的讨论中,我对民族区域及其混居性有了新的理解。民族区域自治不同于民族自治,其理由正在于各民族的混居、交融,民族文化多样性是以混居性为前提的。这一思考与我先前关于中国历史和亚洲问题的一些讨论有连贯性,但更集中于"区域"这一概念。在中国文化论坛和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人类学中心的支持下,我和王铭铭教授分别于2008年年底和2009年5月共同主持了"区域、民族与中国历史的叙述"(2008年12月6-7日,北京)和"跨社会体系---历史与社会科学叙述中的区域、民族与文明"(2009年5月21-23日,成都)两次会议。在第二次会议上,王铭铭借用马歇尔·莫斯(MarcelMauss)的"超社会体系"(supra-societalsystems)概念对会议主题进行阐述,我在回应中,半开玩笑地使用了"跨体系社会"这个概念,用于描述中国的区域、社会与国家及其关系。在资本全球化条件下,"跨"这个前缀已经被用滥了,它代表着一种超越民族、国家、区域等等传统范畴的趋势和动向。但我还是相信,"跨体系社会"与此不同,这一概念中的"跨"是由一系列的文化、习俗、政治、礼仪的力量为中心的,经济关系只是镶嵌在上述复杂的社会关联中的交往活动之一。如果说现代资本主义的跨国家、跨民族、跨区域活动是一种将各种文化和政治要素统摄于经济活动的力量,那么,"跨体系社会"这一概念恰恰相反,它提供的是不同文化、不同族群、不同区域通过交往、传播和并存而形成了一个相互关联的社会和文化形态。
用"跨体系的"这一术语界定"社会"也有另一层面的考虑。马歇尔·莫斯(MarcelMauss)所定义的"超社会体系"实际上就是由"几个社会共同的社会现象"所组成的文明概念。在莫斯和涂尔干看来,文明是经由一些中介和起源关系而长期保持关联的社会聚合体,是"集体表象与实践的传播"。王铭铭特别指出这一体系是超越我们通常定义的"民族体"的区域性物质与精神关系的体系,既有"物质文化"、"地理"、"经济"的表达方式,亦有宗教、仪式、象征、法权、伦理的表达方式,既可以是现世的,也可以是宇宙论与道德-法权方面的。从这个角度看,在中国及其周边,以朝贡、外交、贸易、婚姻、宗教和语言等媒介构成的网络,亦即日本学者经常使用的汉字文化圈、儒教文明圈或东亚文明等术语,也都可以称之为一种"超社会体系"。
将"超社会体系"改造成"跨体系社会"实属望文生义,我是想以之对民族区域这一范畴加以概念化。也许,这个说法不过是"半个玩笑"而已。混居地区的家庭和村庄常常包含着不同的社会体系(族群的、宗教的、语言的等等),以致我们可以说这些"体系"内在于一个社会、一个村庄、一个家庭、甚至一个人。在历史编纂学中,以一个族群、一个宗教或一个语言共同体作为叙述单位是民族主义时代的常见现象。但如果这些族群、宗教和语言是交互错杂地存在于一个区域、一个村庄、一个家庭,那么,这一叙述方式就可能造成对这一复杂关系自身的删减、夸大和扭曲。对我而言,"跨体系社会"就概括了这样一些独特的、常常为现代知识忽略或简化的历史现象,也因此提供了一种重新描述这些现象的可能性。
王斯福谈及"文明"概念时说:"文明如同'文化',但它强调的是文化的传播;它接近'社会',但只是一部分,这就促使我们去思考和推断文化组成部分的惯性关联、实践和生产的方式,以及它们怎样被异地、异文明的附加成分转化的问题。文明很广泛,但并非社会、文化和物质生活的综摄概念。"文明概念促使人们去探究文化间的传播与结合,而我借"跨体系社会"这一概念所想讨论的,不是连接多个社会的文明网络,而是经由文化传播、交往、融合及并存而产生的一个社会,即一个内含着复杂体系的社会。
从比较文化史的角度看,基督教与儒家思想在界定什么是文化上的欧洲或文化上的中国时的角色大致相似,但不同之处何在 王国斌有一个洞见,他说:"基督教超越了欧洲民族国家的政治边界,而儒家思想将文化边界和政治边界都融合在一个单一的(尽管是复杂的)综合体中。......如果我们假定政治和文化的融合是现代民族主义的一个独有特征,我们会面临将中华帝国的政治建构策略视为'现代的'这一窘境。"按照这一观察,基督教界定了文化上的欧洲,但无法形成文化与政治的统一,直到民族主义的时代,文化边界与政治边界才被综合在民族-国家的框架之下。与此相对照,中国作为一个复杂却单一的综合体就是以儒教文明为前提的。这一描述提供了一种区别于民族国家的"文明国家"形态。在某种意义上,它既是中国的历史形态,也是欧洲构想中的未来形态。
这里的关键是如何理解"儒家思想"---它是一种可以与其他思想和价值相互协调的政治文化(从而也就可以从其他的角度界定其特征),还是相对单一的价值体系 由于儒家文化、甚至中国文明等概念在我们的日常用途中趋于单一化(如将中国文明与基督教文明、伊斯兰文明并举,实际上将中国文明界定为一种相对单纯的儒教文明),如何解释中国社会中的非儒家文化体系就会成为一个问题。这在18世纪以后的清朝尤为突出。清王朝的统一以儒家文化为中心,但并不建立在单一文化、单一宗教甚至单一文明之上,恰恰相反,清代是一个跨文化的、跨宗教的、跨文明的"跨体系社会"---既包含着多重体系,又构成了一个富于弹性的社会。对于中原地区、蒙古、西藏、回部或西南边疆地区而言,皇帝既是他们的内部统治者(对于中原内地而言是皇帝、对蒙古而言是大汗、对满州而言是族长、对西藏而言是文殊菩萨转世等等),也是萨林斯(MarshallDavidSahlins)所谓"陌生人-王"(stranger-king)。说到底,皇权并不只是某一区域的内部统治者,他的身份的"跨体系"性质才是整个帝国合法性的源泉。因此,当我们讨论中国历史中的文化边界与政治边界的综合与统一时,需要对"文化"或"文明"重新加以界定---不是按照宗教、语言、种族或其他单一要素加以界定,而是将其视为"跨体系社会"的日常生活、习俗、信仰、价值、礼仪、符号及政治体系的综合体。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是儒家思想,不如说是能够将儒家传统、藏传佛教、伊斯兰文化等等"体系"综合在一起的政治文化,实现了中国的文化边界与政治边界的统一性。
这并不否认儒家文化在王朝政治中的主导性。但就连接中国社会的各种丰富线索而言,儒家文化不足以表述清朝政治疆域与文化疆域的统一。正如上述皇权的多面性一样,清代政治文化是在多重文化的交互作用中产生的。从这个角度说,正是跨体系社会及其对文化的界定本身导致了文化与政治边界的统一---在跨体系社会中,文化必然是政治的。对于儒家而言,政治就是礼教的活动和过程,它的理想功能是创造一个共同(而又和而不同的)的世界。
讨论跨体系社会不可能不涉及政治结构。康德在谈到国家的时候说:"国家是一个人类的社会,除了它自己本身而外没有任何别人可以对它发号施令或加以处置。它本身像是树干一样有它自己的根茎。"但康德的国家概念与民族国家有着重叠关系。如果把这一论断放到中国历史中,我们可以说,作为一个人类社会的国家是一个跨体系的政治结构,只有在它的统一性与跨体系性相互重叠的时候,我们才能将这个国家称之为"一个人类社会"---这个人类社会是由若干相互渗透的社会以独特的方式联结起来的。"一个"的含义只能在"跨体系"的意义上理解,而不能在"反体系的"或"整一的"意义上理解。作为"一个人类社会"的国家不但涉及物质文化、地理、宗教、仪式、政治结构、伦理和宇宙观及想象性世界等各种要素,而且还要将不同体系的物质文化、地理、宗教、仪式、政治结构、伦理和宇宙观及想象性世界连接起来。在这个意义上,"跨体系社会"不但不同于从"民族体"的角度提出的各种社会叙述,也不同于多元社会的概念---较之于多元一体概念,它弱化了体系作为"元"的性质,突出了体系间运动的动态性。体系是相互渗透的体系,而不是孤立存在的体系,因此,体系也是社会网络的要素。"跨体系社会"的基础在于日常生活世界的相互关联,但也依赖于一种不断生成中的政治文化,它将各种体系的要素综合在不断变动的关联之中,但并不否定这些要素的自主性和能动性。
如果"儒家思想"在清朝居于主导的地位,那恰好是因为"儒家思想"具有更为深刻的政治性质,它善于穿针引线,将其他体系精巧地编织在富于弹性的网络之中,而又并不否认这些"体系"自身的独特性。儒教社会并不要求西藏、蒙古或其他地区按照儒家伦理-政治原则和礼仪系统规范自身的社会关系。在边疆属地、尤其是少数民族地区,王朝没有将自身的政教关系和法律体制强加在地方性关系之中,所谓从俗从宜,即根据具体情境和社会变迁,协调统一王朝与地方性秩序之间的关系。王朝用儒家天下观念解说朝贡关系,但也预留了其他社群对这一关系进行弹性解释的可能性。清代皇权在藏传佛教与儒家思想之间达成的平衡就是一个例证。如果清朝皇帝可以被西藏社会视为文殊菩萨转世,那么,藏族社会内部也必定存在着灵活界定内外关系的政治文化(即便这一政治文化以宗教信仰或当地习俗和礼仪的形式出现,也必然是政治的,因为它必须处理不同社群之间的关系,并提供相应的制度形式)。事实上,朝贡-藩属-藩地等关系并不是均质的,它总是根据参与者的特征而产生变异。因此,儒家思想的政治性就表现在它对自身边界的时而严格时而灵活的持续性的界定之中。依据不同的形势,夷夏之辨、内外之分既是严峻的,又是相对的,不同时代的儒者-政治家根据不同的经典及其解释传统,不但提出过一系列解释,而且也将这些解释转化为制度性的和礼仪性的实践。当然,这只是一种理想型的描述,在实际的历史变动中,中央与地方关系持续地发生着变化,渗透、支配、排斥和斗争(如战争、改土归流等等)同样贯穿着整个历史进程。无论是礼仪性的体制,还是强制性的机器,它们总是与统治的问题相关。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历史研究的课题之一,正是不同的统治形式之间的差异。
如果将文化边界与政治边界的关系不是放置在"中国"的范畴内,而是放置在亚洲区域的范畴内,认为"儒家思想将文化边界和政治边界都融合在一个单一的(尽管是复杂的)综合体中"的论断就会面对如何界定政治边界的挑战。我们可以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观察这一问题。首先,日本、朝鲜半岛、琉球、越南等等都在所谓儒教文化圈和汉字文化圈之中,但并未因此形成"一个单一的(尽管是复杂的)综合体"。当明治日本和昭和日本试图以此作为其大东亚扩张计划的根据时,遭到了这一区域内各国家和民族的激烈抵抗。其次,与琉球、朝鲜半岛和越南等深受儒家文化和汉字文化影响的地区相比较,西藏、蒙古、回部等中国王朝(以及继之而起的现代国家)的有机部分并不在儒教文化圈或汉字文化圈内。在欧洲民族主义影响下,蒙古、西藏、回部分别产生过统一与分裂的问题,但无论是中国的保皇党人还是革命党人,在努力寻求中国的统一方面并无根本分歧。在整个20世纪,曾产生过各不相同的政治主张,它们之间的分歧均与如何解释作为"中国"的"跨体系"特征并创造相应的政治-法律体系有关。
从区域的视野观察,儒教之于东亚的角色毋宁与基督教之于欧洲的角色十分相似,它对东亚地区的文化特征的界定并未与政治边界相互重叠。从某种意义上说,两者之间的差别恰好在于基督教文明对于两者边界的统一具有内生的渴望,而儒教文明圈虽然具有某些趋同性,但并不强烈地追求两者的政治统一,它以另一种方式将不同的王朝连接成为一个"跨社会体系",其最为显著的标志就是由中心-边缘关系构成的所谓朝贡网络。由于浜下武志等日本学者的努力,作为一种区别于欧洲民族国家体系的亚洲区域模式,朝贡体系已经得到学术界的广泛重视。在文化史领域,也有学者进而将朝贡贸易与儒教文化圈、汉字文化圈等概念相互关联。这类以儒学为中心的朝贡体系图景大多以"东亚"作为一个区域单位,并循海洋朝贡和移民路线,从东北亚地区扩展至东南亚地区。但是,朝贡体系并不必然与儒学、汉字文化或相同的宗教信仰相互重叠,它同样存在于中亚和喜马拉雅地区。西藏、尼泊尔、不丹、锡金、拉达克、缅甸不仅与中央王朝之间存在着性质各不相同的朝贡-藩属或朝贡-属地关系,它们之间也存在着交叉和复杂的藩属与朝贡关系。由于"跨体系社会"与"跨社会体系"都不以文化同质性作为唯一的存在根据,它们之间相互交叉渗透也就是自然的了。
"跨体系社会"和"跨社会体系"都不是静态结构,而是动态过程。任何离开历史的变动、权力关系和人的活动来理解区域、中国和亚洲等历史范畴的方式,都是没有意义的。在20世纪的急遽变动中,塑造区域、中国和亚洲的力量已经是全球性的,民族国家成为主导的模式,在战争、革命、贸易、资本主义经济与社会流动中产生了新的社会关系和国家形态,社会的跨体系性和内部差异显著地缩小了。因此,要想对当代中国和亚洲地区的复杂关系加以阐释,就有必要思考20世纪在重新塑造中国的主权、人民、区域关系中的巨大的作用。但即便如此,就区域内或区域间关系而言,"跨体系社会"或"跨社会体系"等概念还是可以提供一个观察、理解和反思历史关系的独特视角---在漫长的中国革命和改革之后,中国社会内部的"跨体系性"仍然是一个重要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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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个世纪90年代,我也开始关心亚洲问题。《亚洲想象的政治》一文是几经修改的产物。这一有关亚洲问题的思考,也与我自己对如何叙述"中国"的思考密切相关。在写完有关西藏问题的文章之后,我又因偶然的机缘讨论了有关琉球的问题。2005年秋季至2006年春天,我在东京大学担任客座教授。在回国之前,村田雄二郎教授陪同我去琉球访问,也因此结识了冈本由纪子等琉球知识分子和社会运动人士。2008年8月26-27日,若林千代、冈本由纪子、上间加那惠等琉球人士到北京访问,在丸川哲史先生的安排下,他们与来自北京、广州的学者,以及日本的著名杂志《现代思想》的主编池上善彦先生一道召开了"知识的亚洲和现实的亚洲·冲绳会议"。我被邀请与会,并对几位琉球人士的发言发表评议。会议之后,《开放时代》在安排发表几位琉球人士的论文时,希望我将评议也整理出来,以利于中国读者对琉球问题的理解。我对琉球并无研究,只是在丸川哲史先生的一再要求之下,才勉强应承以对谈的方式说一点我对琉球问题的理解。在那篇访谈稿完成之后,我先后在斯坦福大学和加州大学柏克利分校访问,几乎每天都在东亚图书馆阅读和写作,也就便查阅了与琉球相关的美国外交档案和中华民国外交档案,并专门去胡佛研究所查阅了蒋介石日记的有关部分。在回国之前,补写了有关开罗会议中的琉球问题一文。
西藏问题、琉球问题及区域问题的讨论为我的研究打开了一个新的空间,许多新的问题、新的知识和新的朋友因此进入了我的视野。但我也深知,由于学识所限,这些文章并不成熟,我期待着专家和读者的批评。
2010年1月25日
注:本文是根据作者所著《亚洲视野:中国历史的叙述》(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10)、《东西之间的"西藏问题"》(北京:三联书店,即出)二书所写的序言删改而成。
[摘要]中国经济的发展打破了许许多多的预言--1989年之后,不断地出现中国崩溃论,但中国没有崩溃,而是这些崩溃论崩溃了。人们因此开始总结为什么中国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发展了在改革过程中,反复出现肯定改革与否定改革的讨论,这些讨论也时时涉及如何估价社会主义时期与改革时…
中国经济的发展打破了许许多多的预言--1989年之后,不断地出现中国崩溃论,但中国没有崩溃,而是这些崩溃论崩溃了。人们因此开始总结为什么中国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发展了 在改革过程中,反复出现肯定改革与否定改革的讨论,这些讨论也时时涉及如何估价社会主义时期与改革时期的问题。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无论如何评价中国 社会主义时期和改革开放的成就和困境,中国的经验都是建立在这两个传统的地基之上的。与此同时,眼下的全球金融危机和长期积累的矛盾,也提示中国不能也不应简单地回复到过去的发展模式之中--无论是传统的计划模式,还是以GDP增长为唯一目标的发展主义模式。我们需要换一个方式来总结中国60年来的经验。
独立的主权性格及其政治内涵
在有关中国模式的讨论中,许多学者强调中国发展的稳定性,认为没有出现重大危机。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改革开放30年期间,中国最大的危机是1989年的危机,中国度过了这场大的危机,但其后果至今在不同领域都可以找到印迹。这场危机同样是国际危机的一部分,不过那时的危机主要不是经济危机,而是政治危机。中国的危机可以视为苏东危机的前奏。像中国一样,这些国家也是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中国没有像它们一样倒掉 究竟是哪些要素维持了中国的稳定性并提供了高速增长的条件 在经历了30年改革之后,这些条件本身发生了哪些变异 要讲中国道路或中国的独特性等等,这是首先要回答的一个问题。
苏东体系的瓦解有着复杂而深刻的历史原因,比如官僚体系与民众的对立、冷战政治中的专断政治,以及短缺经济带来的民众生活的困苦等等。与之相比,中国体制的自我更新意识要强得多,经历了文革时代的冲击,党和国家的中高级官员被毛泽东遣送至基层社会工作和生活,当他们在1970年代晚期回到权力位置时,国家对于基层社会的需求有了较强的回应能力,这些方面与苏东国家很不相同。但我在这里并不打算详细讨论这些问题及其来龙去脉,而只集中于中国体制区别于苏东体系的第一个特征,即独立自主地探索社会发展的道路,以及由此产生的独特的主权地位。
东德前共产党的最后一位总书记克伦茨在他的回忆录中,解释1989年后整个国家垮掉的原因,他提到了很多方面,其中最为重要的原因之一是苏联的转变以及由此产生的整个苏东集团的内部变化。在冷战时代,西方的政治家经常用"勃列日涅夫定律"这个概念嘲笑东欧国家的 "不完全性主权"状态。在《华沙条约》体系中,东欧国家没有完全的主权,受制于苏联的支配,苏联一旦出现问题,整个苏东体系都跟着垮掉了。二战之后,民族国家的主权体系得以确立,但事实上在世界的范围内,真正具有独立主权的国家非常少,不仅是苏东国家,即便是西欧结盟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亚洲,日本、韩国等国家都在冷战的构造里,它们的主权受制于美国的全球战略,同样是不完全性主权国家。在冷战的构造里,两个阵营都是结盟性国家体系,每一阵营中的霸权国家发生变化或政策转变,其他国家都会深受影响。
伴随着中国内战的结束,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了。在建国初期,中国处于冷战两极构造中社会主义体系的一方,1950年代初期的抗美援朝战争更是让中国与美国及其盟国兵戎相见。在这个时期,尤其是"一五"时期,中国的工业发展、战后恢复和国际地位得到了苏联的巨大帮助,也在某种意义上,处于与苏联的某种程度的依附关系之中。但是,正如中国革命过程本身有其独特道路一样,中国在建设时期也在探索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从1950年代中期开始,中国积极支持不结盟运动,随后又与苏共展开公开论战,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经济上和军事上,都逐渐摆脱了有些学者所说的与苏联的"宗主关系",确立了自己在社会主义体系、进而整个世界中的独立地位。尽管台湾海峡仍然被分隔,但中国国家的政治性格是主权性的和高度独立自主的,在这一政治性格主导下形成的国民经济体系和工业体系也是高度独立自主的。没有这一自主性前提,很难想象中国的改革开放道路,也很难设想中国在1989年后的命运。在改革开放进程开始的时候,中国已经有一个独立自主的国民经济体系,这是改革的前提。中国的改革是一个有着内在逻辑的、自主性的改革,一个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改革,这与东欧和中亚的各式各样的、背景复杂的"颜色革命"截然不同。中国的发展不但与拉丁美洲的依附经济有别,即便与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相比,恐怕也不能简约为东亚模式(尽管在国家角色、政府产业政策和某些发展策略方面有相似性和互动性)--从政治的角度看,中国改革前提是自主的,而上述各国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概括为依附性发展(与拉美不同的是,这一冷战时代的依附关系恰恰成为发展的政治前提)。
这个相对来说独立而完备的主权性格通过政党的实践来完成,这是20世纪政治的一个突出的特征。无论中国共产党在理论上和实践上曾经犯过多少错误,它当年的反帝和后来跟苏联的辩论,是完成中国主权性的最基本要素,在这些问题上,不能仅仅局限于个别细节加以判断。通过与苏共的公开辩论,中国首先摆脱了两党之间的宗主关系,继而才摆脱了国家间的宗主关系,形成了新的独立性的模式。换句话说,这一主权根源是政治性的,是从政党关系和政治进程中发展出的一种特殊的政治独立性在国家、经济等领域的显现。我们很难从规范性的主权概念出发来理解独立自主的含义。在殖民主义历史中,规范性的主权概念与独立自主很可能没有关系,比如签订不平等条约的国家在国际法的意义上必须是一个主权的国家,但这个主权与独立自主毫无关系。事实上,冷战时代的两极化构造的逐渐瓦解与中国对这一两极构造的持续批判和斗争有关;没有中国的介入,美苏发生直接对抗的可能性也要大很多。
在经济、政治和文化领域,中国对社会主义道路的探索和对改革的尝试,都曾出现各种偏差、问题甚至悲剧性的结果,但在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中国的政府与政党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政策。这些调整不是受制于外来的指点,而主要是根据实践中出现的问题而进行的自我调整。作为一种政党的路线纠错机制,理论辩论,尤其是公开的理论辩论,在政党和国家的自我调整、自我改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由于共产党内缺乏一种民主机制,路线斗争常常也会转化为无情打击的权力斗争,但这些因素不应掩盖路线辩论和理论辩论在其历史中的重要作用。从这个角度,需要重新思考改革以来的一些习惯性说法,比如,就改革没有现成的模式、现成的政策而言,"摸着石头过河"这一说法当然是正确的,但其实没有现成模式是整个中国革命的特点,毛泽东在《矛盾论》中就说过类似的话。没有模式的时候靠什么 靠的是理论辩论、政治斗争、社会实践。所谓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但这一对实践的总结本身是理论性的,实践不可能没有前提和方向。如果没有基本的价值取向,"摸着石头过河"就不知道摸到哪儿去了。毛泽东在《实践论》中曾引用当年列宁说的一段话:"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革命理论的创立和提倡也在某些关键时刻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当某一件事情(任何一件事情都一样)要做,但是还没有方针、方法、计划或者政策的时候,如何确定方针、方法、计划、政策,起着主要的决定作用。当政治、文化、上层建筑等等阻碍着经济基础发展的时候,政治和文化就是核心所在,就成为主要的决定的东西了。
理论辩论在中国的革命和改革过程中都起到了重大的作用。改革的理论源头,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概念,就是从有关商品、商品经济、价值规律和资产阶级法权等等理论讨论中产生出来的,也是从社会主义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价值规律问题的讨论产生于1950年代,孙冶方和顾准发表了有关价值和价值规律问题的论文,其大背景是中苏分裂和毛泽东关于中国社会矛盾的分析。这个问题在1970年代中期再度成为党内辩论的中心课题。没有这样的理论辩论,也很难设想此后中国的改革会沿着价值规律、按劳分配、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直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逻辑发展。到今天,有关发展道路的辩论,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完全局限于政党内部,但理论辩论对于政策路线的调整意义仍然重大。如果没有体制内外发生的对单纯注重GDP增长的发展主义的批评和抵抗,对新的科学发展模式的探索就不可能提上议事日程。1990年代,随着中国政治结构的变化,中国知识界的辩论部分地替代了以往党内路线辩论的功能,1990年代末以来对三农问题的关注,2003年后对医疗改革的反思,2005年对国企改革和劳动权利的关注,以及保护生态环境的理论宣传和社会运动等等,都对国家政策的调整产生了影响。理论辩论在引导方向的问题上起着很大的作用。
现在常讲民主是一个纠错机制,其实理论辩论与路线辩论也是一个纠错机制,是政党的纠错机制。由于缺乏一种党内的民主机制,在20世纪的历史上,党内路线辩论时时出现暴力和专断的特征,对此进行深入和长期的反思是必要的,但对党内斗争的暴力化的批判不能等同于对理论辩论和路线辩论的否定,事实上后者正是摆脱独断、自我纠错的途径和机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口号提出了实践的绝对重要性,但这一命题本身是理论性的,我们只有在理论辩论的意义上才能了解这一口号的意义。
农民的能动性
无论是在早期的革命和战争中,还是在社会建设和改革时代,农民阶级作出的牺牲和贡献都是巨大的,表现出的主动精神和创造力也最让人印象深刻。与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相比,在整个20世纪,中国乡村社会的动员和乡村社会组织的改变可谓天翻地覆、前所未见。伴随着土地革命和土地改革,整个乡村秩序被根本性地重组了。这一持久而激烈的乡村变革产生出三个重要的结果:第一,农民阶级获得强烈的政治意识;即便是东欧国家,甚至苏联,也罕见如此长久的武装斗争和土地革命。没有这一背景,也就不可能有以土地关系的变更为中心的、持久的农民动员。与许多社会主义国家或后社会主义国家相比,平等的价值在中国人民心中扎根的程度要高得多、深得多。
其次,要想真正理解中国 社会主义运动与农民运动的关系,也必须理解中国革命政党的角色。中国共产党的初创也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产物,但不同的是,这个社会主义政党的中心任务是动员农民,并通过农民运动创造新政治、新社会。经历了30年的武装革命和社会斗争,这个政党最终成为扎根于最基层的社会运动,它的草根性及其组织动员能力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政党有很大的区别。现在的媒体和观察家过多地将中国革命的成败归于个别领导人物,而对这个进程本身讨论得不充分;又因为对中国革命中暴力的反思而忽略,甚至否定在这一进程中产生的一种新的社会主体性。在一个以农民为主体的社会中进行社会主义革命,主观能动性、领袖人物的主观意志不可能不居于重要地位,但单凭这一点是无法解释历史的。
第三,中国革命和建设中形成的新的土地关系为改革提供了前提。很难设想,在没有经过如此深刻的社会转变的条件下,传统的农民及其村社组织能够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能动精神。这一点只要参照亚洲(尤其是南亚)或拉丁美洲其他农业社会和市场条件下农民的状态,就可以有一个清晰的印象--这些社会至今未经如此剧烈的土地改革,农民仍然大量依附于地主或庄园经济,没有也不可能产生强烈的自主意识。土地改革的进程是与乡村教育的普及、识字率的提高、自我组织能力和技术能力的提升密切相关的。在市场改革条件下,这些早期的遗产也转化为较为成熟的劳动力市场的前提条件。
在新自由主义潮流中,中国社会较之其他社会对于平等的诉求和对腐败的不容忍更加强烈,也因此从基层产生了强烈的制衡作用。这一点与90年代初期有些国家的迅速寡头化有所不同,其原因不仅可以从国家和政党的角度加以解释,也应该从社会力量的角度加以说明。20世纪末,围绕三农问题和农民工问题,如何解决市场条件下的城乡关系,如何解决中国的土地问题,再度成为当代中国的关键议题。由于乡村经济高度地依附于城市经济和城市化进程,农民大规模地流动并转化为新的城市工人阶级,立足于乡村土地关系的农民正在转化为沿海和城市工商业的廉价劳动力,这一进程与当代乡村危机有着深刻联系。
国家的角色
理解改革时期的中国另一个关键因素,是如何理解中国的国家性质及其演变。就像许多历史学家所显示的那样,东亚地区有着丰富而悠久的国家传统和国家间关系,阿瑞吉(Giovanni Arrighi)在他的新书《亚当·斯密在北京》中断言:"与民族国家和国家间体系相比,国家市场并非西方的发明。......整个18世纪最大的国家市场不在欧洲而在中国。"他还进一步地分析当代中国经济发展的动因,尤其是对外来投资的吸引力,他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资的主要吸引力并非其丰富的廉价劳动力资源。......主要吸引力是这些劳动力在健康、教育和自我管理能力上的高素质,再加上他们在中国国内生产性流动的工序环境迅速扩大。"(中文版第323-324, 354页)按照他的解释,斯密并非自发市场秩序的倡导者,而是一个对国家规管下的市场有着清晰洞悉的思想家。大致也沿着这一思路,北京大学的经济学家姚洋在总结中国经济发展的条件时,将中性政府或中性国家作为中国改革获得成功的前提。
改革中的国家资源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对阿瑞吉和姚洋的讨论有两点补充性说明。就阿瑞吉的观点而言,他对中国和亚洲国家市场的叙述建立在长远的传统之上,但是,如果没有中国革命及其对社会关系的重组,就很难设想传统的"国家市场"会自动地向新型的国家市场转变。晚清时期通过国家力量构筑军事和商业体系的努力,辛亥革命后持续不断的土地革命,创造了一种不同于传统国家市场的新型内外关系。列宁在评论孙文的《建国大纲》时就曾指出过这一点,即土地革命和新的、带有社会主义取向或民生主义取向的国家方案为农业资本主义的发展提供了前提。在讨论现代中国的国家性格时,不可能脱离中国革命所导致的土地关系和农民身份的改变这一前提。例如,人们批评人民公社的试验,但很少讨论这一试验也是现代中国持续的土地关系变更的结果,一方面,以家族─家庭为单位的小农经济终结了,另一方面,家庭、家族和地缘关系又以另一种方式被组织到新的社会关系之中。农村改革是对公社制度的改革,同时也建立在由这一试验所改变了的社会关系的地基之上。初期的农村改革是在国家推动下,以多种经营和调整农产品价格为中心发展的一场改革运动,这个改革运动实际上继承了许多要素,从乡镇工业到乡镇企业的发展,都是在一个不同于新自由主义的逻辑下展开的。
就姚洋的观点而言,所谓中性化的政府产生于现代革命和社会主义历史,其政治前提并不是中性化或中立化的。中国的社会主义实践致力于缔造一个代表大多数和绝大多数人民的普遍利益的国家,国家或政府与特殊利益的纽带的断裂是以此为前提的。从理论上说,这一社会主义的国家实践也产生于对早期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的修正,毛泽东的《论十大关系》《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讲话》等文献就是这一新的国家理论的基础。由于社会主义国家以代表大多数人民的利益为宗旨,在市场条件下,它反而比其他国家形式更加脱离利益集团的关系。我们只能在这个意义上将它说成是一个中性化的国家。这是初期改革成功的关键,也是改革的合法性所在,没有这一前提,不同社会阶层就难以相信国家推动的改革代表着这些阶层自身的利益。然而,中性化这一术语也遮盖了"中性化"的内涵,即国家代表的利益的普遍性是建立在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实践的地基之上的,至少就初期而言,改革的正当性恰恰来源于社会主义国家所代表的利益的普遍性。
我们很难从一个单一的规定性出发界定中国的国家性质,在它的内部存在着不同的传统。在改革进程中,人们常常会用改革与反改革、进步与保守来描述这些传统之间的矛盾和斗争,但从动态的历史角度看,它们之间的相互协调、制衡和矛盾也有着重要的作用。在社会主义时期,我们看到过两种或多种力量之间的相互消长,以及对"极左"或"极右"的克服;当市场化改革成为主潮之际,若没有国家内部、政党内部和整个社会领域中存在的社会主义力量的制衡,国家就会迅速地向利益集团靠拢。80年代中期一度有过私有化的主张,但在体制内外均遭到强烈抵制,结果是先形成市场机制的观点占了上风。这是中国没有采取俄国休克疗法的关键所在。也就是说,社会主义时期积累的社会性资源,在这个时候通过这一关系转化为对社会政策的制约。即便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很难将这些批评性力量界定为反对改革。其实,在1990年代爆发的思想争论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类似现象:对发展主义的批评最终促成了科学发展或另类发展的观念。中国社会对腐败的普遍厌倦和抵制也是推动制度改革的动力之一。国家的中立性是由上述并非中立性的力量及其相互关系促成的。
中国改革中值得总结的经验很多,比如人才战略、教育改革和其他经济政策的实施等等,但我认为上述这几个方面最为根本,也因此常常被忽略。这几点也是中国20世纪最为独特的经验的一部分。
主权结构的变异
在全球化、区域化和市场化的新条件下,上述各项条件也面临着重要的挑战--社会关系、经济活动和政治主体的基础正在发生变异。如果不能把握新的历史条件及其变动方向,就难以形成新的、有效的机制和政策。要理解这些变化,需要对当代世界的一些新趋势加以总结。
首先,在全球化的趋势中,传统的主权正在发生重大的变异。当前的全球化进程,主要体现在两个方向上,第一是资本的跨国运动,以及由此产生的跨国生产、消费和流动,大规模移民及由贸易和投资而形成的市场依赖性,以及各种风险的全球化。第二是为了管理和应对这一资本的跨国运动及控制风险而形成的新的国际调控机制,如WTO、欧盟和其他国际性的或区域性的组织。前者更像是一种无政府力量,而后者则是对这一无政府力量加以协调或控制的机制,这两种力量同时起作用。
伴随这些重要变化,国家主权的形态也势必发生变化:就前一个方面而言,主要自1980年代末期开始,中国逐渐地成为出口导向型的经济形态,生产的跨国化造就了中国的"世界工厂"地位、完全不同以往的劳动力和资源配置,以及沿海与内地、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新关系;随着金融体制的逐渐开放,外汇储备跃居世界第一,经济发展高度依赖国际市场、尤其是美国市场。所谓"中美国"Chimerica的概念也许有些夸张,但就相对独立的国民经济向某种程度的依附性经济的转变而言,这一概念也有很强的寓意。
就后一个方面而言,中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和其他国际条约和协定,积极参与不同的区域组织,传统意义上的主权概念已经难以描述中国的主权结构。眼下的金融危机显示:危机本身恰好源于社会自主性的动摇,即任何一个地方的危机都可能成为我们自身的危机;而克服危机的方式又不可能单纯地通过重申旧式的主权来达致(例如,中国在国际贸易中遭遇的反倾销、反补贴及特保问题无法通过国家主权单独地加以解决,而必须通过国际仲裁加以解决;高额外汇储备的风险也无法通过传统主权加以保护,同样需要某种国际性的规约和保护;流行疾病及其防控现在也是一项国际性的事务)。国际合作是不可避免的选择。因此,在全球化条件下,在开放性的国际网络中,如何形成自主性的新形式,是一个需要参照历史但又必须重新探索的新课题。
其次,不仅在全球关系领域内,而且在国内关系中,国家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简单地用"极权主义国家"这样的概念来描述中国的国家角色,常常混同了国家角色中的积极方面和消极方面。中国的改革没有像俄国那样经历"休克疗法",国家在调节经济方面的能力是比较强大的。中国的金融体制显示出相对的稳定性,是因为中国没有完全走上新自由主义道路;中国的土地没有私有化(但能够相对自由地流转以适应市场条件的需求),不但为中国农村社会的低成本保障体制提供了基础,而且也为国家利用土地资源组织开发并进行土地分红提供了可能性;中国的国有企业所提供的大量税收也为危机条件下政府的调节能力提供了基础。这些方面均与国家能力及其意愿有关。中国的国家应该负起该负的责任,比如积极解决乡村危机、重建社会保障制度、保护生态环境、扩大对教育的投资并推进教育体制的改革,在这方面,中国政府需要从发展型政府向社会服务型政府转化,而这一转化也会促使中国经济从过度依赖出口向内需导向转变。
这些积极的社会政策能否实施并不仅仅取决于单纯的国家意志。经过30年的改革,作为市场化改革的推进者,国家机器深深地嵌入市场的活动,就各个局部而言,用中性化国家的概念来描述今天的国家并不恰当。国家不是孤立的,而是镶嵌在社会结构、社会利益关系中的。今天的腐败问题,不仅涉及官员个人的贪腐,而且也涉及社会政策、经济政策与特殊利益之间的关系问题。例如,高碳工业和能源项目的开发,常常为个别利益集团所牵制、甚至主导。对这些利益集团在公共政策中的影响形成遏制的,主要是公共讨论、社会保护运动,以及来自国家和政党内部的不同传统。例如,在1990年代末期,三农问题的大讨论促进了国家农村政策的调整;2003年"非典"危机引发的有关医疗保障制度的大争论促成了医疗改革的方向性变化;2005年展开的国企改制的辩论及大规模的工人运动,导致了一系列相关政策的出台;国家内部要求惩治腐败、严肃党纪的呼吁为中国的反腐败运动提供了内发的动力......但是,国际和国内的利益关系也以空前的能量渗透到国家机制之中,甚至法律制定过程之中,在这一条件下,如何让国家及其公共政策代表广泛的利益,而不是被少数利益集团所操控,已经成为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政党国家化的悖论
有关国家的讨论直接地联系着民主机制的形成问题。讨论中国的国家问题必须面对一个基本的悖论,即一方面,较之许多其他国家的政府,中国的政府能力得到了广泛承认,从汶川"5·12"大地震后的救灾动员,到金融风暴后迅速推出的救市计划,从奥运会的成功举办,到各地方政府在组织发展和克服危机方面的效能,都显示了中国国家能力的突出优势;但另一方面,即便各种民意测验显示公众对政府的满意度处于较高水平,官民矛盾在某些地区、某些时刻也极为尖锐,不同层级政府的施政能力和廉洁度也受到质疑。最为关键的问题是:这类矛盾经常被上升到合法性危机的高度加以讨论。反观其他一些国家,即便国家能力衰落,政府无所作为,经济低迷,社会政策无法落实,但并不存在体制性的政治危机。这一问题与作为政治合法性资源的民主有着密切的关系。
在80年代,民主问题似乎相当简明。经过20年来的民主化浪潮,一方面,民主仍然是最为重要的政治合法性资源,另一方面,简单照搬西方民主的做法在亚洲地区已不再具备1980~1990年代的那种吸引力。随着新兴民主的危机和"颜色革命"的褪色,1989年后在东欧、中亚和其他一些地区发生的民主化浪潮正在衰落;与此同时,在西方社会和第三世界的民主国家(如印度),民主的空洞化正在形成普遍的民主危机。民主危机是与市场化和全球化的条件密切相关的:一、战后政治民主的主要形式是多党或两党的议会体制,但在市场条件下,政党日渐失去早期民主的那种代表性,为了获得选票,政党的政治价值日益模糊,使得代议制民主名存实亡;二、民主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在全球化条件下也面临挑战:由于经济关系日渐越过传统的国民经济范畴,与此相关的活动很难在一国国内达成妥协,任何一个国家的政治安排必须与国际体制相适应;三、伴随着政党的利益集团化、甚至寡头化,形式民主日益成为与基层社会脱节的政治结构,底层社会的利益诉求无法在政治领域中获得表达,从而迫使下层社会采取无政府的自卫行动(如印度"毛主义"的崛起),不要说形式民主,甚至是国家本身,在许多地区也是空洞化的;四、由于选举过程依赖于大量的金钱和财力,在不同的民主国家,存在着合法的和非法的两种形式的选举腐败,从而也破坏了选举的公信力。
这并不是说民主价值已经衰落。问题是:到底需要怎样的民主及其形式 如何使得民主不只是空洞的形式,而具备实质的内涵
中国的政治体制也发生着重要的变迁,其中之一,是政党角色的变化。在1980年代,政治改革的目标之一是党政分开。1990年代之后,党政分开已经不是一个流行的口号,在具体实践和制度安排上,党政合一成为更为常见的现象。我把这一现象概括为政党的国家化潮流。为什么会出现这一趋势,值得深入分析。按照传统的政治理论,政党代表众意,通过议会斗争和辩论,即通过程序民主,形成国家公意,所谓主权即公意的表达。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多党合作体制也是以各政党的代表性为基础的。但是,在市场社会条件下,国家机器直接参与经济活动,国家不同分支与特定利益的关系相互纠缠,改革初期的"中性化国家"正在发生转变。由于政党相对远离经济活动,反而能够相对自主地和"中性地"表达社会的意志,例如,反腐败就主要依赖政党机制的有效实施。1990年代以降,国家意志主要是通过政党的目标呈现的,从"三个代表"到"和谐社会"及"科学发展观",都是如此--这些口号不再直接表达政党的特殊代表性,而是直接诉诸全民性的利益。在这个意义上,政党成为主权的内核。
但是,政党的国家化也意味着双重挑战。首先,如果政党与国家的分界完全消失,有什么力量和机制能够保障政党不会像国家一样陷入市场社会的利益关系之中 其次,传统政党的普遍代表性(及早期社会主义国家的中立性)是通过其鲜明的政治价值来完成的,政党国家化则意味着政党的政治价值的弱化和转变。如果"中性国家"的达成与政党的政治价值有着密切关系,那么,在新的条件下,中国始终能够保持其普遍代表性的机制究竟是什么 政党究竟能够依靠什么力量才能获得自我更新 如何让普通人民的声音在公共领域中获得表达 如何通过真正的言论自由、协商机制和官民互动不断对国家和政党的基本路线和政策进行调整 如何广泛地吸纳国内和国际的力量以形成最为广泛的民主 这是讨论政党自我更新无法回避的问题。
在考虑中国的政治变革问题上,我们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以构思中国的民主道路。具体而言,我认为至少有三个方面需要考虑:第一,中国在20世纪经历了漫长的和最为深刻的革命,中国社会对于公正和社会平等的要求极为强烈,这一历史的和政治的传统应该如何转化为当代条件下的民主诉求 即什么是新时代的群众路线或大众民主 第二,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庞大的、经历了巨大转变的政党,它日益与国家机器混合在一起,如何使得这一政党体制更加民主,如何在政党角色发生变化的条件下,保证国家能够代表普遍利益 第三,如何在社会的地基之上形成新的政治形式,使得大众社会获得政治的能量,以克服由于新自由主义市场化而造成的"去政治化"状态 中国是一个开放的社会,但工人、农民和普通公民在公共生活中的参与没有足够的空间和保障。中国怎么样让社会的声音和诉求在国家政策层面得到表达,以节制资本的垄断能量和诉求,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资本的自由还是社会的自由,两者有着重大的区别。这些都是具体的问题,但也孕育着重要的理论命题,即在全球化和市场化的条件下,什么才是人民中国的政治变革的方向 如何在开放条件下形成中国社会的自主性 在普遍的民主危机条件下,这一探索的全球意义也是不言而喻的。
金融危机与90年代的终结
我们以中国这次金融危机中的表现为例,观察中国面临的挑战。关于金融危机,中国的专家和一般社会都有不同的看法。其中一个争论是,到底是金融危机还是经济危机 这两者本来是相互纠缠的,但在理论上作出区分还是重要的。金融危机爆发后,大部分媒体将分析的重心集中于美国次贷危机和金融投机,但也有另一些政治经济学家,如Robert Brenner,则指出这次危机不仅仅是一般的金融危机,不仅仅是金融衍生品的问题,其根源是由生产过剩导致的经济危机。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之间的关系值得研究。如果只是金融衍生品的问题,就是过度投机和缺乏有效监管引起的问题。如果是经济危机,就说明资本主义有其结构性的危机,不只是少数人投机,而且是生产方式的问题造成了危机。其实,两者是相互关联的。金融危机不可能不与整个生产方式有关系。中国的情况与美国有所不同,危机主要集中在实体经济方面,由于经济结构高度依赖国际市场,而国内消费又严重不足,虽然国家的刺激计划及税收减免维持了经济增长,但如果不能改变经济结构,通过促进社会保障和社会平等以促进内需,就有可能造成新的产能过剩。即便在金融领域,两个方面的问题也是纠缠在一起的,比如中国的高额外汇储备和所购买的美国国债的安全性问题备受关注,这一问题的形成,除了与高度依赖出口的经济结构及美元霸权有关,又产生于国际炒家由于对人民币升值的预期而进行的金融投机。实体经济危机是跟金融危机连在一起的,不可能截然区分。
另外一个争论是,目前的危机到底是周期性的,还是结构性的 现在看来,这两者的情况也是相互纠缠的。所谓周期性的危机,意味着经济可以自我恢复到危机之前的状态;如果是结构性的话,则意味着不太可能恢复到过去的结构,会有结构性的变化。从目前来看,经济状况会恢复好转,因此危机有周期性的特点,但未必能够回到原有的结构。例如,金融体系是否还会恢复到新自由主义高潮时期的模式 在应对危机的过程中,欧美的金融机构经历了大规模的国有化,各国政府都大力干预经济和金融,即便政府开始调整其刺激计划,并从银行系统退出,金融体系也不太可能完全回到原有模式。
再比如,由于环境危机、能源问题及在上一个发展进程中被破坏了的社会关系需要重新修复,掠夺性的开发方式所支撑的高速经济增长很难持续,大规模提高普通工人的社会待遇、逐渐改善生态环境的进程已经不可逆。最近美国提出大气变暖和节能减排的问题,环境问题逐渐成为国际政治的重要议题,国内有人提出其中包含的新帝国主义的问题。利用环境问题对第三世界施压,逃避发达国家的责任,是的确存在的现象。但不能否认气候变化带来的普遍影响。大气变暖的问题很严重,而且速度很快,冰川融化,湿地消失,一些地区的沙漠化,江河湖泊的严重污染,水资源的匮乏,这些问题意味着原有的生活方式无法持续。长期做这方面调查研究工作的文佳筠在她的文章中以太阳能热水器和农村沼气池的运用为例,说明中国在节能环保方面其实做了大量的工作,与此相应,过去一段时期,清洁煤电技术渐居领先地位,风能发电等也发展迅速(但也有人批评说,后一发展也存在盲目上马的现象)。但问题是发展主义和消费主义仍然深刻地影响中国的发展模式,以更为迅速的态势造成环境压力。
从上述角度说,出口导向型经济必然会发生变化。第一,为了规避长期的经济风险,拉动内需以改变过度依赖出口的状态,势必导致经济结构的变化;第二,在全球市场条件下,出口产品的升级换代也是适应新的全球经济结构,改变过度剥夺国内劳动资源和自然资源的必要选择;第三,随着美国经济地位的逐渐衰落,在一个较长的时间内,全球经济关系势必发生重要的转变,这种转变也势必投射到国内经济关系之中,比如美元地位的变化,人民币在国际结算中的地位的增强,以及其他区域性贸易的重要性的增强等等,都意味着经济结构会有所变化。这些变化可能不是一般的周期性变化,也是全球性的和结构性的变化。现在中国经济已有触底回升的迹象,但如果没有结构性的调整,会迅速遇到新的结构性危机,尤其是新的产能过剩导致的金融体系不稳定和其他社会问题。即便是为了应对经济危机,重建全面的社会保障体制、提升环境工程的水平、促进经济结构的升级、重建城乡的有机互动和平等关系、加大教育投资、修补并发展为盲目的发展主义所破坏的社会关系,将是不可避免的选择。这些问题都不是短期问题,而是长期的、结构性的问题。
从历史上看,大规模经济危机发生之后,社会体制和社会思潮均会发生相应的变化。经济危机除了导致新的社会政策的出现,战争、革命、社会运动也往往是其副产品。旧式的大规模社会运动模式--如农民运动和工人运动及阶级斗争--似乎发生了转型,虽然有局部性的战争,但不是两次世界大战那样的战争;局部的战争没有引发20世纪的那些暴风骤雨般的革命,而是新型的抵抗类型。在中国,围绕国企改制发生的冲突已经绵延多年,由于长期没有有效的解决方案,一些利益集团和基层政府强行推行私有化计划,导致最近一个时期社会斗争中的暴力现象;由于区域差别、城乡差别及贫富差别而产生的民族矛盾也有尖锐化的迹象,无目标的社会报复取代了早期社会运动的模式。从政治的角度看,经济危机与政治变迁的关系也是不确定的,比如美国,奥巴马当选总统,推动医疗保险计划,无论成功与否,至少透露了某种程度向左转的态势,但其最终后果并不乐观。欧洲在政治上是右转的,萨科齐、默克尔、贝卢斯科尼的当选就是明显的例子,英国工党风雨飘摇,而且也说不上左或不左。最近朝鲜和伊朗发生的事态则是地缘政治的延续。在这个背景下如何分析重大的变迁 最重要的不是换上了哪个领导人,即便是换上了某个看似进步的领导人,在国际领域,他们会扮演什么角色也是颇难定论的。
经济危机所导致的一个最正面的变迁,是新自由主义的绝对支配地位的衰落。新自由主义的霸权地位在1980年代越来越强化,到1990年代达到高峰,但在科索沃战争、"9·11"事件之后,新自由主义及新自由主义的帝国主义在全球范围遇到很大挑战,到这次危机,新自由主义的霸权地位广受质疑。随着经济危机的到来,以新古典主义经济学为中心的一套论说,在广大的社会中不再获得绝对的信任。这并不是说新自由主义的影响会很快衰落,也不是说它的后果会很快消失,事实上,新自由主义的后果将在很长时期内伴随着我们,但它的霸权地位被彻底地动摇了,寻求新的发展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已经上升为清晰的社会意识和政治价值。围绕新自由主义的一些基本价值的争论仍然会持续,但这是在其衰落过程中的争论。
另一个重要的变化表现在地缘关系方面。地缘关系和全球权力关系的转变是长期的过程,但经济危机将是一个标志性事件。从资本主义历史来看,以往每一次重大的危机,都伴随着权力关系的变化。例如,美国的霸权地位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逐渐确立的,苏联的霸权地位则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冷战就是两霸支配的结构。伴随着这些新霸权的确立,旧的霸权体系不可挽回地衰落了。今天不再是简单的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时代,需要分析新的地缘政治关系与权力关系的转变。比如,在金融危机中,美元的霸权地位没有被彻底动摇,但受到削弱,其地位的下降将是一个长期过程。希拉里访问中国时,温家宝直率地表达了对中国在美资产的安全感到"忧虑"。中国领导人的忧虑是真实的,它的前提是依附性经济关系的形成;但从外部来看,一个发展中国家的领导人如此直率地向美国领导人表述他们对于霸权性货币的忧虑,这在十年前也是不可能的。如果中国对美元的信心动摇,改变依附性经济模式的努力获得成功,势必对美国的霸权地位产生深远的影响。在危机之前,中国的金融体制改革正在朝向新自由主义方向变化,但在金融危机中,中国的银行变成世界上市值最高的银行,中国的银行系统也是相对稳定的银行系统。也就是说,以美欧为绝对中心的经济─金融体制正在遭遇挑战。中国经济到底存不存在某种模式,现在争议很大,但讨论模式的意义,是对旧的模式、旧的霸权的怀疑,这也是为什么在其他地区,人们对中国模式的热衷常常超出了中国人自身。
过去几百年,全球权力中心发生了几次转移,但每次都在西方内部。这次不一样,欧美遇到了强有力的挑战,亚洲的地位特别是中国的地位发生了变化。美国在长时间内仍然是一个重要的霸权,但不再是绝对的霸权,而且也必将是逐渐衰落的霸权。长远来说,这一变化的世界性影响会很大。值得注意的是,变化不止发生在中国,前段时间的金砖四国会议和上海六国会议密集地召开,并且提出了它们对全球性问题的看法。关于金砖四国的讨论,争议和分歧很大,但这一概念挑战旧的世界秩序却是显然的。中国对外贸易用本币结算的比重越来越大,这种双边结算模式的意义不仅限于双边,而且是全球性的,意味着对既有霸权的挑战。
伴随经济增长的重心部分向太平洋地区或者东亚的主要经济体转移,世界性的权力关系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即便在经济危机的条件下,中国的经济发展速度相对放缓,但在世界范围内,仍然是最快的。这一增长速度对于世界经济而言,是一个积极的因素,尽管单纯的经济增长对于中国的结构调整也带来了许多问题。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不是孤立的现象,相较于其他地区,整个东亚地区都是快速增长的区域,而且这个区域的经济融合也是迅速的。中国的兴起并不等于中国会取代美国的地位,但是中国和这一区域在整个世界经济中的地位的上升将改变传统的三个世界的格局,为世界的多极化的形成作出贡献。这次金融危机是标志性的事件,它不是一般性调整,而是大的结构性变迁的一个环节。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原有的世界性的霸权构造,不仅是纯粹的经济霸权和经济结构,而且是一套政治社会关系和文化价值。目前经济结构调整已经开始,文化和政治的变化,则需要更多的创造性的工作。新的模型和社会关系的产生不是自然的结果,需要人来塑造。如果这次危机带来的结构性转变只是地缘关系的转变,那就不过是霸权关系的转移而已。今天需要讨论的非常重要的问题是,中国要什么样的国际地位 中国要什么样的社会关系 要什么样的政治文化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思考经济危机与新政治的关系、新文化的关系。就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中国发生了新文化运动,并促成了新的政治的发生一样,今天,我们也要问金融危机与政治的关系。
伴随着中国经济的增长,中国也在寻求更广泛的国际合作和市场。中国在非洲和其他地区的存在在西方引起了许多议论和不安,那么,中国能否在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不但找到一条另类的发展道路,而且也不重复西方在其他地区做过的方式 这是一个重要的挑战。中国曾经有过国际主义的传统,也十分关注第三世界的命运,中国在第三世界、尤其是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声誉,至今仍然受惠于那个传统。这些传统在市场化和全球化的条件下还有可能产生作用吗 资本主义经济本身是具有扩张性的,它对能源及其他资源的需求,无论在世界范围内还是在一国范围内,都具有扩张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中国的现代国际主义的传统需要被重新提出来--不是那种输出革命式的国际主义,而是真诚关心和尊重第三世界国家的生存、发展和社会权利,在全球范围内探索一条平等、民主和共同发展的道路。放弃对霸权性世界构造的分析,不可能对中国在全球的定位作出深刻的、准确的分析。
国际地位的问题与国内关系的转变是相关的。中国要发展怎样的商业、政治文化 它与美国式霸权有何区别 它应该不同于早期资本主义。市场在文化与政治中发挥重要作用,但不能让市场逻辑变为宰制的逻辑。从经济体制来看,劳动者地位应该有显著的提升,生态和自然环境应该得到改善。重点在于政治与经济关系的变化,但这一点现在的讨论最少。目前的结构性危机也是旧的主导型的模式的危机,现在是创造新政治的时候了。
1990年代结束了,2008年是一个标志。这个后1989的过程在前几年已有走向尾声的迹象,事件的影响有其绵延的部分。但到2008年,这个过程可以说结束了,其标志在全球范围内就是新自由主义的经济路线遭遇重大危机,而在中国,这一过程则是由一系列事件贯穿起来的:从"3·14"事件到汶川大地震,从北京奥运会到金融危机,中国社会对自身的全球位置有了不同的解释,中国的风险管理机制有了不同的表现形态。在西方社会,关于中国的崛起的讨论已经有了一段时期,但在危机中,人们突然意识到中国已经是一个必须面对的、仅次于美国的经济体,并以超出人们预期的速度,表达出与之相应的自信。这个变化是戏剧性的,有巧合的成分,但并不偶然。问题很可能是:中国社会对于自身在国际社会的这种新身份还不太适应,中国社会在市场化过程中积累的矛盾和在全球化过程中面临的风险也同样前所未有。作为一个命题,所谓"90年代的终结"的真正意义是对一种新的政治、新的道路和新的方向的探寻。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人文学院)
[摘要]2009年《21世纪》:近年来随着中国国力的显著上升,国际国内舆论对中国道路、中国模式、中国经验等等多有讨论;在新中国60周年大庆到来之际,这些讨论更为频繁。从全球的视野来看,您认为中国这60年来走过的道路是否有其独特性,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汪晖:中国经济的发展打…
汪晖:中国经济的发展打破了许许多多的预言——1989年之后,不断地出现中国崩溃论,但就像台湾清华大学的于治中教授说的,中国没有崩溃,而是这些崩溃论崩溃了。人们因此开始总结为什么中国不但没有崩溃,反而获得了发展 在改革过程中,反复出现有关肯定改革与否定改革的讨论,这个讨论也时时涉及如何估价社会主义时期与改革时期的问题。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无论如何评价中国的社会主义时期和改革开放的经验,中国的成就是建立在这两个传统的地基之上的。与此同时,眼下的全球金融危机和长期积累的矛盾,也提示中国不能也不应简单地回复到过去发展模式之中——无论是传统的计划模式,还是以GDP增长为唯一目标的发展主义模式。我们需要换一个方式来总结中国六十年来的经验。
独立自主与政党的纠错机制
在有关中国模式的讨论中,许多学者强调中国发展的稳定性,认为没有出现重大危机。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改革开放30年期间中国最大的危机是1980年代末的危机,中国渡过了这场大的危机,但其后果至今在不同领域都可以找到印迹。这场危机同样是国际危机的一部分,不过那时的危机主要不是经济危机,而是政治危机。中国的危机可以视为苏东危机的前奏,不同的是,这些国家都倒掉了,而中国保持了基本体制的稳定性。像中国一样,这些国家也是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中国没有像它们一样倒掉 究竟是哪些要素维持了中国的稳定性并提供了高速增长的条件 在经历了三十年改革之后,这些条件本身发生了哪些变异 要讲中国道路或中国的独特性等等,这是首先要回答的一个问题。
苏东体系的瓦解有着复杂而深刻的历史原因,比如官僚体系与民众的对立、冷战政治中的专断政治,以及短缺经济带来的民众生活的状态等等。与之相比,中国体制的自我更新的意识要强得多,经历了“文革”时代的冲击,国家对于基层社会的需求有较强的回应能力,这些方面与苏联、东欧国家很不相同。但我在这里没有时间详细讨论这些问题及其来龙去脉,而只能集中于中国体制区别于苏东体系的第一个特征,即独立自主地探索社会发展的道路,以及由此产生的独特的主权地位。东德前共产党的最后一位总书记克伦茨在他的回忆录中,解释1989年后整个国家垮掉的原因,他提到了很多方面,其中最为重要的原因之一是苏联的转变以及由此产生的整个苏东集团的内部变化。在冷战时代,西方的政治家经常用用“勃列日涅夫定律”这个概念嘲笑东欧国家的 “不完全性主权”状态。在华沙条约体系中,东欧国家没有完全的主权,受制于苏联的支配,苏联一旦出现问题,整个苏东体系都跟着垮掉了。二战之后,民族国家的主权体系得以确立,但事实上在世界的范围内,真正具有独立主权的国家非常少,不仅是苏东国家,即便是西欧结盟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亚洲,日本、韩国等国家都在冷战的构造里,它们的主权受制于美国的全球战略,同样是不完全性主权国家。在冷战的构造里,两个阵营都是结盟性国家体系,每一阵营中的霸权国家发生变化或政策转变,其他国家都会深受影响。 伴随着中国内战的结束,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一个新生的社会主义国家诞生了。在建国初期,中国处于冷战两极构造中社会主义体系的一方,1950年代初期的抗美援朝战争更是让中国与美国及其盟国兵戎相见。在这个时期,尤其是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中国的工业发展、战后恢复和国际地位得到了苏联的巨大帮助,也在某种意义上,处于与苏联的某种程度的依附关系之中。但是,正如中国革命过程本身有其独特道路一样,中国在建设时期也在探索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从50年代中期开始,中国积极支持不结盟运动,随后又与苏共展开公开论战,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经济上和军事上,都逐渐摆脱了有些学者所说的与苏联的“宗主关系”,确立了自己在社会主义体系、进而整个世界中的独立地位。尽管台湾海峡仍然被分隔,但中国国家的政治性格是主权性的和高度独立自主的,在这一政治性格主导下形成的国民经济体系和工业体系也是高度独立自主的。没有这一自主性前提,很难想象中国的改革开放道路,也很难设想中国在1989年后的命运。在改革开放开始的时候,中国已经有一个独立自主的国民经济体系,这是改革的前提。中国的改革是一个有着内在逻辑的、自主性的改革,一个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改革,这与东欧和中亚的各式各样的、背景复杂的“颜色革命”截然不同。
其次,这个相对来说独立而完备的主权性格是通过政党的实践来完成的,这是二十世纪政治的一个突出的特征。毛泽东过去总结,武装斗争、群众路线、统一战线是中国革命的三大法宝。他讲阶级和阶级斗争,但在理论上,又不完全是按照古典的阶级概念来谈论中国社会。他最常用的人民这个概念,以及人民内部矛盾的概念,都是从中国革命的经验中发展起来的。无论中国共产党在理论上和实践上曾经犯多少错误,它当年的反帝和后来跟苏联的辩论,是完成中国主权性的最基本要素,在这些问题上,不能仅仅局限于个别细节加以判断。通过与苏共的公开辩论,中国首先摆脱了两党之间的宗主关系,继而才摆脱了国家间的宗主关系,形成了新的独立性的模式。换句话说,这一主权根源是政治性的,是从政党关系中发展出的一种特殊的政治独立性在国家、经济等领域的显现。事实上,冷战时代的两极化构造的逐渐瓦解与中国对这一两极构造的持续批判和斗争有关。也是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对于冷战的终结和世界和平,有自己独特的贡献。
由于中国政党与国家有一种独立的品格,因而也发展了一种自我纠错机制。在经济、政治和文化领域,中国对社会主义道路的探索和对改革的尝试,都曾出现各种偏差、问题甚至悲剧性的结果,但在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中国的国家与政党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政策。这些调整不是受制于外来的指点,而主要是根据实践中出现的问题而进行的自我调整。作为一种政党的路线纠错机制,理论辩论,尤其是公开的理论辩论,在政党和国家的自我调整、自我改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需要重新思考改革以来的一些惯性说法,比如,就改革没有现成的模式、现成的政策而言,“摸着石头过河”这一说法当然是正确的,但其实没有现成模式是整个中国革命的特点,毛泽东在《矛盾论》中就说过类似的话。没有模式的时候靠什么 靠的是理论辩论、政治斗争、社会实践。所谓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但这一对实践的总结本身是理论性的,实践不可能没有前提和方向。如果没有基本的价值取向,“摸着石头过河”就不知道摸到哪儿去了。毛泽东在《实践论》中曾引用当年列宁说的一段话说:“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革命理论的创立和提倡也在某些关键时刻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当着某一件事情,任何一件事情都一样,要做,但是还没有方针、方法、计划或者政策的时候,确定方针、方法、计划、政策,起着主要的决定作用。当着政治、文化、上层建筑等等阻碍着经济基础发展的时候,政治和文化就是核心所在,就成为主要的决定的东西了。这说明,那个时代中共探索自己的模式的时候,有着长期的斗争。
理论辩论在中国的革命和改革过程中都起到了重大的作用。改革的理论源头,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概念,就是从有关商品、商品经济、价值规律和资产阶级法权等等理论讨论中产生出来的,也是从社会主义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价值规律问题的讨论产生于1950年代,孙冶方和顾准发表了有关价值和价值规律问题的论文,其大背景是中苏分裂和毛泽东关于中国社会矛盾的分析。这个问题在1970年代中期再度成为党内辩论的中心课题。没有这样的理论辩论,也很难设想此后中国的改革会沿着价值规律、按劳分配、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直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逻辑发展。到今天,有关发展道路的辩论,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完全局限于政党内部,但理论辩论对于政策路线的调整意义重大。如果没有体制内外发生的对单纯注重GDP增长的发展主义的批评和抵抗,对新的科学发展模式的探索就不可能提上议事日程。1990年代,随着中国政治结构的变化,中国知识界的辩论部分地替代了以往党内路线辩论的功能,1990年代末以来对三农问题的关注,2003年后对医疗改革的反思,2005年对国企改革和劳动权利的关注,以及保护生态环境的理论宣传和社会运动,等等,都对国家政策的调整产生了影响。理论辩论在引导方向的问题上起着很大的作用。
现在常讲民主是一个纠错机制,其实理论辩论与路线辩论也是一个纠错机制,是政党的自我纠错机制。由于缺乏一种党内的民主机制,在二十世纪的历史上,党内路线辩论时时出现暴力和专断的特征,对此进行深入和长期的反思是必要的,但对党内斗争的暴力化的批判不能等同于对理论辩论和路线辩论的否定,事实上后者正是摆脱独断、自我纠错的途径和机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口号提出了实践的绝对重要性,但这一命题本身是理论性的,我们只有在理论辩论的意义上才能了解这一口号的意义。
农民的能动性与国家的角色
第三,中国革命发生在一个传统的农业社会中,农民成为革命的主体。无论是在早期的革命和战争中,还是在社会建设和改革时代,农民表现出的主动精神和创造力最让人印象深刻。与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相比,在整个二十世纪,乡村社会的动员、乡村社会组织的改变可谓天翻地覆、前所未见。伴随着土地革命和土地改革,整个乡村秩序被根本性地重组了。即便与许多后社会主义国家相比,平等的价值在中国人民心中扎根的程度要高得多、深得多,这与近代土地制度和乡村秩序的变迁有着密切的关联。东欧国家,甚至苏联,也罕见如此长久的武装斗争和土地革命。没有这一背景,也就不可能有以土地关系的变更为中心的持久的农民动员。 要想真正理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运动与农民运动的关系,也必须理解中国革命政党的角色。中国共产党的初创也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产物,但不同的是,这个社会主义政党的中心任务是动员农民,并通过农民运动创造新政治、新社会。经历了三十年的武装革命和社会斗争,这个政党最终成为扎根于最基层的社会运动、尤其是农民运动和工人运动的政党,它的草根性及其组织动员能力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政党有很大的区别。现在的媒体和观察家们过多地将中国革命的成败归于个别领导人物,而对这个进程本身讨论得不充分;又因为对中国革命中的暴力的反思而忽略、甚至否定在这一进程中产生的一种新的社会主体性。在一个以农民为主体的社会中进行社会主义革命,主观能动性、领袖人物的主观意志不可能不居于重要地位,但单凭这一点是无法解释历史的。
中国革命和建设中形成的新的土地关系为中国的改革提供了前提。很难设想,在没有经过如此深刻的社会转变的条件下,传统的农民及其村社组织能够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能动精神。这一点只要参照其他农业社会和市场条件下农民的状态,就可以有一个清晰的印象。在新自由主义潮流中,中国社会较之其他社会对于平等的诉求和对腐败的不容忍更加强烈,也因此从基层产生了强烈的制衡作用。这一点与九十年代初期有些国家的迅速寡头化有所不同,其原因不仅可以从国家和政党的角度加以解释,也应该从社会力量的角度加以说明。上个世纪末,围绕三农问题和农民工问题,如何解决市场条件下的城乡关系,如何解决中国的土地问题,再度成为当代中国的关键议题。
第四,理解改革时期的中国另一个关键因素,是如何理解中国的国家性质及其演变。就像许多历史学家所显示的那样,东亚地区有着丰富而悠久的国家传统和国家间关系,阿瑞吉(Giovanni Arrighi)在他的新书《亚当·斯密在北京》中断言:“与民族国家和国家间体系相比,国家市场并非西方的发明。……整个18世纪最大的国家市场不在欧洲而在中国。”他还进一步地分析当代中国经济发展的动因,尤其是对外来投资的吸引力,他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资的主要吸引力并非其丰富的廉价劳动力资源。……主要吸引力是这些劳动力在健康、教育和自我管理能力上的高素质,再加上他们在中国国内生产性流动的工序环境迅速扩大。”(该书中文本第323-324, 354页)按照他的解释,斯密并非自发的市场秩序的倡导者,而是一个对国家规管下的市场有着清晰洞悉的思想家。大致也沿着这一思路,姚洋在总结中国经济发展的条件时,将中性政府或中性国家作为中国改革获得成功的前提。
改革中的国家资源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对阿瑞吉和姚洋的讨论有两点补充性的说明。就阿瑞吉的观点而言,他对中国和亚洲国家市场的叙述建立在长远的传统之上,但是,如果没有中国革命及其对社会关系的重组,就很难设想传统的“国家市场”会自动地向新型的国家市场转变。晚清时期通过国家力量构筑军事和商业体系的努力,辛亥革命后持续不断的土地革命,创造了一种不同于传统国家市场的新型内外关系。列宁在评论孙文的《建国大纲》时就曾指出过这一点,即土地革命和新的、带有社会主义取向或民生主义取向的国家方案为农业资本主义的发展提供了前提。在讨论现代中国的国家性格时,不可能脱离中国革命所导致的土地关系的改变和农民身份的改变这一前提。例如,人们批评人民公社的试验,但很少讨论这一试验也是现代中国持续的土地关系变更的结果,一方面,以家族-家庭为单位的小农经济终结了,另一方面,家庭、家族和地缘关系又以另一种方式被组织到新的社会关系之中。农村改革是对公社制度的改革,同时也建立由这一试验所改变了的社会关系的地基之上。初期的农村改革是在国家推动下,以多种经营和调整农产品价格为中心发展的一场改革运动。这个改革运动实际上继承了许多要素,从乡镇工业到乡镇企业的发展,都是在一个不同于新自由主义的逻辑下展开的。
就姚洋的观点而言,所谓中性化的国家产生于现代革命和社会主义历史,其政治前提并不是中性化或中立化的。中国的社会主义实践致力于缔造一个代表大多数和绝大多数人民的普遍利益的国家,国家或政府与特殊利益的纽带的断裂是以此为前提的。从理论上说,这一社会主义的国家实践也产生于对早期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的修正,毛泽东的《论十大关系》、《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讲话》等文献就是这一新的国家理论的基础。由于社会主义国家以代表大多数人民的利益为宗旨,在市场条件下,它反而比其他国家形式更加脱离利益集团的关系。我们只能在这个意义上将它说成是一个中性化的国家。这是初期改革成功的关键,也是改革的合法性所在,没有这一前提,不同社会阶层就难以相信国家推动的改革代表着这些阶层自身的利益。然而,中性化这一术语也遮盖了“中性化”的内涵,即国家代表的利益的普遍性是建立在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实践的地基之上的,至少就初期而言,改革的正当性恰恰来源于社会主义国家所代表的利益的普遍性。
我们很难从一个单一的规定性出发界定中国的国家性质,在它的内部,存在着不同的传统。在改革进程中,人们常常会用改革与反改革、进步与保守来描述这些传统之间的矛盾和斗争,但从动态的历史角度看,它们之间的相互协调、制衡和矛盾也有着重要的作用。在社会主义时期,我们看到过两种或多种力量之间的相互消长,以及对“极左”或“极右”的克服;当市场化改革成为主潮之际,若没有国家内部、政党内部和整个社会领域中存在的社会主义力量的制衡,国家就会迅速地向利益集团靠拢。八十年代中期一度有过私有化的主张,但在体制内外均遭到强烈的抵制,结果是先形成市场机制的观点占了上风。这是中国没有采取俄国休克疗法的关键所在。也就是说,社会主义时期积累的社会性资源,在这个时候通过这一关系转化为对社会政策的制约。即便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很难将这些批评性力量界定为反对改革。其实,在1990年代爆发的思想争论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类似现象:对发展主义的批评最终促成了科学发展或另类发展的观念。中国社会对腐败的普遍厌倦和抵制也是推动制度改革的动力之一。国家的中立性是由上述并非中立性的力量及其相互关系促成的。
中国改革中值得总结的经验很多,比如人才战略、教育改革和其他经济政策的实施等等,但我认为上述这几个方面最为根本,也因此常常被忽略。这几点也是二十世纪中国的最为独特的经验的一部分。在全球化、区域化和市场化的新条件下,上述各项条件也面临着重要的挑战—社会关系、经济活动和政治主体的基础正在发生变异。如果不能把握新的历史条件及其变动方向,就难以形成新的、有效的机制和政策。
开放与自主的辩证
《21世纪》:从什么意义上,这些独特性的基础正在发生变化
汪晖:要理解这些独特性的基础正在发生的变化,需要对当代世界的一些新趋势加以总结。
首先,在全球化的趋势中,传统的主权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异 当前的全球化进程,主要体现在两个方向上,第一是资本的跨国运动,以及由此产生的跨国生产、消费和流动,大规模移民及由贸易和投资而形成的市场依赖性。第二是为了管理和应对这一资本的跨国运动而形成的新的国际调控机制,如WTO、欧盟和其他国际性的或区域性的组织。前者更像是一种无政府力量,而后者则是对这一无政府力量加以协调或控制的机制,这两种力量同时起作用。
伴随这些重要变化,国家主权的形态也势必发生变化:就前一个方面而言,主要在1980年代末期后,中国逐渐地成为出口导向型的经济形态,生产的跨国化造就了中国的“世界工厂”、完全不同以往的劳动力和资源配置,以及沿海与内地、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新关系;随着金融体制的逐渐开放,外汇储备跃居世界第一,经济发展高度依赖国际市场、尤其是美国市场。所谓Chimerica的概念也许有些夸张,但就相对独立的国民经济向某种程度的依附性经济的转变而言,这一概念也有很强的寓意。
就后一个方面而言,中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和其他国际条约和协定,积极参与不同的区域组织,传统意义上的主权概念已经难以描述中国的主权结构。眼下的金融危机显示:危机本身恰好源于社会自主性的动摇,即任何一个地方的危机都可能成为我们自身的危机;而克服危机的方式又不可能单纯地通过重申旧式的主权来达致。(例如,中国在国际贸易中遭遇的反倾销、反补贴及特保问题无法通过国家主权单独地加以解决,而必须通过国际仲裁加以解决;高额外汇储备的风险也无法通过传统主权加以保护,同样需要某种国际性的规约和保护;流行疾病及其防控现在也是一项国际性的事务。)国际合作是不可避免的选择。因此,在全球化条件下,在开放性的国际网络中,如何形成自主性的新形式,是一个需要参照历史但又必须重新探索的新课题。
其次,不仅在全球关系领域内,而且在国内关系中,国家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简单地用“极权主义国家”这样的概念来描述中国的国家角色,常常混同了国家角色中的积极方面和消极方面。中国的改革没有像俄国那样经历“休克疗法”,国家在调节经济方面的能力是比较强大的。中国的金融体制显示出相对的稳定性,是因为中国没有完全走上新自由主义道路;中国的土地没有私有化(但能够相对自由地流转以适应市场条件的需求),不但为中国农村社会的低成本的保障体制提供了基础,而且也为国家利用土地资源组织开发并进行土地分红提供了可能性;中国的国有企业所提供的大量税收也为危机条件下政府的调节能力提供了基础。这些方面均与国家能力及其意愿有关。中国的国家应该负起该负的责任,比如积极解决乡村危机、重建社会保障制度、保护生态环境、扩大对教育的投资并推进教育体制的改革,在这方面,中国的政府需要从发展型政府向社会服务型政府转化,而这一转化也会促使中国经济从过度依赖出口向内需导向转变。
这些积极的社会政策能否实施并不仅仅取决于单纯的国家意志。经过三十年代的改革,作为市场化改革的推进者,国家机器深深地嵌入市场的活动,就各个局部而言,用中性化国家的概念来描述今天的国家并不恰当。国家不是孤立的,而是镶嵌在社会结构、社会利益关系中的。今天的腐败问题,不仅涉及官员个人的贪腐,而且也涉及重要的是社会政策、经济政策与特殊利益之间的关系问题。例如,高碳工业和能源项目的开发,常常为个别利益集团所牵制、甚至主导。对这些利益集团在公共政策中的影响形成遏制的,主要是公共讨论、社会保护运动,以及来自国家和政党内部的不同传统。例如,在1990年代末期,三农问题的大讨论促进了国家农村政策的调整;2003年“非典”危机引发的有关医疗保障制度的大争论促成了医疗改革的方向性变化;2005年展开的国企改制的辩论及大规模的工人运动,导致了一系列相关的政策的出台;国家内部要求惩治腐败、严肃党纪的呼吁为中国的反腐败运动提供了内发的动力……但是,国际和国内的利益关系也以空前的能量渗透到国家机制之中,甚至法律制定过程之中,在这一条件下,如何让国家能够成为普遍利益的代表,已经成为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政党国家化的双重挑战
第三,有关国家的讨论直接地联系着民主机制的形成问题。讨论中国的国家问题必须面对一个基本的悖论,即一方面,较之许多国家的政府,中国的政府能力得到了广泛承认,从汶川5.12大地震后的救灾动员,到金融风暴后迅速推出的救市计划,从奥运会的成功举办,到各地方政府在组织发展和克服危机方面的效能,都显示了中国国家能力的突出优势;但另一方面,即便各种民意测验显示公众对政府的满意度处于较高水平,官民矛盾在某些地区、某些时刻也相当比较尖锐,不同层级政府的施政能力和廉洁度也受到质疑。最为关键的问题是:这类矛盾经常被上升到合法性危机的高度加以讨论。反观其他一些国家,即便国家能力衰落,政府无所作为,经济低迷,社会政策无法落实,但并不存在体制性的政治危机。这一问题与作为政治合法性资源的民主有着密切的关系。
在八十年代,民主问题似乎相当简明。经过二十年来的民主化浪潮,一方面,民主仍然是最为重要的政治合法性资源,另一方面,简单照搬西方民主的做法在亚洲地区已不再具备1980-1990年代的那种吸引力。随着新兴民主的危机和“颜色革命”的褪色,1989年后在东欧、中亚和其他一些地区发生的民主化浪潮正在衰落;与此同时,在西方社会和第三世界的民主国家(如印度),民主的空洞化正在形成普遍的民主危机。民主危机是与市场化和全球化的条件密切相关的:一、战后政治民主的主要形式是多党或两党-议会体制,但在市场条件下,政党日渐失去早期民主的那种代表性,为了获得选票,政党的政治价值日益模糊,使得代议制民主名存实亡;二、民主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在全球化条件下也面临挑战:由于经济关系日渐越过传统的国民经济范畴,与此相关的活动很难在一国国内达成妥协,任何一个国家的政治安排必须与国际体制相适应;三、伴随着政党的利益集团化、甚至寡头化,形式民主日益成为与基层社会脱节的政治结构,底层社会的利益诉求无法在政治领域中获得表达,从而迫使下层社会采取无政府的自卫行动(如印度“毛主义”的崛起),不要说形式民主,甚至是国家本身,在许多地区也是空洞化的;四、由于选举过程依赖于大量的金钱和财力,在不同的民主国家,存在着合法的和非法的两种形式的选举腐败,从而也破坏了选举的公信力。
这并不是说民主价值已经衰落。问题是:到底需要怎样的民主及其形式 如何使得民主不只是空洞的形式,而具备实质的内含
中国的政治体制也发生着重要的变迁,其中之一,是政党角色的变化。在1980年代,政治改革的目标之一是党政分开。1990年代之后,党政分开已经不是一个流行的口号,在具体实践和制度安排上,党政合一成为更为常见的现象。我把这一现象概括为政党的国家化潮流。为什么会出现这一趋势,值得深入分析。按照传统的政治理论,政党代表众意,通过议会斗争和辩论,即通过程序民主,形成国家公意,所谓主权即公意的表达。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多党合作体制也是以各政党的代表性为基础的。但是,在市场社会条件下,国家机器直接参与经济活动,国家不同分支与特定利益的关系相互纠缠,改革初期的“中性化国家”正在发生转变。由于政党相对远离经济活动,反而能够相对自主地和“中性地”表达社会的意志,例如,反腐败就主要依赖政党机制的有效实施。1990年代以降,国家意志主要是通过政党的目标呈现的,从“三个代表”到“和谐社会”及“科学发展观”,都是如此——这些口号不再直接表达政党的特殊代表性,而是直接诉诸全民性的利益。在这个意义上,政党成为主权的内核。
但是,政党的国家化也意味着双重的挑战。首先,如果政党与国家的分界完全消失,有什么力量和机制能够保障政党不会像国家一样陷入市场社会的利益关系之中 其次,传统政党的普遍代表性(及早期社会主义国家的中立性)是通过其鲜明的政治价值来完成的,政党国家化则意味着政党的政治价值的弱化和转变。如果“中性国家”的达成与政党的政治价值有着密切的关系,那么,在新的条件下,中国始终能够保持其普遍代表性的机制究竟是什么 政党究竟能够依靠什么力量才能获得自我更新 如何让普通人民的声音在公共领域中获得表达 如何通过真正的言论自由、协商机制和官民互动不断对国家和政党的基本路线和政策进行调整 如何广泛地吸纳国内和国际的力量以形成最为广泛的民主 这是讨论政党自我更新无法回避的问题。
在考虑中国的政治变革问题上,我们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以构思中国的民主道路。具体而言,我认为至少有三个方面需要考虑:第一,中国在二十世纪经历了漫长的和最为深刻的革命,中国社会对于公正和社会平等的要求极为强烈,这一历史的和政治的传统应该如何转化为当代条件下的民主诉求 第二,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庞大的、经历了巨大转变的政党,它日益地与国家机器混合在一起,如何使得这一政党体制更加民主,如何在政党角色发生变化的条件下,保证国家能够代表普遍利益 第三,如何在社会的地基之上形成新的政治形式,使得大众社会获得政治的能量,以克服由于新自由主义市场化而造成的“去政治化”状态 中国是一个开放的社会,但工人、农民和普通公民在公共生活中的参与没有足够的空间和保障。中国怎么样让社会的声音和诉求在国家政策层面得到表达,以节制资本的能量和诉求,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资本的自由,还是社会的自由,两者有着重大的区别。这些问题都是具体的问题,但也孕育着重要的理论命题,即在全球化和市场化的条件下,什么才是人民中国的政治变革的方向 如何在开放条件下形成中国社会的自主性 在普遍的民主危机条件下,这一探索的全球意义也是不言而喻的。
[摘要]在有关东北亚地区的战争与和平的讨论中,琉球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但常常为人忽视的地位。美国的军事占领仍然存在,它既是冷战的构造,又是全球化的军事结构的体现。1972年5月15日,琉球被美国归还给日本,但矛盾随之而来:首先,日本并不能主宰回归后的琉球事务,太平洋战争…

伴随美国全球霸权的渐趋衰落,东北亚地区的和平应该如何维系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时期形成的区域国际秩序正在和即将发生哪些变化 能否在这个区域的传统中找到一种维系和平的机制 除了直接的反战运动和反(军事)基地的运动之外,琉球也在认识论上或者说历史认识上提出了上述问题。本文以琉球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和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命运为例,分析东亚地区国际秩序的两次大转变。通过档案文献的细读和分析,我试图说明围绕琉球问题在中国与日本、美国与日本、美国与中国,以及其他力量之间的博弈同时也是两种秩序观之间的冲突、妥协与协调,即由西方国际法为规范的民族国家关系与以所谓朝贡关系为框架的传统区域秩序之间的冲突、妥协与协调。讨论这一区域的和平和冲突,不可能回避如何确定区域的新秩序这一关键问题;讨论亚洲区域的整合或形成共同体的可能性,也不可避免地涉及美国及其军事存在在亚洲的含义。
"琉球问题"、区域关系与19-20世纪国际规则的巨变
19世纪中期以降,西方民族主义通过帝国主义扩张而对亚洲区域发生了巨大的影响。尽管一些学者认为在区域内部或亚洲社会内部也产生了相应的民族主义动力,但这种新型的主权国家类型是在欧洲的影响下诞生的。亚洲区域的一些新的主题或者新的角色就是这一新的权力关系和新的合法性知识的产物。琉球是一个特殊的王朝,始终保持着与中国的朝贡-藩属关系,为了维持其地位,也在中国和日本之间形成双重朝贡模式。无论当时的地缘政治和文化关系的具体状况如何,在亚洲区域的历史关系中,琉球的地位是由一个完全不同于主权国家和民族国家的模式维系着的。这是完全不同的关系。这套关系,我们姑且用朝贡这一未必贴切的概念来表述,通常来说不构成近代民族主义的关系。无论怎样叙述,民族主义关系是把过去的这套传统关系彻底打破之后才能形成的关系。因此,日本对它的控制不是在原有的关系模式之中,而是在新的关系之中,是在帝国主义-民族主义的关系之中了。
我的一个基本观点是:19世纪以来发生的变化不仅来自中国与日本在这个区域的霸权地位的消长,而且是一个普遍性规则的突变。这个规则性的突变不能一般地用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的关系来描述,因为它指的是构成这些地区政治实体和社群关系的基本原理发生了断裂和转变-没有这个断裂和转变,我们就不能理解琉球的近代历史、不能理解甲午战争和台湾的割让、不能理解朝鲜半岛的殖民化、不能理解满洲国的建立与垮台,不能理解"大东亚共荣圈"的政治-军事逻辑。这个新规则是以欧洲国际法作为基本概念和框架的。1871年12月23日,明治政府派遣以右大臣岩仓具视为正使,参议木户孝允、大藏卿大久保利通、工部大辅伊藤博文等为副使的政府代表团,历时一年零十个月,历访美国、英国、法国、德国、俄国、意大利和奥匈帝国等十二个国家,据说使团耗费达一百万日元(占明治政府1872年财政总收入的2%以上)。[1] 在《派遣特命全权大使事由书》中,明治政府规定岩仓使节团的任务之一,便是 "向各国政府阐明并洽商我国政府之目的与希望",以便"依据万国公法"',"修改过去条约,制定独立不羁之体制"。[2]1873年3月15日,岩仓使团拜会德国首相俾斯麦,这位铁血宰相对近代日本思想的影响不容小视,大久保利通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俾斯麦以弱小的普鲁士向大德意志帝国的转变为例,对使节团说:"方今世界各国,皆以亲睦礼仪交往,然此皆属表面现象,实际乃强弱相凌,大小相侮","彼之所谓公法,谓之保全列国权利之准则,然大国争夺利益之时,若于己有利,则依据公法,毫不更动,若于己不利,则翻然诉诸武力,固无常守之事"。[3]大久保利通给西乡隆盛写信说:"听了傅斯麦的一席话,开始感到日本的前途大有希望了"。[4]
这件事对日本影响至深,并不限于日本自身的富国强兵,因为明治政府利用西方国际法规则争取生存空间的努力在亚洲地区一变而为帝国主义和扩张主义的逻辑。太平洋战争正是这一扩张逻辑与美国在这一地区的同一扩张逻辑发生正面冲突的结果。明治初期,日本多次遣使来华要求仿照西方各国的条约与清朝签订通商条约,这一签约诉求背后隐含着对朝鲜、琉球等地的扩张欲望。明治初期的"主政者岩仓具视、木户孝允等的一个政策,就是向中国和朝鲜发动侵略,特别要用倒幕后的军队去远征朝鲜,借以巩固中央政权。当时朝鲜在名义上称为中国的'属邦',日本政府派代表到朝鲜要求开港通商,朝鲜方面要日本先与中国缔结条约,然后再和朝鲜订约。日本政府在这时积极进行中日通商条约的缔结,一面是为了缓和国内的矛盾,同时也为了由此取得进入朝鲜的一种资格。"[5]从这个逻辑看,那种将太平洋战争("争取生存空间")与"大东亚战争"(帝国主义的扩张、侵略和殖民)作为两个截然不同的战争的叙述逻辑是不成立的。
在寻求适应国际规则变化的过程中,日本自身的变化是根本性的。日本在明治维新以后需要建立自己新的地基,它的扩张性越来越强,而利用当时的区域关系,逐渐把琉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是这一扩张性的具体体现。日本的扩张并不始于明治时代。例如丰臣秀吉对朝鲜的征战并欲借势席卷大明和印度的对外军事行动,都是早期扩张的明确例证。明治之前,日本没有吞并琉球,也主要出于德川家康对大明的恐惧和经贸利益考虑,而郑经派手下萧启帮助日本袭击琉球赴清国朝贡船,也是在这一状态下发生的现象。这也意味着在日本历史内部存在着与中国争夺势力范围的动因。但是,这些扩张行动与亚洲地区各王朝历史中的扩张和征战的形态相差不远,不能用于说明十九和二十世纪的现象。因此,除了这类内发的扩张动力之外,我们其实还需要问一问:明治日本是用什么样的原理来统摄这些地区的 在这一时期,日本的扩张主义有了哪些不同以往的特点 我认为自觉地利用新型的国际规则就是最为重要的特点之一。美国传教士丁韪良翻译的《万国公法》依据的是英国惠顿的国际法原理,首版于1864年,很快传播到日本。这是西方民族国家的逻辑进入这个区域在知识上的表现-中国人、日本人被教导说,中国、日本与西方的矛盾和冲突来源于自身对国际法缺乏了解与知识,而新的变革需要在这个方向上逐渐地展开,将自身确立为一种新的时代精神的体现者,即奉行国际法的民族国家。值得注意的是,明治初期的日本同样受到西方国家的不平等条约的束缚,却力图通过不平等条约向中国、朝鲜等地扩张。其实,在岩仓使节团访问欧美之前,日本就已经在努力模仿西方列强的模式,并在周边关系中加以运用。例如,就在1871年《中日修好条规》谈判过程中,日方力争的已经是"约同西例",而中方拒绝的是利益"一体均沾"的字样。清朝开始希望维持原有的区域关系模式,但奈何"各使动称万国公法,我即以公法治之",[6]欧洲帝国主义的国际法遂逐渐成为主导东北亚区域关系的基本框架。岩仓使团回国后,一度抑制"征韩论",除了出于"内政优先"的考虑外,恐怕也有在新规则下重新规划对朝鲜等周边地区的扩张策略有关。
日本在占领琉球的历史过程当中,两者的关系到底发生了何种变化 琉球群岛由大隅诸岛、吐噶喇列岛、奄美群岛、冲绳诸岛和先岛诸岛组成,面积不大,约4500平方公里。琉球向中国王朝朝贡的时间可以追溯至1372年(明洪武五年)的"三山"时期,这个群岛上的中山率先向明朝贡,山南、山北随后跟进,这三个小王国分别受到明朝册封。15世纪初,统一的琉球王国形成,继续向中国朝贡。17世纪初,即1609年,日本萨摩藩(岛津氏)武力征服琉球,琉球王被迫向日本暗中称臣,并在奉中国正朔的状况下,向日本交付沉重赋税达二百七十余年。琉球王国与明朝和萨摩藩(乃至江户幕府)的双重朝贡关系形成,但琉球国王仍受中国王朝册封,直至清代。我在琉球王宫访问时,见到明清两代回赐的物品,尤其是船只,琉球王宫中也陈列了接待中国钦差的仪式的画面。日本明治政府先是在1872年10月废琉球国为琉球藩,继而在1879年3月派兵入侵琉球,设置冲绳县,琉球从此沦为日本"本土"的一部分。[7]琉球很弱小,就跟不丹、锡金等喜马拉雅山麓的王朝一样,这些很小的政治体,为什么从来都能够存在于几个大的政治体之间而不必一定要变成一个大的政治体的一部分呢 为什么在进人民族国家的时代,这些小型王朝就逐渐地转变为民族国家的一个特定区域呢 是什么样的文化、政治和制度的灵活性能够提供小的政治共同体的相对独立,又是什么样的文化、政治和形式化的制度最终以主权的名义将这些共同体收编在一个形式主义的主权概念之内呢 这些问题并不是日本一个国家的问题,包括中国在内的许多国家没有发生近代日本帝国主义的问题,但都处于同一个转变之中,在其复杂的内外关系中,不可能自外于这些危机和挑战。
在亚洲地区,尤其是中国周边,如今常常被归纳在朝贡体系范畴的政治体之间的相互关系与民族国家间的关系完全不一样。朝贡关系中也有内外,但与主权概念下的、由边界及边界内的行政管辖权等概念所划定的内外关系不同,前者的亲疏远近与后者的内外二分遵循着不同的逻辑。在前者的亲疏远近关系中,内外之间有相当的模糊性和弹性,而后者的区分更为刚性。按照主权原则,内外的严格分界产生了独立与统一的绝对对立,其间没有模糊地带;而朝贡关系更像是一种亲疏远近的关系、一种由参与者的实践相对弹性地展开的关系,因此,朝贡关系并不等同于一种主权国家意义上的内外关系。当然,朝贡关系与条约关系的差别是一种规范性的差别,在实际的历史关系中,两者之间也存在着重叠之处。我曾经将这种重叠关系归纳为王朝历史中帝国建设与国家建设的双重过程,即王朝的内外关系包含着多重的模式,往往因具体事例而定,同样被归纳在朝贡关系的范畴之下,实质的内含并不相同。[8]例如蒙古、西藏与中央王朝的关系不同于清朝与俄罗斯及其他欧洲国家的关系,后者与近代外交关系相仿佛,而前者则不能用外交关系加以比附。王朝体制内的蒙古八旗制、西藏噶厦制、西南各土司制均各有不同,即便是藩属关系,也往往因各种历史条件的差异而并不一致--朝贡体制不是一种规范式的、整齐划一的制度,而是一种较为灵活的联系模式。
在民族主义的时代,某个区域或者是某一政治体的一部分,或者是主权独立的,不存在既不是一部分又不是独立的这样一种特殊的联系或模式,这也就意味着传统联系模式的瓦解。日本对琉球的殖民以及1874年第一次对台湾的攻击就意味着亚洲地区长期行之有效的一套联系和互动的法则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这个变化不仅是一个王朝吞并另外一个王朝的过程,也不仅是中国与日本两国之间力量消长的产物,而且也是一种普遍规则的突变。日本对朝鲜的入侵、中日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以及"大东亚战争"和太平洋战争正是这一普遍规则突变的序列性的呈现。早期欧洲的国际法其实就是帝国主义的国际法,日本正在力图运用这个规则跻身于欧洲帝国主义的行列。在这个新时代,一个政治体对另外一个政治体的占领和攻击,其合理性和合法性诉诸于一个全新的法则,旧有的规则不再起作用了。这是世界史上的大事件。琉球问题就其根源而言是日本内发的扩张主义与(帝国主义的)民族主义法则的普遍化这一双重过程交互重叠的产物。
帝国主义国际法的最初运用
中日第一个修好条约批准交换后一年,1874年,日本以1871年11月间遭遇飓风的琉球渔民和台湾山地民的冲突(死54人)为由,发起对台湾的攻击。日本先是用琉球事务来跟清政府打交道,而后又试图以此为跳板对台湾进行攻击和扩张。在发动战争前,1873年5月,日本外务卿副岛种臣抵达北京请求觐见,并遣副使柳原前光就此责问总理衙门大臣毛昶熙、董恂等,要求清政府处理、惩罚这些跟琉球渔民发生冲突的台湾山地人。毛昶熙答云:"'蕃'民之杀琉民,既闻其事,害贵国人则未之闻,夫二岛俱属我土,属土之人相杀,裁决固在于我。我恤琉人,自有措置,何预贵国事,而烦为过问 "显然不承认日本对琉球的统治权。他同时又指出:"杀人者皆属'生藩',故且置之化外,未便穷治。日本之'虾夷'(指北海道的爱摩人-作者注),美国之'红藩'(指印第安人-作者注),皆不服王化,此亦万国之所时有。"[9]清代中国有多重的法律关系,比如说有大清律、蒙古律,在西南有土司制度,在西藏有噶厦制度,在台湾,生番和熟番是区别对待的。这一独特的王朝制度产生于所谓"从俗从宜"的治理策略和各个地区长期的政治-文化关系,并与王朝政治的"对外关系"相互连带。1874年战争爆发后,总理衙门于5月11日照会日本外务省云:"查台湾一隅,僻处海岛,其中生番人等,向未绳以法律,故未设郡县;即《礼记》所云'不易其俗,不易其宜'之意,而地土实系中国所属。中国边界地方,似此生番种类者,他省亦有,均在版图之内,中国亦听其从俗从宜而已。"[10]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没有严格的内外分野但同时又包含着多重差异的制度形态和关系模式。这个多元性的法律政治制度仍然是一种统治和支配制度,在这一多元政治条件下,也产生过各种各样的支配和战争,但就其多样性和统一性的灵活关系而言,值得我们重新思考-不是将这一制度理想化,而是从一个历史的视野反思现代政治制度在保持多样性方面的缺失,追问为什么这样的政治联系的模式在民族主义时代难以为继,为什么民族主义的模式如此强烈地要求内部的统一性、单一性和清晰的内外关系。
总理衙门大臣在清朝视野中所说的这个内外的问题到了明治日本的台湾叙述中就发生了质的变化。总理衙门大臣所谓"生番"不在大清律治内,指的是清代非常独特的法律制度,就好像说内地的法律与香港特区的法律有差别,但这个差别并不构成香港的主权地位的根据。然而,日本将大清律与当地习惯法的关系解释成主权意义上的内外关系。1874年2月6日拟定的《台湾'蕃'地征伐要略》称:"台湾'土蕃'部落,为清国政府政权所不及之地。......是以报复杀害我藩属琉球人民之罪,为日本帝国政府之义务,而征'蕃'之公理,亦可于此中获得主要根据。""清国如以琉球曾对该国遣使纳贡为由,发挥两属之说,以遑顾不理,不应酬其议论为佳。盖控制琉球之实权在我帝国,阻止琉球遣使纳贡之非礼,可列为征伐台湾以后之任务,目前不可与清政府徒事辩论。"[11]
日本的策略是将进攻的地方与台湾分开,借口"土蕃"为无主的"化外之民",以此论证对于台湾山地人的攻击不是对大清的攻击。这个说法与清朝的立场完全对立。这里不妨引述李鸿章与新任日本驻华公使柳原前光的对话说明各自的立场:
......问:你们如何说台湾生番不是中国地方 答:系中国政教不到之地,此次发兵前去,也有凭据。问:你有什么凭据 未答。......答:台湾生番如无主之人一样,不与中国相干。问:生番岂算得一国么 答:算不得一国,只是野蛮。问:在我台湾一方岛,怎不是我地方 答:贵国既知生番历年杀了许多人,为何不办 问:查办凶首,有难易迟早,你怎知道我不办 且生番所杀是琉球人,不是日本人,何须日本多事 答琉球国王曾有人到日本诉冤。问:琉球是我属国,为何不到中国告诉 答:当初未换和约时,本国萨(山司)马诸侯就打算动兵的。[12]
中日之间围绕琉球和台湾的地位问题发生的争论是以西方势力武力介入这一区域并试图推广其规则为背景的。日本入侵台湾的借口其实是对美国入侵者的抄袭。1853年,美国海军副将佩里(Mathew C. Perry)的军舰打开了日本国门,强迫日本签订了《日美神奈川条约》;又于次年侵入台湾。他曾向美国政府建议占领台湾:"台湾的地理位置,使其非常适合于作为美国商业的集散点,从那里,我们可以建立对中国、日本、琉球、交趾支那、柬埔寨、暹罗、菲律宾以及一切位于附近海面的岛屿的交通线。"[13]1867年,美国政府派遣两艘舰艇进攻台湾,但遭到当地居民坚强抵抗,大败而归;其后更采取"用亚洲人打亚洲人"的策略在中、日、朝鲜之间实施分化瓦解。美国驻日公使德朗(C. E. Delong)于1872年10月向美国国务院报告说:
西方国家的外交代表们的真实政策,应当是鼓励日本采取一种行动路线,使日本政府彻底反对这种主义(指闭关自守与中朝联盟),使日本朝廷与中国及朝鲜政府相疏隔,使它成为西方列强的一个同盟者。[14]
日本对台湾的第一次攻击不但采用美国入侵台湾的同样借口,而且曾在美国入侵台湾时到台湾做过调查的美国驻厦门领事李仙得直接向日方提供了地图和建议。日本以"番地"为中国政教禁令所不及为理由攻击台湾,这一策略直接来自美国人的建议。
由于美国和日本对台湾的入侵与西方国际法的运用范围的扩张相并行,而后者又被看作是一种先进的知识,侵略者因此能够用后者作为战争的合法根据。宫崎滔天[15]的哥哥宫崎八郎参加了1877年的西南战争。1877年的这场战争在日本近代历史上非常重要,是日本近代英雄主义的一个事件。上野公园中至今矗立着西乡隆盛的铜像,他不但是西南战争的将军和早期"征韩论"倡导者,也是进攻台湾的主将西乡从道的族兄。那么,这场战争与1874年的战争有什么精神上的联系吗 野村浩一教授评论宫崎八郎说:"在八郎的身上,毫无疑问,明治初年最进步的要素与支撑着他的豪杰的要素,两者交杂混合在一起,而且,这种最进步的要素,在不同的形势下,会突然之间转化成完全相反的东西,这种危险性,也展示在我们的面前。亦即,自由民权与征韩论,或者反政府运动与台湾征讨战。"[16]在征讨台湾的问题上,他给父亲写信说:
日本尚少悬军事,故人人陷于因袭,以致纲纪不振。此节出兵事成,乃尤可贺事也。去年琉球王子亦来朝皇国,彼为日本藩属已定,琉球王受日本藩王之礼,参列华族。台湾人杀害琉球人,乃与杀日本人无异,我国责其罪,乃万国公法也。[17]
西南战争时期的英雄主义与攻击台湾时所使用的"万国公法"的精神恐怕是有内在联系的。宫崎八郎还曾给时在中国负有重任的曾根俊虎写信说:"先前所报一群马贼蜂起之事,尔后状况如何,请望一报,此处可依事斟酌,放弃万事,直奔大陆。至于岛国之事,无甚可言者。可告者,唯乐在整装,欲早日呼吸大陆之空气也。"[18]从这个角度说,攻击台湾与进军亚洲大陆(中国)也是相互关联的,而其理据就是所谓万国公法,即国际法。
这是以民族国家及其内外关系为前提的新的时代精神。宫崎八郎在说这些话时洋溢着的英雄主义气息意味着近代民族主义的知识作为新的政治正当性的基础完全建立了。正是这种新的知识赋予了日本帝国征服琉球、征服台湾,继而征服大陆的正当性。这个知识不是日本自己的产物,而是伴随西方列强相 互竞争势力范围而来的。宫崎八郎言语中的"万国公法"所本的大概就是丁韪良翻译的《万国公法》。这也意味着作为被侵略国的清朝也正在西方势力的诱导下接受这种知识-据说,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与西方的冲突都是因为清朝不懂"万国公法"的缘故。
也就是说,在这个地区,琉球的问题、台湾的问题、朝鲜的问题,以及对大陆的征服的问题,是和近代民族主义的正当化和传统联系模式及其价值的衰落相伴随的。这就是民族主义知识与帝国主义之间的一个内在的关系,正是这个内在的联系能够赋予西乡隆盛、宫崎八郎等从上到下的将士以英雄主义。英雄主义的前提是一种将自我及其行动正当化和崇高化的价值。如果只是一个赤裸裸的入侵,怎么就是一个英雄呢 因此,这些早期帝国的英雄主义建立在一个新的知识基础、新的正当性法则之上。日本对朝鲜的入侵也遵循着同一逻辑,它逼迫朝鲜跟清朝建立条约,通过贬低朝贡关系,一种形式平等的主权观念为帝国主义扩张和新的殖民统治提供了前提。这一规则性转换将侵略叙述为解放,将传统的争夺势力范围的扩张逻辑解释成新的时代精神。
当代琉球的社会运动批判早期日本现代化的思想,因为现代化观念也是将日本的殖民统治正当化的理论根据。现代化的正当性在今天仍然是一种合法化的观点,比如说形式平等的观点、机会均等的观点在内外关系中都可以成为将现实的不平等关系合法化的前提。在19世纪,签订条约的前提是存在着形式平等的主体,而形式平等的主体之间签订的条约却是不平等的。其实,帝国主义这个概念最初产生于欧洲列强在争夺资源和殖民地时的相互竞争关系,形式平等也只适用于帝国主义宗主国之间。当条约关系转向帝国主义国家与其他被殖民和被压迫地区之间的关系时,形式平等的主体就只能通过不平等条约而被确立。在19世纪晚期的东北亚地区,通过这一新的关系及其标准,琉球、朝鲜、越南和中国王朝之间的册封关系被看成是不正当的关系,即形式上等级性的关系。在这一双重关系里面,帝国主义的入侵被看成解放,因为条约关系被解释成平等主体间的关系。
明治时代的许多进步人士真诚地相信对琉球的领属关系的确立、对台湾的攻击体现着新的时代精神,这与西方帝国主义的赤裸裸的霸权状态在逻辑上有明显的连续性。美国入侵伊拉克造成了极大的平民伤亡,遭到全世界舆论的批评,但它的自我辩解是:这不但是反恐战争,而且也是帮助伊拉克人民打倒独裁者、建立民主体制的人权战争。由于这场新战争已经发生在民族国家体制的框架下,问题似乎只能在暴政与民主之间加以解释。19世纪的不同之处在于:民族主义只是一种新的关系和尺度,在亚洲地区存在着多少世纪以来长期有效的另一种知识、另一种支撑政治体之间关系的制度和礼仪系统。因此,它直接地显现着两种不同的世界关系及其对抗性。而在今天,在一个民族国家体制早已经确立的时代,美国的入侵恰恰表现为对国际法的破坏。
冷战的预兆:开罗会议与琉球的战后地位
因此,国际法与帝国主义之间的历史关系并不意味着对国际法的简单否定态度。早期的国际法只是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法则,但随着民族解放运动和解殖民化运动的发展,许多被压迫民族成为新兴的主权国家,他们利用国际法的主权学说为自己提供合法性。万隆会议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就综合了国际法的一些原则和成果。当国际法不再只是(虽然仍然经常是)超级大国用以操控的工具的时候,超级大国就不断地破坏国际法。南斯拉夫危机、科索沃战争、伊拉克战争等全都是对国际法的破坏。在这个意义上,对国际法的历史批评又不能等同于对国际法的否定。也在同一个意义上,对于传统政治关系和联系模式的重新追溯并不等同于要重构这种政治关系。所有这些工作的意义在于建立一种反思的和批判的视野,构思新的区域-全球关系及其规则。
讨论琉球在冷战中的地位不可避免地涉及1943年开罗会议。当代琉球问题的核心是美军的占领和由此造成的伤害,但军事占领问题涉及整个区域的冷战构造,我们需要了解这一构造形成的政治背景,并将国际关系的演变置于这一背景中加以分析。 2009年冬季学期,我在斯坦福大学客座,趁便往胡佛研究所查阅所存蒋介石日记,并与美国外交档案和中华民国档案等资料相互参证,以弄清这次会议中有关琉球地位的讨论。胡佛研究所所存蒋介石日记始于1917年, 终于1955年,系蒋氏家属托存于该所。1970年代部分尚未开放,故无从了解1972年5月15日美国将琉球交还给日本前与蒋介石交涉的情况,但从中美关系其时正在发生的巨变(1971年7月9日基辛格秘密访华;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正式访问中国)推测,所谓美国曾计划将琉球交给台湾的传言是不大可信的。
开罗会议召开于1943年11月22日至26日间,罗斯福、丘吉尔、蒋介石三位大国领袖及其随行军政首脑举行多次会谈。对于蒋介石而言,此次会议至关重要。首先,中国是一个弱国,在经历了多年抗战之后,与英、美两大国共同开会讨论战后安排,对于中国而言,意义相当特殊;其次,蒋介石与罗斯福、丘吉尔作为三大国领导人共同协商、讨论,在其个人生涯中,这一事件也相当特别。在整个战争期间,在德、意、日同盟的对立面,一向只有三大国(美、苏、英)之说,没有"四强"的概念。在开罗会议之前的卡萨布兰卡会议,蒋介石没有受邀参加;[19]在开罗会议期间,罗斯福会见到访的苏联人民委员会副主席兼外交人民委员会第一副人民委员维辛斯基(Andrey Vyshinsky,1883-1954)[20]时仍然只提"三强"(three powers);开罗会议后,罗、丘二人前往德黑兰与斯大林见面,蒋介石却独自回中国了,会谈框架仍为"三强"。但开罗会议奠定的基本框架在这时已经确立了。
美、苏、英、中四国框架并非始于开罗会议。1943年10月31日,中国驻苏大使傅秉常在莫斯科与苏联外长莫洛托夫、美国国务卿赫尔、英国外相艾登签订"四国宣言",为四强"格局"做了铺垫。[21]但就是在签订这个"四国宣言"时,苏联还曾以中国政府未派代表出席莫斯科会议为由反对中国加入这一"四国俱乐部",英国的态度也相当暧昧。只是由于美方的坚持,这一宣言才得以在四国名义下发表。[22]罗斯福原先准备在开罗召开四强会议,但蒋介石"以日苏尚未宣战,颇疑中苏同席有所不便"为由,令宋子文与罗斯福磋商。[23]通过开罗会议,在罗斯福的协助和中国方面的努力之下,"四强"格局得以形成,这对战后国际秩序有重要影响。1943年11月24日,蒋介石指示王宠惠(时任国防最高委员会秘书长)将中国政府备忘录(经Hopkins)转交罗斯福,其第一部分四条全部有关联合国理事会的构成。中方建议发表"四强"声明,形成以"四强"为中心的常任理事会。[24]1943年战局正在发生转化,美国和英国开始考虑纳粹德国垮台后战争重心向东南亚和东亚转移的问题,中国的重要性空前地凸现出来。除此之外,罗斯福邀请中国加入"四强"俱乐部的长远目的,也在考虑如何在战后利用中国以牵制苏联和制衡日本。开罗会议除了讨论军事问题外,反复讨论战后安全问题和美国在太平洋的军事存在问题,显示出美国和英国对于未来世界秩序的深谋远虑,[25]而这也正好与蒋介石力争中国国际地位的努力相互一致。
先前流传的一些说法是:琉球问题不在蒋介石所拟开罗会议的预案之中,是罗斯福首先提及,而蒋介石被动回应;蒋介石惧怕美、日而"两拒琉球"。[26]查日记,此说不确,蒋介石其实有备而来,他对罗斯福的回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11月3日星期六,蒋介石在日记中提及与罗斯福、丘吉尔会谈的一些准备工作,他作了两个提示。第一,"此次与罗、丘会谈,本无所求无所事之精神,与之开诚交换军事、政治、经济之各种意见,而勿存一毫得失之见则几矣。"第二,"与罗会商三件。甲、日本应将军舰若干吨、商船若干吨交与中国;二、日本在华(自九一八以来所侵占之地区)所有之公私产业,应完全由中国政府接受;三、战争停止后,日本残存之军械、军舰、商船与飞机应以大部分移交中国;四、港九问题归还中国为自由港;五、四国政治机构与远东委员会二种机构利害之比较;六、四国军事技术委员会以研究国际武力之组织;七、中美英联合参谋团之组织。"[27]这段话中的第二项提及日本必须归还的在华利益以"九一八以来"为时限,也就从时间上将琉球问题排除出去了。
但是,随着开罗会议准备工作的深入,琉球、台湾等"九·一八"事变前的问题不可避免地进入了议事日程。在《军事委员会参事室呈蒋委员长关于开罗会议中我方应提出之问题草案》的第六条有下列条文:"六、日本应将以下所列归还中国:甲、旅顺、大连(两地公有财产及建设一并无偿交与中国);乙、南满铁路与中东铁路(无偿交还中国);丙、台湾及澎湖列岛(两处一切公有财产及建设一并无偿交与中国);丁、琉球群岛(或划归国际管理或划为非武装区域)"。[28]这一草案原件日期不详,但肯定是在1943年11月开罗会议之前。1943年11月15日(星期一),蒋介石日记中首次提及琉球问题,很有可能与军事委员会参事室的这份草案有关。日记云:
琉球与台湾在我国历史地位不同,以琉球为一王国,其地位与朝鲜相等,故此次提案对于琉球问题决定不提,而暹罗独立问题乃应由我提出也。注意一,对丘吉尔谈话除与中美英有共同关系之问题外,皆以不谈为宜。如美国从中谈及港九问题、西藏问题,与洋华侨待遇问题等,则照既定原则应之,但不与之争执。[29]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一、确认琉球与台湾、西藏、港九在中国历史中的不同地位;第二、强调琉球与朝鲜地位相似;第三、指出暹罗问题也"应由我提出";第四,对琉球与朝鲜的地位"相同"、琉球与台湾的地位"不同"都是从确定其在民族-国家体系中的地位的角度展开的,并不涉及这些"相同"之中的不同及"不同"之中的相同。以第一点为据, 11月17日,当蒋介石再度考虑他的会谈方案时,未再列入琉球问题;与第二、三点相关,坚持由中国提出朝鲜(及暹罗)独立问题。这几点都与蒋介石对中国历史中的世界秩序的理解有着密切的关系,但这些理解最终必须服务于一种新的历史形势,即战后国际秩序。11月17日的日记这样记载:"此次与罗、丘会谈,应注重于最大之问题。甲、国际政治组织;乙、远东委员会组织;丙、中英美联合参谋团之组织;丁、占领地管理方案;戊、反攻缅甸之总计划;己、朝鲜独立;庚、东北与台湾应归还我国。"[30]1943年11月24日由王宠惠转交的中国政府备忘录中谈到日本占领领土的归还等问题,三国"共同声明"草案中提到了朝鲜独立问题,但没有谈及琉球。
但是,会谈开始后,琉球问题还是被提出了。《蒋介石日记》1943年11月23日有如下记载:
七时半应罗总统之宴,直谈到深夜十一时后告辞,尚未谈完,相约明日续谈,而今晚所谈之要旨,一、日本未来之国体问题;二、共产主义与帝国主义问题为重心,余甚赞罗对俄国共产主义之政策,亦能运用成功以解放世界被压迫之人类,方能报酬于美国此次对世界战争之贡献也;三、谈领土问题、东北四省与台湾、澎湖群岛应皆归还中国。惟琉球可由国际机构委托中美共管。此由余提议,一以安美国之心;二以琉球在甲午以前已属日本;三以此区由美国共管比为我专有为妥也;四、日本对华赔偿问题;五、新疆及其投资问题;六、俄国对倭参战问题;七、朝鲜独立问题。余特别注重引起罗之重视,要求其赞助余之主张。八、中美联合参谋会议;九、安南问题。余极端主张战后由中美扶助其独立并要求英国赞成;十、日本投降后,对其三岛联军监视问题。余首言此应由美国主持,如需要中国派兵协助亦可,但他坚主由中国为主体,此其有深意存也。余亦未明白表示可否也。今晚所谈者尽此而已。[31]
11月25日(星期日)下午5点,罗斯福与蒋介石再度会面。据罗斯福总统的儿子Elliott Roosevelt的说法,蒋、罗谈到中国的统一问题,"特别提及中国的共产党人"。他们还讨论了在缅甸和孟加拉湾的作战行动。[32]这次见面中可能提及琉球问题,但美国外交档案开罗会议部分11月25日的记载中并无记录,蒋介石日记该日条下涉及与罗斯福照相、会谈的部分也没有相关说明。11月26日下午,蒋、罗、丘正式会谈,除了讨论中缅印区域的战争方案外,也涉及前几天提及的一些问题,如中国的经济形势(尤其是货币稳定)、中美经济委员会的建立、驻华美军的费用、日据太平洋岛屿的部署、战后西太平洋的安全维护、大连港的国际化、莫斯科外长会议的成果、战后国际组织的总纲、成都机场建设费用的支付、九十个师的装备等。美国外交档案没有11月26日晚蒋-罗谈话记录,但"编辑说明"中说,蒋曾在会谈中提及外蒙归还问题,[33]但这一问题关涉苏联的态度,后来的三国"共同声明"没有谈及。从会谈议题来看,这次会见很可能讨论过琉球问题,但档案中没有记载。因此,我们的讨论只能集中于对《蒋介石日记》中11月23日的记载和开罗会议档案中11月23日档案的分析。
在上引11月23日日记中,蒋介石重申了中美共管琉球的方案,未谈琉球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问题,但提及了另外三个理由,即"一以安美国之心;二以琉球在甲午以前已属日本;三以此区由美国共管比为我专有为妥也"。[34]从上述各条、尤其是第一条推测,蒋介石或者担心提出将琉球与台湾、澎湖列岛一并交还中国,会引起美国的不安;或者认为美国正在猜忌中国对琉球的态度。如前所述,蒋介石从一开始就对琉球地位做了不同于台湾、澎湖列岛和东北四省的界定,这里说"安美国之心"显然是针对美国的动机而言的。因此,所谓中美共管"比为我专有为妥",并非因为"琉球在甲午以前已属日本",而是考虑美国的实际用心。如果蒋介石在开罗会议上并在战争结束后,始终坚持琉球的国际托管或划为非军事区,而不是让美国军事占领,琉球的命运也许会有所不同,但他显然没有抗拒美国的力量和意志。这一点也可以与后面谈及的战后日本的占领问题相互参照:罗斯福提出以中国为主派兵占领日本,而蒋介石说"此其有深意存也",显然有相互摸底的意思。大概也正由于此,11月25日(星期日)的日记中说,"昨二十五日在罗寓照相完毕,客散后,余留罗寓与罗约谈半小时,说明余昨天所提关于政治方案,乃为个人之意见"云云。[35]这则日记未必专对某条方案而言,但前述问题是肯定在其提出的政治方案中的。蒋、罗会谈气氛很好,但美国方面承诺多为口惠,实际支持很少;罗斯福甚至对于斯大林对日参战的承诺、丘吉尔定期进攻安德曼岛的计划,以及中太平洋被选为攻日主要战场(从而缅甸战场的重要性已经降低到第二位)等等事关中国抗战大局的事情,也没有向蒋通报。[36]因此,良好的气氛与相互试探是并行不悖的。
按照11月15日日记,蒋介石将琉球与朝鲜相提并论,但为什么他在会谈中先后提及朝鲜、暹罗和安南的独立问题,但始终没有提及琉球的独立问题 这很可能与"安美国之心"的考虑有关,即蒋介石已经从地缘战略上看到了美国在战后不会愿意放弃对琉球的军事占领,也未必真心想将琉球交给中国独立管辖。如同晚清李鸿章无力介入琉球问题一样,蒋介石并无抵抗美国意志的实力。但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从蒋介石对琉球与西藏等中国属地的区分来看,他的立场也与中国的政治传统有关。按照这种世界观,它并不将传统朝贡关系(包括宗主关系)等同于主权关系。琉球与中国王朝的宗属关系长达五百年,但中国王朝很少干预琉球内政,这与萨摩藩武力入侵后即在那霸设立"在藩奉行"直接干涉琉球内政很不相同。[37]在蒋介石的视野中,台湾、澎湖列岛与琉球有所区别,前者属于中国的直接行政管辖范围;后者与中国的朝贡或宗主关系并不同于前一种关系。因此,前者必须收回,后者只能托管-他排除了日本对琉球的控制权,即表示不承认明治以降日本对琉球的统治权;但又没有用"收回"的模式规范中国与琉球的关系,所谓美国与中国共同托管是从战后国际关系和区域内部的力量平衡着眼的。蒋介石的这个选择与战争/冷战的格局有着密切的关系,它从一个侧面提示了台湾在冷战格局中与琉球的不同位置。朝鲜、暹罗、安南、琉球以及缅甸境内的王国与所谓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有着密切关系,蒋介石将这种关系视为一种为其争取独立和自由的道德义务,而没有将这种关系视为主权关系;他的思考力求将中国历史所提供的世界图景与中华民族革命所提供的价值做某种结合,以适应新的世界秩序。就此而言,蒋介石的立场与英国力图维护其在亚洲地区的殖民主义体制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关于11月 23日罗斯福与蒋介石的会谈,美国外交档案中也有记载,但这份记载是从中文记录翻译为英文的。美国外交档案的"编者按语"(Editorial Note)云:"没有发现有关这次会谈的美国官方记录,显然双方均未准备。1956年,在回应编者的询问时,中国驻华盛顿大使董显光(Hollington Tong)博士确认中华民国档案中有一份有关这次会谈的中文摘要记录稿。"美国外交档案中的这份资料及其英文译文都是由台湾当局提供的。"编辑按语"同时指出:这份中文记录稿与Elliot Roosevelt的回忆有些出入,其中若干内容记录中没有涉及,比如中国联合政府的结构;英国在上海和广东的利益;美国而不是英国军舰以中国港口为基地的未来行动;马来国家、缅甸和印度的未来状况等。[38]这里提到马来国家、缅甸和印度的未来地位,都涉及英国殖民地问题,后来的三国"共同声明"中没有相关内容。事实上,1943年,围绕中国中央政府与西藏的矛盾,英国打算放弃对中国宗主权的承认,而公开支持西藏独立。英国外交部的一份题为《西藏与中国宗主权问题》的档案明确宣称:"中国为了求得远东战后的安宁,其计划与宣传的目的在于,使英国所统治的印度、缅甸和马来亚等地获得独立。就这后两者而论,真正的动机无疑是为中国的政治经济统治扫清障碍";"为了对西藏要求彻底独立的主张给予有效的支持,我认为,我们应当放弃我们从前承认中国的宗主权的意愿。"[39]
值得注意的是:蒋介石在11月15日日记中提及应由中国提出暹罗独立问题,但三国"共同声明"中只是将朝鲜独立问题单独列出,这应与英国的态度有关。开罗会议期间,中美谈得比较深入,态度上也比较"诚挚"(蒋介石语),而英国由于不愿放弃在亚洲的殖民地,屡屡与中方发生争执。在《军事委员会参事室呈蒋委员长关于开罗会议中我方应提出之问题草案》的"英方可能提出之问题"条下亦曾列出"西藏问题"和"九龙、香港问题"。在"西藏问题"条下列有如下注文:"本年八月间,宋部长与英外相艾登曾在伦敦谈及此问题,双方意见相去甚远,似以留待日后解决为宜";在"九龙、香港问题"条下又有如下说明:"九龙为租借地,归还中国固属毫无疑义,惟在英方视之,九龙与香港属一问题,而香港为割让地,其法律地位与九龙不同,似以留待日后解决为宜。"[40] 在王宠惠与艾登的会谈中,围绕西藏问题,中英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在亚洲殖民地问题上,英美的态度很不相同:美国希望英、法、荷等欧洲宗主国能够效法其在菲律宾的 做法,允许殖民地获得独立,从而在很大程度上与中国的主张相互一致,而英国则力图维持其帝国统治,并拒绝承认中国的大国地位。[41]事实上,《开罗会议》宣言最终能够将朝鲜独立问题列出并非易事,在国防最高委员会秘书厅为蒋介石准备的开罗会议预案中特别将朝鲜独立问题列为单独一条,并做了详细"说明":对于朝鲜独立问题,"苏联目下因对日关系,大概不愿有所表示;英国因影响印度问题,恐亦未必首肯,英、美如不统一,美国势将踌躇。在此种情形之下,中国如单独承认,将与世人以同盟国家发生裂痕之恶劣印象......"[42]会谈期间,围绕满洲、台湾和澎湖列岛归还中国的条文及朝鲜独立的条文及其修辞,中英双方均有不同的意见及讨论,[43]英国外交次长贾德干甚至以英国内阁此前没有讨论这一问题及需要顾及苏联对此问题的态度为由,建议删去有关朝鲜独立的一段。在中、美双方的坚持之下,这段文字始获通过,成为共同声明的一部分。[44]开罗会议后,蒋介石在其日记的"上周反省录"(蒋每周、每月、每年在日记中插入反省录)中说:"东三省与台湾、澎湖岛已经失去五十年或十二年以上之领土,而能获得美英共同声明归还我国,而且承认朝鲜于战后独立自由,此何等大事,此何等提案,何等希望,而今竟能发表于三国共同声明之中,实为中外古今所未曾有之外交成功也。然今后若不自我努力奋勉,则一纸空文,仍未足凭尔。"[45]兴奋之情溢于字里行间。如果参照谈判过程中的上述争执和曲折,蒋介石日记将《开罗宣言》列入朝鲜独立问题视为重大成果之一,是很可理解的。
蒋介石在琉球问题上的态度需要参照整个会谈涉及的问题给予分析。在这里,我根据美国外交档案英文本和《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汇编》中所收开罗会议中文档案对蒋-罗会谈再做一介绍,以与蒋介石日记中所记各项对照。为了准确起见,涉及琉球及相关问题部分,我在用中文介绍美国外交档案所载内容的同时,在注释中抄录关键部分的英文原文记录备考,同时插入中文档案有关文字。会谈记录涉及如下各项:一、罗斯福总统提出中国未来应该作为四大国(美、苏、英、中)之一参与这一机制的一切决定;二、关于未来日本的国体,蒋介石提出应由日本人民决定,在这一问题上不能留下影响国际关系的持久后患;(中文档案原文:"至于他国体如何,最好待日本新进的觉悟分子自己来解决"。"因为战争胜利,便去过问一个国家的国体,实在并非上策。而且,日本的天皇制在其民族的精神构造上自有地位,西方人未必会有认识,而同为东方人的中国人则是比较了解的。"[46])三、罗斯福总统提出中国应该在军事占领日本问题上扮演主要角色,蒋介石表示中国没有足够的能力承担此一责任,中国愿意在美国的领导下参与行动;四、关于战后赔偿问题,蒋介石表示可以用实物赔偿,将日本在华物资归还中国,罗斯福表示同意;五、"蒋介石与罗斯福一致同意,战后东北四省、台湾和澎湖列岛必须归还中国;辽东半岛及其两个港口旅顺和大连也必须包括在内;罗斯福总统随即提及琉球问题,不止一次问及中国是否要求得到琉球,委员长回答说,中国将同意中美共同占领琉球,最终参与由一个国际组织委托的两国联合行政机构。"[47]罗斯福又提及香港问题,蒋介石建议在进一步讨论之前,先与英国当局谈。六、"与军事合作相关的问题。罗斯福总统建议,中美战后应该形成一定的安排,保障两国在遭遇外国入侵时能够相互支持,美国必须在太平洋各基地保持适当的军事力量,以确保其能够有效地分担阻止侵略的责任。委员长表示同意这两个建议。委员长希望美国能够提供必要援助,用以武装中国陆、海、空三军,以加强中国的国防,并能够承担国际义务。蒋委员长也提出,为了获得相互安全,两国应该安排陆军与海军基地以便双方使用,中国并承诺将旅顺作为中美联合基地。罗斯福从他的角度建议,在有关亚洲事务中,中美应在做出任何决定前相互协商。委员长表示同意。"[48]七、罗斯福提出美中应就朝鲜、印度支那和泰国的未来状态达成谅解。蒋提出给予朝鲜独立的必要性及两国共同支持印度支那和泰国争取独立;八、蒋提出战后经济援助问题,罗斯福表示将认真考虑;九、关于蒙古和唐奴-图瓦问题。罗斯福问及唐奴-图瓦的现状及其与周边的关系,蒋回答说该地在被俄国强夺和分割之前为中国外蒙古之一部分。他提出唐奴-图瓦和外蒙问题必须设定一个时间与苏联谈判。[49] 十、联合参谋部问题。蒋提出建立中美联合参谋部;作为一个替代方案,中国也可以参加英美联合参谋部。罗斯福答应与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商量此事。[50]
对照蒋介石11月23日日记的内容,这个摘要记录稿显然更为详备。这里对比一下蒋日记与备忘录中可以相互补充的内容。除了外蒙问题及唐奴-图瓦问题在蒋介石日记中未载外,最为重要的出入是如下几条:第一,蒋日记中提到了共产主义及罗斯福对苏联的态度,而摘要记录稿中没有提及;第二,记录稿中提及战后中美两国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合作,其中罗斯福提出美国将在太平洋保留适当军事基地和军事存在的问题,中美互用军事基地及相互驰援的问题,以及蒋介石承诺将旅顺作为联合基地的问题,都是关键性的内容,但日记中没有记载。美国在太平洋保持军事力量以防外敌入侵的说法明显是针对苏联的。从这几条内容来看,除了蒋早就认识到琉球地位与台湾不同外,他在会谈中也意识到了美国对于这一区域的战后安排、尤其是在太平洋上的军事存在有着长远的规划。从蒋对共产主义和苏联的态度看,他显然准备积极配合美国的安排。[51]如果将这一问题与蒋介石日记在记录罗斯福以中国为主军事占领日本的建议后面所加的评论-即"此其有深意焉,余亦未明白表示可否也"-综合起来分析,蒋可能意识到了罗斯福正在试探中国对于战后地位的设想。如果参照蒋介石要求将日本国体问题交给日本国内进步力量决定的态度,中美两国在战后日本的政治安排方面,也有不同的出发点。从摘要记录稿的英译看,罗斯福并未提及要将琉球交给中国,英文原文"The president then referred to the question of Ryukyu islands and enquired more than once whether China want the Ryukyu"表达的是一种探寻(enquired more than once whether...),而且不止一次之多。罗斯福表示在太平洋保持军事基地和军事存在的想法,是否已经在暗示美国对于琉球的兴趣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蒋介石要在罗斯福问他是否愿意要琉球时不但表示了不愿"专有",而且还说中美共管的建议是为了"安美国之心",又一再表示愿意在美国领导下协助美国对日本的占领呢
开罗会议发表的三国"共同声明"没有涉及琉球问题。美国外交档案中保留的"共同声明"的美方草稿(初稿与修订稿)和英方草稿中也都没有提及琉球。这三份文件都提到必须从日本手中将其在太平洋地区占有的岛屿(许多是强大的军事基地)永久剥夺,及归还台湾、满洲等地给中国。在美方修订稿的第三、四节,有如下文字:"我们确定,被日本占领的太平洋诸岛-其中许多违背日本的特殊而确定的非军事化承诺,已经成为强大的军事基地-必须从日本手中永久剥夺","日本背信弃义地从中国盗走的领土,如满洲和台湾,当然应该归还中华民国。所有被日本用暴力和贪婪攫取的土地必须被解放。" [52]英国的备忘录打印稿上则用钢笔在台湾(福摩萨)后面加上了澎湖列岛的字样。两份草稿和最终的《开罗宣言》都提到了朝鲜的解放和独立问题,而在蒋介石日记中被视为与朝鲜历史地位相似的琉球(以及暹罗)并不在"共同声明"涉及问题之列。《开罗宣言》的正文说:"三国之宗旨,在剥夺日本自从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后在太平洋上所夺得或占领之一切岛屿。在使日本所窃取于中国之领土,例如东北四省、台湾、澎湖列岛等,归还中华民国。其他日本以武力或贪欲所攫取之土地,亦务将日本驱逐出境。我三大盟国稔知朝鲜人民所受之奴隶待遇,决定在相当时期,使朝鲜自由与独立。"[53]
在二战期间,外蒙古、暹罗、安南、朝鲜、琉球的历史渊源和现实处境各不相同,但它们的战后命运均必须置于整个殖民历史与战争形势、大国势力的消长、尤其是美国对于战后亚太地区的战略和霸权谋划中观察。换句话说,琉球问题是在殖民主义历史、太平洋战争和冷战的复杂关系中形成的,也是在近代世界秩序的形成中产生的。根据上文的分析和推断,琉球在冷战中的地位早在1943年就已经确定,那时战争尚未结束,但战后安排问题已经提上了大国的议事日程。如今,苏联不复存在,美国在亚洲的军事基地的存在理由也相应发生了重大变化,冷战的格局已经重组。琉球社会运动提出的问题不仅关涉琉球的命运和亚太区域的持久和平,而且也关涉对于现代世界秩序及其未来演变的重新理解。
中国与英美之间在琉球、暹罗、朝鲜等问题上的讨论也显示了传统内外观与由主权概念所规范的民族国家的内外观之间的区别和联系。在现实政治中,这两种世界观产生了重叠关系,但两者之间并不能够互相界定。在中华民族主义的叙述中,西方列强的侵略、日本的崛起、中国的衰落,以及中国社会-政治体制的腐败、中国在技术和军事上的无能,是描述中国危机的基本尺度。这个描述客观地呈现了民族主义时代不同力量之间的较量及其后果,至今仍有相当的说服力。但它没能真正揭示出的是一种世界性的关系和规则发生的巨变。除了在民族主义框架下构思崛起之道外,民族主义叙述的真正问题是不能产生一种有关世界关系的新的规则和图景-西方中心论的核心就在于它根据西方的利益要求确立了新的规则并将这一规则普遍化,对西方中心论的批判不能不触及规则本身的重构。因此,在讨论冷战和民族主义问题的时候,还需要追问我们是在哪一种世界观的视野内讨论-是民族主义的框架,还是前或后民族主义框架 没有这一自我追问,也就没有对于19世纪以降形成的这个所谓"普遍规则"的突破。
琉球的政治选择
美国对琉球的占领和驻军也包含着对某种历史关系的确认:在日本本土驻军和在琉球驻军是存在差异的-战后美国在日本有大量的驻军,随着日本在战后的恢复,它对自己的主权的追求日渐强烈,美国面临来自日本社会的巨大压力,它不得不将主要的军队驻扎在琉球。现在百分之七十五的美国驻军驻在琉球。其实,美国并未弱化在日本的军事存在,不但其指挥系统大大强化了,而且2005年10月29日日美就防卫问题达成合约,其主要内容就是进一步强化自卫队及日美军队之间的一体化。2008年,在动力性航母小鹰号(驻扎在神奈川县横须贺港)退役后,取而代之的却是尼米兹核动力航母,原先的所谓日本本土的"无核化"神话也就不存在了。核动力航母的配置显示了美军在全球战略中对横须贺港的高度重视。根据日美协商,2014年美国将琉球的普天间机场归还日本,在此之前,美军约8000人及其家属9000人迁往关岛,日本政府承担102.7亿美元建设费中的60.9亿美元。其实,在军事技术高速发展的条件下,即便有一天美国将驻军大部撤往关岛,也并不减弱美国在这一地区的军事存在和军事控制。因此,对美国霸权的批评若仅限于本土或本地的范畴,就不可能触及美国霸权的根本;最为有力的批判来自将本地的斗争与全球关系进行综合的能力。
在战后日本的恢复阶段,美国可以把琉球看成是自己的基地,而不是在日本的基地;即便琉球已经划归日本管辖,但在心理上,日本本土与琉球的差异是存在的。美国人带着西方的眼光进入这个区域,却很清楚这个区域内部的差异是存在的--它利用日本近代的殖民主义历史,将自身插入由这个殖民主义历史造成的差异之中。如果更深入地去追究这个问题的话,在前一个世纪发生的基本规则的大转变就会呈现出来。19世纪以前的模式不复存在了,琉球王国消失了,朝贡关系瓦解了,但它的历史-地理位置及其特殊的占领机制,构成了亚洲区域的特殊的历史问题。因此,琉球问题提供了思考近代民族主义历史、帝国主义知识的一个非常独特的视角。在冷战构造里面到底它的含义是什么,在后冷战的时代,为什么亚洲地区的冷战并未彻底终结 从琉球的角度追问也提供了理解冷战和后冷战格局的独特视角。
琉球的非军事化有利于区域的和平,但究竟怎样定位琉球在未来区域秩序中的位置,琉球社会运动一直存在着讨论和分歧。我认为这类讨论的模糊性源自我们所处的世界关系之中,这个世界关系并不提供另外一种有关世界关系的想象空间。主权关系不是一种孤立的关系,不可能由单一民族主体加以实施,在这个意义上,琉球问题的模糊性是不可避免的。我在上文中曾涉及两种不同的对于中国的理解,一种产生于革命、社会主义和国际主义的脉络,另一种产生于前民族国家时代的政治-文化关系,这两种视野在今天都消退了。即便偶尔被记起,也已经成为民族主义想象的一部分。20世纪的民族解放运动有着清晰的政治目标,这就是"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这三个方面是一个相互关联的历史进程。如果离开了其他两个条件,其中任一目标都可能走向自身的反面。比如,为了争得自己国家的独立或生存空间,不顾及其他民族-尤其弱小民族-的解放,这个国家要独立就可能演化为近代日本式的帝国主义。如果只是将民族目标放置在中心,而忽视人民的需求和地位,民族-国家现代化就只能转化为强国主义并掩盖内部的不平等;如果没有普通人民要求变革现实关系、建立新的秩序的努力,有关国家、民族的想象就常常为少数统治者所利用。因此,这三个方面是相互内在关联的政治目标和政治进程,它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对国家、民族或阶级等范畴的本质性规定。在今天,二十世纪政治的上述三大目标没有一个可以简单地适用于今天琉球的社会运动和政治目标。任何社会斗争都不可能离开特定的社会身份,但如果将身份政治仅仅局限于民族主义身份政治,又会产生新的扭曲-台湾的身份政治所产生的社会分裂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因此,琉球的政治主体性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需要认真思考-这个思考不仅迫使我们重温历史的遗产,而且也会引导我们对21世纪的政治给出全新的回答。
2008年10月22日-2009年3月12日
[1]烟山专太郎:《征韩论实相》,楚南拾遗社,1909年译印,第231页。这里关于岩仓使节团的出访,均参见和引自解晓东:《岩仓使团与日本现代化》,《渤海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6卷2期(2006/03), 第68-71页。
[2] 大久保利谦:《岩仓使节的研究》,宗高书房,1976年,第161-162页。
[3] 久米邦武:《美欧回览实记》第三卷,岩波书店,1981年,第329页。
[4] 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上卷,商务印书馆,1980年,第143页。
[5] 王芸生编著:《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一卷,北京:三联书店,2005, 第38页。
[6] 同上,第57-58页。
[7] 攻占琉球与侵略台湾存在着连带关系。其实早在鸦片战争后,萨摩藩诸侯岛津齐彬就建议说:"英法既得志于清,势将转而向东。......故我之入手第一着,当以防外夷为上策;或助明末之遗臣,先取台湾福州两地,以去日本之外患。虽取此二地,即我萨隅之兵已足;惟无军舰,则不足以争长海上。故当今之计,又以充实军备为急图。"见同上书,第63-64页。
[8] 参见拙著《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上卷第一部导论、上卷第二部《帝国与国家》,北京:三联书店,2004。
[9] 同上书,第64-65页。
[10] 《同治朝筹办夷务始末》卷九三,页29-30, 见同上书,第72页。
[11] 《台湾'蕃'地征伐要略》,《对支回顾录》,页53-54, 转引自同上书,第65-66页。
[12] 《李文忠公全书·译署函稿》卷二,页36-39, 引自同上书,第78-79页。
[13] 卿汝楫:《甲午战争以前美国侵略台湾的资料辑要》,引自同上书第105页。
[14] T. J. Treat, "Diplomatic relations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Japan", Vol. I. pp. 476-477,引自同上书第106页。
[15]宫崎寅藏号滔天,孙文的坚定支持者。曾帮助在日避难的孙文联络在日华侨。1902年,发表自传《三十三年之梦》,详述与孙文的革命历程,成为研究孙文、辛亥革命和中日关系史的重要资料。后又为中国同盟会的建立而奔走,是同盟会最早的外籍会员之一。
[16] 野村浩一:《近代日本的中国认识》,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第119页。
[17] 荒木精之:《宫崎八郎》,《祖国》1954年5月号,第182页,转引自同上书,第120页。
[18] 《宫崎滔天全集》第1卷,平凡社,1971-1976,第109页。引自同上书,第120页。
[19] 魏德迈回忆录第十三章说:"蒋委员长并未被邀请来卡萨布兰卡开会,中国的要求,也未给予认真的考虑。......中国要求在盟国会议占有一席发言地位的呼声,也被弃之不顾。这都是英国作祟,它影响了我们的思想与战略。"陈纳德在《我与中国》第十章中也谈到"蒋委员长和蒋夫人对英国政府封锁滇缅以免获罪日本人的决策......大感愤怒"等等。《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汇编》(十二),国立编译馆主编,渤海堂文化公司印行,1996, 第5768-5769页。
[20] 维辛斯基于1946年起担任苏联外交部副部长,1949年起担任外交部部长。1950年2月14日在莫斯科签署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及协定即由他与中国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周恩来共同签字。
[21] 《四国宣言》全文见《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汇编》(十二),第5931-5932页。
[22] 同上,第5934-5935页。
[23] 同上,第6007页。
[24] Memoranda by the Chinese Government (Cairo, November 24, 1943),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61) p.387.The Conferences at Cairo and Tehran, 1943 (1943), (DC:
[25] 美国外交档案"开罗会议"卷收录的Hopkins Paper在11月23日条下记载提到了蒋对苏联对华态度十分关心,其中特别提及中共问题、新疆问题、外蒙独立问题等。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61) p.376.The Conferences at Cairo and Tehran, 1943 (1943), (DC:
[26] 如《解放军报》2007年12月24日刊登题为《蒋介石两次拒接收琉球》的文章;《环球时报》2009年3月1日还刊登了在网上广泛流传的题为《钓鱼岛祸根:二战后蒋介石两拒琉球回归》的文章,等等。
[27] CHIANG KAI-SHEK, An Inventory of His Diaries in the 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43-10(November , 1943),11月3日。
[28] 《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汇编》(十二),第6015页。
[29] CHIANG KAI-SHEK, An Inventory of His Diaries in the 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43-10(November , 1943),11月15日。
[30] 同上,43-10(11月17日)。
[31] 同上,43-10(11月17日)。此处黑体字是作者所加。
[32]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61) p.349-350.The Conferences at Cairo and Tehran, 1943(1943), (DC:
[33] Ibid. p.366-367.
[34] 在《国防最高委员会秘书厅呈蒋委员长关于准备在开罗会议中提出之战时军事合作、战时政治合作及战后中美经济合作等三种方案》(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原件日期不详)中,在"关于休战及议和条款"下的丙条也明确说"收复一八九四年以来日本所取得及侵占之领土"。《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汇编》(十二),第6022页。
[35] CHIANG KAI-SHEK, An Inventory of His Diaries in the 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43-10(November , 1943) , Prepared by Lisa H. Nguyen, Hoover Institution, Stanford University, 2006, updated 2007, 2008,43-10(11月25日)。
[36]国立编译馆(主编):《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汇编》(12), 第6072页。
[37]据历史学家的研究,1624年后,"在藩奉行"并未获得在琉球的决策权,其功能仅限于监督琉球王府交纳年贡等。因此,日本以此证明自己早就获得了对琉球的统治权也没有根据。
[38]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61) p. 322-323. The Conferences at Cairo and Tehran, 1943 (1943), (DC:
[39] 英国外交部档案,371、35755, 《西藏与中国的宗主权问题》,1943年4月10日,转引自梅·戈尔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杜永彬译,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05, 第325页。
[40] 《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汇编》(十二),第6016-6017页。
[41] 罗伯特·达莱克:《罗斯福与美国对外政策》,陈启迪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 第612, 474, 556页。关于美国与英国在对华关系及亚洲殖民地问题上的差异,参见王建朗:《从蒋介石日记看抗战后期的中英美关系》,《民国档案》2008年第4期。
[42] 《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汇编》(十二),第6021-6022页。
[43] 例如,英国曾对于"东北四省、台湾等归还中国"以及"使朝鲜独立"等措辞表示反对,主张改为"当然必须由日本放弃"及"脱离日本之统治"就可以,原因是英国担心这些提法会引起其亚洲殖民地的联想。同上,第6064页。
[44] 同上,第6035页。
[45] CHIANG KAI-SHEK, An Inventory of His Diaries in the 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43-10(November , 1943) ,此条记在开罗会议(1943年11月22日-26日)之后的反省录中。 Prepared by Lisa H. Nguyen, Hoover Institution, Stanford University, 2006, updated 2007, 2008.
[46]国立编译馆(主编):《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汇编》(12),第6060页。这里提及国体与"民族的精神构造"的关系,又比较"同为东方人的中国人"在国体问题上与"西方人"的差异,证明不同的世界秩序观在对待战后秩序的安排上起着一定的作用,值得注意。
[47] 英文原文(译文):"The president then referred to the question of Ryukyu islands and enquired more than once whether China want the Ryukyu. The Generalissimo replied that China would be agreeable to joint occupation of the Ryukyu by China and America and , eventually, joint administration by the two countries under the trusteeship of an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61), p. 324.The Conferences at Cairo and Tehran, 1943 (1943), (DC:
[48] 英文原文(译文):"President Roosevelt proposed that, after the war,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should effect certain arrangement under which two countries could come to each other's assistance in the event of foreign aggression and that the United States should maintain adequate military forces on various bases in the Pacific in order that it could effectively share the responsibility of preventing aggression. Generalissimo expressed his agreement to both proposals. The Generalissimo expressed his hope that the United States would be in a position to extend a necessary aid to China for equip its land, naval and air forces for the purpose of strengthening its national defense and enabling its performance of international obligations. Generalissimo Chiang also proposed that, to achieve mutual security, the two countries should arrange for army and naval bases of each to be available for use by the other and stated that China would be prepared to place Lushun (port of Arthur) at the joint disposal of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President Roosevelt, on his part, proposed that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should consult each other before any decision was to be reached on the matter concerning Asia. The Generalissimo indicated agreement."Ibid. p. 324.
[49] 图瓦人居住在萨彦岭和唐努山之间的区域,清代称为"唐努乌梁海",系乌里雅苏台将军下辖的专区,地位与同属的科布多和喀尔喀蒙古四部相并列。1914年被俄国武力侵占,十月革命后,1921年8月中旬,图瓦呼拉尔(All-Tuva Constituent Khural)宣布建立唐努-图瓦共和国(Tannu-Tuva Ulus Republic),并通过第一部宪法。开罗会议后一年,即1944年,唐奴-图瓦被苏联单方面吞并。
[50]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61), p. 324-325.The Conferences at Cairo and Tehran, 1943 (1943), (DC:
[51] 卢沟桥事件前,中苏已经签订互不侵犯协定及交换意见,并于"八一三"战争后签订了《中苏互不侵犯条约》。但1940年苏方认为中国"在国际联盟会上对于削除苏联 会藉一案,围场积极相助"而冷淡;1941年因皖南事变苏联对蒋施加压力;同年,苏联与日本签订中立条约,表示尊重满洲国、外蒙人民共和国等。在新疆问题上,苏联早期(1933-34)入侵哈密,拥盛世才而逐马仲英,但至四十年代,盛世才与苏联产生矛盾;就在开罗会议前五个月苏联撤回其在新疆的飞行队,地质考察团,拆毁飞机制造厂,调回技工人员等等。因此,开罗会议之前,中苏关系处于挫折期。见《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档案》(十二),第5818页。
[52] 英文原文:"We are determined that the islands in the Pacific which have been occupied by the Japanese, many of them made powerful bases contrary to Japan's specific and definite pledge not to militarize them, will be taken from Japan forever. The territory that Japan has so treacherously stolen from the Chinese, such as Manchuria and Formosa, will of course be returned to the Republic of China. All of the conquered territory taken by violence and greed by the Japanese will be freed from their clutches".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61),p.403. 下面提及的英方草案打印稿见同上文件第404页。The Conferences at Cairo and Tehran, 1943 (1943), (DC:
[53] 《中华民国外交史料档案汇编》(十二),第6004-6005页。
[摘要]在过去十多年中,围绕中国的变迁,中国的知识分子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公共舆论再度活跃起来。安吉拉·帕斯古齐(Angela Pascucci)的这本书收录了十一篇她在中国所做的采访,访谈对象的职业、立场、社会角色和观点各不相同,他们从各自的角度呈现了当代中国社会正在经历的

这本书的篇幅不大,但访谈对象却遍及各个方面:温铁军,三农问题的最重要的阐释者和当代乡村建设运动的组织者;于晓刚,在云南地区从事环境保护运动和农民权利保护的社会运动者;莫少平,一位不但见证了当代中国法律的发展,而且利用法律和宪法捍卫当事人权益的律师;崔之元,一位曾任教于MIT的清华大学政治学教授,新左翼理论家;高氏兄弟、廖邦明、米丘,几位风格各异的艺术家;靳羽西,一位在西方并不出名却因为她的西方背景而在八十年代的中国红极一时的媒体人和化妆品商人;郑时玲,同济大学教授,上海城市设计的参与者;“乌有之乡”网站的同人,一群内部也差异很大的中国年轻左派知识分子,以及千千万万中国民工中的一位······在这本书中,作者呈现给意大利读者的是中国社会内部的不同的故事、视野、立场和对未来的展望,它们之间的矛盾性和差异性也许比某一个故事、某一组数据更清晰地说明了中国问题的丰富性和复杂性。
也曾有许多人类学者、新闻记者带着极大的热情去追踪其他社会的“内部视野”和异国故事。中国有着漫长的历史传统,又经历了最为深刻的现代革命,无论在文化方面,还是在政治和经济方面,中国与欧洲社会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但这本书在呈现中国社会的“内部的声音”的时候,并没有渲染异国情调,恰恰相反,安吉拉通过她对中国知识分子、社会活动家、商人、艺术家和劳工的访谈,展示了与这本书的读者所处的社会息息相关的思考、挑战和问题。当你倾听温铁军谈论中国的城乡分化、三农问题和他对未来道路的思考时,我们看到的是产生于中国独特的情境之中的社会危机,但这不也正是全球化条件下许多社会面临的普遍问题吗 当你听到一位中国的政治学家不是通过谈论孔子和孟子,而是通过对马基雅维利的学说阐释讨论中国政治变革的可能性时,意大利的读者到底是感到遥远还是接近呢 通过这样的采访,安吉拉对中国问题的探求其实也正在转变为她对意大利、欧洲和全球化进行思考的一种方式。在这样的对话中,你也可以说:中国是她的观察对象,也是她的思考(自己的社会的)方法。(http://www.wen.org.cn)
在西方世界关于现代中国的研究和观察中,一直存在着两个传统:一个是学院的传统,另一个则是亲身观察和参与的传统。1950年代初期,伴随着抗日战争和国共内战的结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一新的现实立刻在美国政治和学术领域中引起了激烈的辩论:(美国)为什么失去了中国 这个问题本身不但传达了美国政治家和学术界无力把握中国变迁的脉络的失败感,而且也暴露了提问者从未对自身认识中国的方式有过认真的怀疑和反思。1990年代,在经历了1989中国的动荡和苏联、东欧社会主义体系的瓦解之后,美国的一位著名的中国学家在他去世之前发表长篇文章,检讨西方的社会科学研究在中国问题上的种种失败,他指出没有一个西方的社会科学家预见到了中国在1989年之后的激烈的变化、超强的稳定性和经济的高速增长。为什么中国没有像苏联那样解体 为什么中国没有像东欧那样通过彻底地抛弃共产党的统治而经历另一种大转型 为什么恰恰是在这个体制的延续条件下,较之那些被称之为新自由主义典范的国家或经历了休克疗法的国家,中国的市场改革一方面似乎更为激进,另一方面又没有像那些国家那样迅速地遭致报复 在中国的急剧变化面前,社会科学家们收集的大量数据总是有所不足,除了那些最富洞见的学者的作品之外,大部分研究在发表之后不久就被束之高阁了。
与学院传统有所不同的中国观察是在亲身经历和实地采访的传统中形成的。参与这个传统的创造的主要有两种人,一种是传教士,另一种是媒体工作者。无论在传教士之中,还是在新闻记者之中,他们对于自己的研究和观察对象的态度千差万别,有人更多的同情,也有人更多的批评。传教士带着他们对普遍信仰的热诚来到一个完全不同于他们的宗教传统的社会中,用各种方式与当地人接触,他们是欧洲有关中国的知识的奠基者。在这种知识中,细致的观察和理解与一种先定的信仰和目的密切相关。在二十世纪,新闻工作者大大地扩展了这个亲身观察的传统。与传教士不同,他们多半由于自己社会的需要和记者的职业伦理向自己的社会传送有关中国的报道。记者的使命常常是双重的,他们一方面履行客观报道的职责,另一方面又不可避免地将自己社会的价值观和利益关系带入对中国问题的观察之中。
在今天的西方媒体中,无论是有关“中国威胁论”的惊呼,还是有关中国缺乏民主人权的指控,都是常见的现象。这些观察各有自己的根据,也常常随着形势的变迁而剧烈地变化,我在这里并不想对这些具体的观点作出评论。我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即这类报道多半将中国看作是一个完整的客体,而很少表现在这个巨大的社会中不同的社会力量、不同的思想观点之间的博弈、协调和冲突。正像这本书的书名《说话的中国》所暗示的,在这类“中国观察”中,中国是沉默的、不能发声的。回顾二十世纪的历史,那些最让人难忘的中国观察多半来自那些深入中国内部的报道,它们不但力图呈现这个社会内部涌动的不同力量、尤其是代表着未来的力量,而且还力图将对中国命运的思考与对自己社会的反思结合起来。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1905—1972年)、艾格尼丝·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1892--1950)、安娜·路易斯·斯特朗(Anna Louise Strong,1885-1970)在漫长的中国革命中对于中国的报道至今在中国人中传颂,也一再地被研究者们“重新发现”。他们不是在中国与西方之间,而是在一种更为深刻的联系之中,探索中国的前途和自己社会的未来。这是一个在二十世纪的国际主义传统中产生的报道传统,其特点是将对中国的观察和报道与他们对自身社会面临的问题的思考关联起来。当这些富于献身精神的记者发现中国正在进行的战争、革命和社会实验与他们各自的社会的命运息息相关的时候,他们也亲身参与了中国的伟大实验——他们的作品是深入观察、亲身参与、直接对话的产物。正由于此,我们无法清晰地说这些报道提供的是一种“外部的视野”还是“内部的视野”。
过去几年中,我与安吉拉多次见面,在博洛尼亚、北京、罗马。每一次她都是匆匆赶来:或者是从罗马,或者是从上海,或者是从云南,或者是从西藏。每一次见面时,她都会告诉我一些她最新的有关中国的观察、发现和困惑。她不但用敏锐的观察,而且也以她的真诚对话迅速地接近中国——更准确地说,是接近在中国生活的人们。在面对各种矛盾和困惑的时候,安吉拉并不像许多她的同行那样急于下结论,而是竭力寻找不同的观察角度来呈现问题;她保持着观察的距离,但绝不是用一种与己无关的态度面对中国的变迁。她在对话、交谈、观察和理解中寻找认识中国的钥匙,也把对中国的认识视为理解自身社会问题的一种途径。这种共同面对问题的方式,使她迅速地赢得了许多中国朋友的信任和友情,他们乐意向她敞开心扉。
正由于此,这本书所呈现的“中国”不是枯燥数据的堆砌,而是在思想和命运的河流中展开的活生生的世界。
1. 安吉拉 帕斯古齐是意大利《宣言报》记者,多次来中国采访。她的访谈集Talkin’ China于2008年由《宣言报》出版社(Roma: Manifestolibri)出版。
汪晖,2007年10月31日,纽约
[摘要]东西之间的“西藏问题”--东方主义、民族区域自治与尊严政治[1]2008年3月14日及稍后一段时间,在拉萨、四川阿坝、青海藏区和甘肃藏区相继发生了以攻击当地商铺(主要是汉人和回民)的骚乱和针对政府的示威,西方舆论随即将焦点对准拉萨和达赖喇嘛及西藏流亡集团,而中国官…
东西之间的“西藏问题”--东方主义、民族区域自治与尊严政治[1]
[1] 本文产生于2008年4月19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张翔对作者的一次访谈,后经一个多月的反复修订和整理,形成独立的论文,并以《东方主义、民族区域自治与尊严政治》为题发表于《天涯》杂志2008年第4期。文章发表后,得到许多读者和朋友的反馈。经过一年多的研究和思考,我于2009年6-7月间对文稿做了大规模的增补和修订。
[2] 这本书的中译本标题为《发现西藏》,似与原题Mythos Tibet 有点出入。该书由耿升先生翻译,中国藏学出版社2006年出版。
[3] 依波利多·德斯德里的主要著作包括Opere Tibetane di Ippolito Desideri S J. (4 vol.), ed. By Giseppe Toscano. S. X. (Rome, ISMEO, 1981-1989); Letters, the "Relation"(or"Detailed Accout of Tibet, My Joumeys, and the Mission Founded There" ) and other Italian works of Desideri, in Luciano Petech, I Missionari Italiani nel Tibet e nel Nepal(Rome, Libreria dello Stato, 1954-57).
[4] 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 《人类历史哲学的理念》(Ideen zur Philosophie der Geschichte der Menschheit , Bd. 1 und 2. Herausgegeben von Heinz Stolpe), 柏林、魏玛(Berlin und Weimar):建设出版社,1965年,第二卷,第24页以下( Aufbau, 1965, Bd. 2, S. 24ff.)
[5] 同上。[6] 同上。
[7] 康德:《永久和评论》,见《历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 第115,116页。
[8] 同上,第116页。
[9] 同上,第116-117页。
[10] 同上,第117页脚注。[10]康德:《 论人的不同种族 》,《康德著作全集》第 2 卷 , 前批判时期著作 II(1757-1777) ,李秋零主编并译文本,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4 年北京,第 445 页。 [11] 同上。 [13] 康德:" 关于美感和崇高感的考察 ",《康德著作全集》 第 2 卷 , 前批判时期著作II(1757-1777) ,李秋零主编并翻译,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4 年北京,第 215-216 页。( 德文原著:Beobachtungen über das Gefühl des Sch nen und Erhabenen (1764), in Akademie-Ausgabe, Bd. II) , Vorkritische Schriften II. 1757-1777, 1905, 2. Aufl. 1912, Nachdruck 1969, S. 215f.
[14] 黑格尔:《精神哲学》,《哲学科学百科全书纲要》(简称《哲学全书》)第三部分,杨祖陶译,人民出版社,2006年北京,第385-386页。(德文原著: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Enzyklop die der philosophischen Wissenschaften im Grundriss, Werke. Auf der Grundlage der Werke von 1832-1845 neu edierte Ausgabe. Redaktion Eva Moldenhauer und Karl Markus Michel, Frankfurt a. M.: Suhrkamp, 1979, Bd. 10, S. 381-382.)
[15] Bd. 8, S. 162-163
[16] Helena Blavatsky . Edited and introduced by Nicholas Goodrick-Clarke. Western Esoteric Masters Series. North Atlantic Books, Berkeley 2006.
[17] Jackson Spielvogel & David Redles (1986). "Hitler's Racial Ideology: Content and Occult Sources. ". Simon Wiesenthal Center Annual 3, chapter 9.
[18] Louis Pauwels &Jacques Bergier, The morning of the magicians , May Flower Books, 1972.
[19] Isrun Engelhardt, Tibet in 1938-1939: Photographs from the Ernst Schafer Expedition to Tibet , Chicago: Serindia Publications. 2007.
[20] Ernst Schafer: Festival of the White Gauze Scarves: A Research Expedition through Tibet to Lhasa, the holy city of the god realm,1950.
[21] Robin Cross,"The Nazi Expedition", http://www.channel4.com/history/micro ... istory/n-s/nazimyths.html
[22] "Interview with Ngapoi Ngawang Jigme",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April 4, 1998.
[23] Orvile Schell,Virtual Tibet : Searching for Shangri-La from the Himalayas to Hollywood , New York: Metropolitan Books, 2000,pp. 283-294.
[24] 爱德华·W·萨义德:《东方学》,王宇根译,北京:三联书店,1999,第10页。
[25] 厄内斯特·盖尔纳:《民族与民族主义》,韩红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第1、2页。
[26] W. J. F. Jenner:The Tyranny of History: The Roots of China's Crisis , London: The Penguin Press, 1992,p.1, 2, 249.
[27] Lucian W. Pye, The Spirit of Chinese Politics ,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ix. 该书第一版是1968年出版的。
[28] 吴丰培、曾国庆:《清朝驻藏大臣制度的建立与沿革》,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1989, 第74-75页。
[29]赫政是晚清时代的总税务司赫德(Robert Hart)的弟弟,后者与英属印度总督有着密切的关系。在谈判期间,他们向英方提供了清朝的底线。
[30] 王铁崖编:《中外旧约章汇编》第1册,北京:三联书店,1982, 第522页。[31] 根据该条约中的"藏哲通商,......容后再议"一条,两国又在大吉岭开始谈判。西藏三大寺及僧俗大众联名上书升泰,反对英人入藏通商游历及开放亚东为商埠,但赫政按照赫德的电示,威胁升泰若不准许英国要求,印度将撇开中国径自与西藏交涉办理。《帝国主义与中国海关》第5编"中国海关与缅藏问题",北京:中华书局,1983,第156页。[32] 荣赫鹏(Younghusband):《英国侵略西藏史》,孙熙初译,拉萨:西藏社会科学院资料情报研究所编印,1983, 第70页。[33] 正如藏学家石硕所说:"1888年以来英国对西藏的两次武力入侵为英国在藏取得了经济上乃至政治上的特权,使西藏和中国内地一样开始处于半殖民状态,那么,这两次入侵带来的另一个结果,则是酝酿和形成了西藏地方政府与清政府之间的严重隔阂和矛盾。这种隔阂和矛盾的缘起在于清政府在英国对西藏的两次入侵中均采取了为西藏方面所难以容忍的妥协投降政策。"见石硕:《西藏文明东向发展史》,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第418页。本节有关辛亥革命前后清朝与西藏关系的分析,参考了该书第8章(第408-465页)。[34] 梅·戈尔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杜永彬译,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05 ,第8页。[35] 邓锐龄、陈庆英、张云、祝启源:《元以来西藏地方与中央政府关系研究》,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05,第794-803页;梅·戈尔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第8页。[36] 石硕指出:"赵尔丰在川边一带的改革,不仅以血腥的武力镇压为先导,还......带有很大的军事扩张成分,所以,清政府在西藏和川边推行'新政'的结果适得其反,实际上大大加剧和扩大了汉藏矛盾。"《西藏文明东向发展史》,第426页。[37] 引自牙含章:《达赖喇嘛传》,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 第240页;石硕《西藏文明东向发展史》第八章,第408-465页。[38] 引自(英)柏尔:《西藏之过去与现在》,宫廷璋译,上海:商务印书馆,1930;石硕:《西藏文明东向发展史》,第429页。[39] 《西藏文史资料选辑》第七辑,拉萨:西藏自治区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1985, 第68页。[40] 1905年原约第五条载明"西藏大员尊北京政府训令,深愿改良西藏法律,俾与各国法律改同一律",英国则应允在中国放弃治外法权等。但民国之后,英国"以中国司法,尚未十分改良,而藏地尤甚"为由,"拟援十年修改约章之例",取消此条,并要求中国开放拉萨。参见《青年杂志》第一卷第四号(1915年12月)"国内大事记"所载"中英藏事会议",第3页。[41] 梅·戈尔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第320-319页。[42] 关于"泛亚洲会议"问题,参见同上书,第476-478页。又,1946年底,美国驻印使馆代办提醒国务院防止南亚和东南亚地区的反美势力控制政权,建议美国在西藏建立空军基地和火炮发射基地,并用喇嘛教作为反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屏障,只是考虑到美国与中国的关系,此议未执行。(Se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FRUS) , 1947,VII, Tibet, The Charge in India (Merrell)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The acting Secretary of State to the Charge in India (Merrell) , pp.589-592.)类似的外交政策辩论在 1949-1950年间也曾发生,当时美国国务院内部有过关于西藏政策的大讨论,由于担心触怒中共及苏联,美国政府没有接受美国驻印度大使洛伊·亨德森(Loy Herderson)关于支持西藏独立的观点。[43] FRUS, 1948,VII, Tibet, The Secretary of State to the Leader of the Tibetan Trade Mission (Shakabpa ), pp.779-780; FRUS, 1948, VII, Tibet, Memorandum of Conversation, by the Secretary of State; Memorandum of Conversation, by the Assistant Chief of the Division of Chinese Affairs (Freeman) , PP.775-776, pp.782-783.[44] "新华社引印通社新德里5月11 日电",《西藏地方历史资料选辑》,第378-379页。[45] 以上有关美国介入西藏问题的讨论,均参见和引述自梅·戈尔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第11章至21章;李晔、王仲春:《美国的西藏政策与"西藏问题"的由来》(《美国1999年第2期,第52-76页)。 研究》[46] John Prados, "Presidents Secret, Wars-CIA and Pentagon Cover Operation Since W .W.II."New York: William Marrow and Company,Inc,1986,p.159; Carole McGranahan, "Tibet's Cold War: The CIA and the Chushi Gandru Resistance 1956-1974",see Journal of Cold War Studies , Vol. 8, No. 3, Summer 2006, pp.102-130.)[47] 英国入侵不丹的契机是不丹与库奇·比哈尔(Cooch Behar)的冲突,后者向东印度公司求救。[48] 班禅信中说:西藏"属中国大皇帝管辖,大皇帝有令,不许莫卧尔人、印度人、帕坦人或佛林(即英国人)入藏。"Clements R. Markham, ed. :Narratives of the Mission of George Bogle to Tibet and of the Journey of Thomas Manning to Lhasa , New Delhi, 1971, p. 3, 45.[49] 班禅于1775年7月致函英属印度总督哈斯丁斯云:西藏"完全受中国皇帝统治,皇帝陛下对西藏全部事务进行积极的、毫不松懈的治理,同外国保持任何联系或建立友谊,均会引起陛下不悦,经常向你们派遣信使实超出稳定权力......"("Tashi Lama to Hastings", received 22 July 1775, A. Lamb: British India and Tibet 1766-1910 , London & New York, 1986, p.15.)1783年班禅转世(六世班禅进京祝贺乾隆七十寿辰,患天花去世),哈斯丁斯派特纳(Samuel Turner)入藏收集情报,但由于1784年英国国会通过"改善东印度公司和英属印度领地行政法",东印度公司改组,哈斯丁斯辞职,相关活动暂缓,但英国也并未放弃经由西藏打开中国大门的企图。英国在西藏及尼泊尔、不丹问题上的态度是其整个殖民活动的有机部分。本文有关不丹的讨论及相关资料,均参见高鸿志著:《英国与中国边疆危机》,哈尔滨: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98, 第25-31页。[50] 在此之前,1826年,英属印度占领了与不丹接壤的阿萨姆(Assam)土邦,控制了原先由不丹掌握的七个边界山口;在此之后,1910年1月,不丹再次被迫与英国签订《普那卡条约》。[51] 英国的这一系列条约为独立后的印度继承其殖民遗产铺平了道路。事实上,在1947年8月15日印度独立之前的三周,英国和印度当局就致信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表明印度将承袭英国在藏的权利与义务。1950年9月8日,尼赫鲁在与西藏代表团会见时,明确地说印度将沿袭英国的对藏政策,即表面承认西藏为中国的一部分而内部认为西藏是独立的。(参见梅·戈尔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第581页)印、不于1949年签订《永久和平与友好条约》。按照这个条约,两国实行开放边界,自由通商,印度很自然地成为不丹最大的贸易伙伴、援助国和债权国。上个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不丹驱逐了约10万尼泊尔族人,他们现在居住在尼泊尔东部的七个难民营内,由联合国难民署管理,不、尼两国为解决难民问题举行一系列会谈,至今遣返工作没有完成。这一边界与难民问题直接渊源于英国殖民主义遗产,但其呈现形式却是民族国家间的矛盾。锡金与印度的关系更为特殊。1947年,印度与锡金签订《维持现状协定》,继续往锡金派驻专员。1949年6月初,印度以"防止动乱和流血"为由,派兵进驻锡金,接管了成立不到一个月的新政府,并委任印度人拉尔为锡金首相。1950年12月《印度与锡金和平条约》签订,规定锡金为印度的"被保护国",印度"合法地"控制了锡金的国防、外交、经济等大权。1968年8月,甘托克爆发反印示威,要求废除"印度与锡金和平条约"。1973年4月印度对锡金实行军事占领。1974年6月20日,锡金议会通过了由印度拟定的锡金宪法,规定印度政府派驻的首席行政官为政府首脑和议会议长。同年9月,《印度宪法修正案》规定锡金为印度的"联系邦",在印度两院各为锡金设一个议席。1975年,印度军队解散锡金国王的宫廷卫队,软禁锡金国王,并于4月10日,由被印度收买了的(通过原首相)锡金议会通过决议废黜 国王,将锡金并入印度。4月14日,锡金就此举行"全民投票",并由印度议会通过决议,锡金从此成为印度的一个邦。尼泊尔是喜马拉雅山地区的几个小型王朝中唯一保持了独立地位的国家,但尼-印关系在许多方面与不-印、锡-印关系十分相似-印度独立后与尼泊尔签订"和平友好条约",继承了英国人的殖民条约的大量内容,至今困扰尼泊尔的南部移民和边界问题就是一个显著的例证。中印之间围绕麦克马洪线的争端甚至导致亚洲两大国在1962年爆发战争,边界问题至今没有解决,这也同样源自英国殖民主义遗产:麦克马洪线是1914年西姆拉会议的产物,不但中方从未予以承认,在很长时期内藏南地区也从来在西藏的管辖之内;重新引发这一的问题的,是1934-1935年间不丹与阿萨姆之间围绕色拉关南面的一些部落的归属问题,以及英国探险家F. Kingdom Ward要求进入这一地区探险而被西藏方面拒绝并在进入这一区域后被捕。事后,英属印度政府重申了1914年西姆拉条约对于这一边界的划定。[52] W. Kirkpatrick: An Account of the Kingdom of Nepal, Being the Substance of Observations Made during A Mission to that Country in the Year 1793 , London, 1811, p. 350. 高鸿志:《英国与中国边疆危机》,第33-34页。
[53] 高鸿志:《英国与中国边疆危机》,第34-35页。
[54]《民族主义论》,《浙江潮》1-2期,《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1卷,北京:三联书店,1978, 第486-488页。
[55] 韩国学者柳镛泰又对康有为、梁启超的观点作出区分,认为康主张满汉同种,并对革命派的汉族中心主义进行批判,而梁是"多元性单一民族论的始祖"。见氏著《近代中国的民族认识和内面化了帝国性》(打印稿),第11-12页。
[56] 同上,第12,13页。
[57] 孙文:《临时大总统宣言书》(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全集》第2卷,北京:中华书局,1982, 第2页。
[58] 蒋中正:《中国之命运》,重庆:正中书局,1943年3月, 第2、5页。
[59]顾颉刚:《编中国历史之中心问题》,见《顾颉刚学术文化随笔》,顾洪编,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第3页。
[60] 印度事务部档案,L/PS/12/4177, 1934年6月27日锡金政治专员致印度政府的信,转引自梅·戈尔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第172页。
[61] 柳镛泰:《近代中国的民族认识和内面化了帝国性》(打印稿),第2页。
[62] 《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见《孙中山全集》第二卷,北京:中华书局,1982,第220页。
[63] 引自周恩来在1957年8月4日青岛民族工作座谈会上的《关于我国民族政策的几个问题》的发言,《周恩来选集》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第259-260页。[64] 周恩来:《民族区域自治有利于民族团结和共同进步》,见《周恩来统一战线文选》,北京:档案出版社,1984,第334-346页。[65] 昌都地区在1917年藏军第一次东犯前也不属达赖和噶厦管辖地区,1918年藏军占领后,设立了藏政府昌都总管;1950年昌都战役后,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事解放地区。[66] 《1949-1966中共西藏党史大事记》,中共西藏自治区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编,拉萨:西藏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47页。1954年8月2日,在《关于接待达赖、班禅的招待、宣传方针》中,中央政府又明确地说:"中央的方针是在西藏地区逐步地实现统一的区域自治,......把达赖、班禅两方面的爱国力量和其他爱国力量团结起来建立统一的西藏自治区。"见同上书,第50-51页。[67] 引自周恩来在1957年8月4日青岛民族工作座谈会上的《关于我国民族政策的几个问题》的发言,《周恩来选集》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第256-257页。[68] 同上,第257页。[69] 费孝通:《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见《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费孝通等著,北京:北京民族学院出版社,1989,第1页 。[70] 引自作者在清华大学讨论班上(2008年4月)的发言。[71] 费孝通:《关于我国的民族识别问题》,《中国社会科学》,1980年第1期,第157页。[72] 曾维益:《白马藏族及其研究综述》,载石硕主编《藏彝走廊》,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5,第208-232。[73]"六大板块和三大走廊"的说法是李绍明根据费孝通的《民族社会学调查的尝试》、《谈深入开展民族调查问题》两篇文章中的有关论述总结而成,二文分别出自费孝通:《民族研究文集》,北京,民族出版社,1988,第268-285,295-305页。见李绍明:《藏彝走廊研究中的几个问题》,《中华文化论坛》,2005年第4期,第5-8页。关于藏彝走廊的论述,参见李绍明《费孝通论藏彝走廊》一文,见《西南民族学院学报》(2006年1月)第27卷第1期,第1-6页。[74] 康有为:《公民自治篇》,《康南海官制议》卷八,上海广智书局,1905年版。[75] 石硕:《西藏文明东向发展史》,第11页。[76] 同上,第72, 102页。[77] 马戎:《经济发展中的贫富差距问题--区域差异、职业差异和族群差异》,《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2009年第1期,第116-127页。[78] 平措汪杰:《写给胡锦涛的信》,见http://www.washeng.net/[79] 见徐明旭《阴谋与虔诚:西藏骚乱的来龙去脉》第8章,该书在"多维新闻网站"连载。[80] Ben Hillman, "Money Can't Buy Tibetans' Love", 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 April 2008.[81] See Cultural Genocide and Asian State Peripheries , ed. Barry Sautman, Gordonsville, VA, USA, Palgrave Macmillan, 2006, pp.165-188.[82] Fred Halliday, "Tibet, Palestine and the politics of failure", in Open Democracy,seehttp://www.opendemocracy.net . [83] 1942年,西藏"外交局"秘书索康对美国使者明确地说:"西藏现在之所以具有独立地位,完全归功于英国。"印度事务部档案,L/PS/12/4299,1943年3月14日驻拉萨的英国代表致锡金政治专员的信。转引自梅·戈尔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第321页。[84] 马戎在《理解民族关系的新思路--少数族群问题的"去政治化"》(《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6期,第122-133页。)一文中也使用了"去政治化"这一用语,但和我在这里的使用完全不同。他指的是近代西方民族主义运动将族群作为政治单位并谋求政治目标的现象。他要求综合传统的文化,以公民为单位形成普遍的公民政治。就此而言,他对"政治化"的批评与我对"去政治化"的批评有重叠之处。不同之处在于:我所谓"去政治化"即对人民政治过程的否定或偏离,而后者恰好是中华民族得以超越民族分裂和矛盾而形成一个统一政治实体的前提。[85] Lin Hsiao-ting, "War or Stratagem Reassessing China's Military Advance toward Tibet, 1942-1943", The China Quarterly , 2006, pp. 446-462.
[86] 关于"去政治化的政治",请参见拙著《去政治化的政治:短二十世纪的终结与九十年代》,北京:三联书店,2008。
[87] 罗开云等:《中国少数民族革命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第78-79页。
[88] 梅·戈尔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第4, 2页。
[89] 谭·戈伦夫:《西藏:神话与现实》,《新中国》,1975年第1卷第3期;梅·戈尔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第31页。
[90] 据郭净编《飘流客》57期(2008年4月)所载《雪山之书》(第14章序)的叙述,20世纪50年代以前德钦藏族社会的基层结构是"政教合一"体制,"其中分为两套系统,分别以土司和寺院为首,都通过伙头和正户实现对所属自然村的管理。每个村庄的农民,需经过伙头、老民同意,并征得土司和寺院的许可,立了门户,才有权分得土地,成为'正户'。一般来说,正户都是从古代沿袭下来的老住户。其他没有门户的,是破产的农民、长工、奴隶等。""土司管伙头,伙头管正户,正户又管村中佃户、奴隶。据1950年代调查,全县户口中正户660户,并有2378户佃农和奴隶。正户中有23个村要承担两个喇嘛寺的负担,称为'取日'(即喇嘛寺的百姓),对喇嘛寺交定租,服劳役。'取日'可买卖土地,但只限于正户之间,买卖土地时,只要到喇嘛寺拨租即可,卖主需送地价三分之一给喇嘛寺。喇嘛寺在契约上盖印。土地上的小纠纷,则由喇嘛寺在收租时调解,如系较大的纠纷,则由喇嘛寺与土司头人共同调解。喇嘛寺在'取日'上除有收租、劳役的特权外,政治上的管辖属千总。其余村子的正户称为'车瓦',他们不承受寺院的负担,只承受土司交纳粮食和差役的负担。"http://www.strongwind.com.hk/catalog/80045a6b-3c6c-4df0-9a2d-6aead5705225.aspx 。[91] 公盟法律研究中心:《藏区3.14事件社会、经济成因调查》(方堃、黄莉、李响执笔),打印稿,第5-6页。这份调查报告曾在网络短暂流传,但始终没有正式发表。英文译文见http://blog.foolsmountain.com/2009/06 ... ident-in-tibetan-areas/2/[92] 2004年,我和几位藏族的朋友一道访问几所喇嘛庙,几乎每到一处,住持的房间里都放着毛泽东像,两边是达赖和班禅。一位从北京高校来的藏族朋友说,我们藏人就是迷信,毛主席现在是菩萨。这个现象多少说明,在藏人的世界里,社会主义时期多少有点"政教合一"的味道。达赖喇嘛在他的自传中也曾说,较之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更适合于西藏。[93] 《藏区3.14事件社会、经济成因调查》,打印稿,第10页。[94] 同上,第2页。[95] 《读书》2004年第7期,第167页。[96] 马戎、旦增伦珠:《拉萨市流动人口调查报告》, 《西北民族研究》,2006年第4期(总51期),第168页。[97] 《藏区3.14事件社会、经济成因调查》,打印稿,第10页。
[98]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北京、上海等中心城市出现了一些性别歧视的条款,如公司只招男性不找女性,或同工不同酬的现象;而在民族地区,这种歧视性条款也出现在民族差别中,比如在有些民族混居地区,招工广告中出现了"汉族每天50元,藏族30元"的歧视性条款。这些歧视性的现象必须予以坚决的制止。
[99] 汪晖:《〈文化与公共性〉导言》,见《文化与公共性》,北京:三联书店,1998,第12页。 这是一本围绕"文化"(cultures)"、"公共性"(publicity)与"承认的政治"(the politics of recognition)等主题编选的文选,其中收录了包括Hanah Arendt、Jurgen Habermas、Charles Taylor、John Rawls等作者的相关著作。我在这里所讨论的"承认的政治"这一概念直接引自Charles Taylor的"The Politics of Recognition", seeMulticulturalism , by Charles Taylor, K. Anthony Appiah, Jurgen Habermas, Steven C. Rockefeller, Michael Walzer, Susan Wolf, Princet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4, pp. 25-74.
[100] 何龙群:《中国共产党民族政策史论》,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36-137页。
[101] Charles Taylor:"The Politics of Recognition", Multiculturalism , pp. 25-74.
[102] 在当代中国知识界的公共讨论中,关于民族问题、民族关系问题的讨论较少。我认为这一现象是和中国知识领域的状况密切相关的。许多少数民族学者懂得多种民族语言,但难以在公共讨论中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的讨论至今限制在区域的和民族研究的范畴之内。这一现象亟待改变。
[摘要]一、非法的改制前提:从国营到集体,再从集体到国营二、大转变:通裕集团改制与政府主导的不同环节1、由上而下的改制:大中型国有企业改制的政策背景2、扬州市政府的政策导向三、通裕集团的改制过程1、内部职工收购方案的提出及其被否定2、通裕集团资产重组方案四、改制…
汪晖按语:2013年10月16日,南京市长季建业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调查。这里重新刊发于2005年撰写的长篇调查报告《改制与中国工人阶级的历史命运》和2007年撰写的补充调查。这两个报告中涉及的通裕纺织集团公司的改制及其严重问题就是在季建业担任扬州市长和市委书记期间发生的,他也是文章中涉及但在正式发表时隐去姓名的当时的扬州市领导人之一。现在,全国范围内的反腐败斗争正在全面展开,这里重新发表这两个调查报告,也是提醒一个事实:腐败虽然直接体现为官员个人的品行和作风,但也离不开宏观的背景、甚至政策条件。在我们调查通裕改制问题时,工人们对于季建业的工作作风有许多批评,干部中对其作为也有很多议论。然而,2009年,季建业还是被提拔为南京市代市长,继而成为市委副书记、市长。这些问题说明:在反腐败的同时,深入地反思改革过程中的一些政策导向和干部政策与腐败现象的关系,对于当前和未来的改革都有重要的意义。
[崔之元按语: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的"朗顾之争",随着今年9月2日顾雏军的被捕,已暂告一个段落。但"朗咸平风波"所反映的国企改制中的问题――国有资产流失和职工权益受损现象的大量存在,却远远没有得到解决,且在基层有愈演愈烈之势。清华大学汪晖教授的"关于江苏通裕集团公司改制的调查报告",很值得一读。顾雏军不仅掠夺广东科龙的资产,而且也对他收购的扬州亚星客车造成了负面影响。同处于江苏扬州市的通裕集团的改制,也因国有资产流失和职工权益受损而引起轩然大波,直接影响了扬州的社会和谐与稳定。扬州通裕集团原领导人非法将企业性质从集体企业转化为国有企业,从而创造了按国有企业进行改制的前提。这是扬州案例的一个特殊性。但扬州案例也揭示和印证着地方国企改制的一个广泛存在的模式:企业原管理层为自身收购(MBO)低估净资产,但地方政府为"招商引资"最终将企业卖给外部投资者,这样一来,原先管理层对企业资产的压价就为低价甚至零价的外部收购打开了方便之门。顾雏军收购科龙如此,张海收购健力宝亦如此,严介和收购吉林8家国企还是如此。值得庆幸的是,在吉林省人民代表大会的干预下,严介和零价收购吉林8家国企的合同已被终止。我们也期待着有关政法部门重新审查通裕集团的改制。
这个调查报告也涉及了国家政策的某些漏洞。例如,"在改制的过程中,虽然相关政策规定了对卖方的财产审计和评估,却完全没有对于买方的财产审计和评估";"企业改制的目的应该是促进企业的发展,而为了达到这一目标,除了对买方的资产状况应有翔实的了解之外,还应对买方是否具有发展这一企业的技术能力、管理经验和发展意愿进行调查评估。"但国家和地方政府有关改制过程中的审计和评估的政策、法规却没有提供这方面的具体规定。改制是为了更好地发展,然而,盲目地改制不但不能促进经济发展,反而导致原来较好的企业陷入困境,最终由国家和政府承担改制的负面后果,而企业职工更是直接的受害者。
当前,全国人大正在考虑修改"行政诉讼法",允许人民不仅可对政府的具体行为,而且可对政府的抽象行为(如所谓"红头文件")提起行政诉讼。正如本调查报告所列举,扬州市政府《关于市直工业、商贸流通企业深化改革的政策意见》(扬府发[2003]88号)多处违背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第3号令批准的、自2004年2月1日起生效的《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因此,有关政法部门重新审查通裕集团的改制,对于依法治国,依法行政,建立和谐社会,使改革真正符合广大人民的利益,都具有"时不我待"的重大的普遍意义。]
扬州是一座历史悠久、生活安宁的城市,二十多年的改革给这个城市增添了新鲜活力。在这个城市里,宽阔的街道和绿化带迎面而来,河流得到整治,瘦西湖-平山堂一带风景秀丽。在商业街的两侧,店面鳞次节比,繁荣而有序。上个世纪八十和九十年代,由于注意项目引进和技术创新,重视与市场条件相适应的规模生产等因素,扬州市的国营和集体企业曾经获得过很大的发展,成为当时探讨国有企业出路的典范之一。不可否认:今天扬州市的繁荣和成就是建立在扬州市过去几十年来的工业发展的基础之上的。
但是,在九十年代末期以降的大中型国有企业改制的浪潮中,不但当地一些效益较差的企业倒闭、破产了,而且一些效益较好的企业也在改制中陷入危机。在扬州的安宁和繁荣的背后,失业和两极分化的现象日渐显现,而改制本身也直接地引发了工人的严重不满。2004年7月26日凌晨,位于扬州南城的江苏通裕纺织集团公司上千职工卷入了罢工、请愿运动,导致328国道受堵、市政府大门遭冲击、南下客车停运、工厂停产十天的重大事件。在扬州的历史上,这样规模的罢工抗议运动是前所未有的。随着改制的完成,一千多名骨干员工的被迫离岗,工人运动被平息了,但仍有一些工人代表继续上访,要求解决改制过程给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带来的困难。
那么,导致这一工人运动的企业改制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该厂工人群众对于国有企业改革抱有如此之深的敌意 按照现行模式进行的国有企业改制能够为地方经济的发展提供活力吗 通过对当地工人和管理人员的访谈、实地考察、查阅档案和文件,综合两次调查所得的资料,我们对通裕集团的改制过程有了较为翔实的了解。尽管改制过程的部分内幕尚待进一步揭开,但根据对现有资料的分析和整理,这次改制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和主要问题已经基本清楚。通裕集团改制过程中的问题在全国范围内有一定的代表性,因此,我们希望这一个案调查也能够呈现中国国有企业改制的一些普遍性的问题。
国营企业改制的前提,是改制企业必须被界定为国营企业,因为私人企业或集体企业均不在国企改制的范畴之内。为了说明江苏通裕集团改制的前提,就必须说明这一企业的国有企业资格的界定问题。通过调查,我们得知:从组建到改制,江苏通裕纺织集团经历了一个从地方国营到集体企业、再从集体企业转化为国营企业的过程,而后一环节正是企业改制的前提条件。
江苏通裕纺织集团的前身是扬州纱厂,1958年4月28日,扬州专区行政公署批准筹建地方国营扬州棉纺厂,成立以王培德为主任的筹建处,制定建厂方案,确定厂址,于同年6月动工,12月成功安装了5台细纱机及前后套设备,形成了1860锭的生产能力,并试产21S纱。1959年3月,地方国营扬州棉纺厂正式组建,建成了梳棉车间,安装并形成了4092锭纺纱的生产能力;4月8日,扬州市委批准通知撤销扬州棉纺厂筹备处,更名为地方国营扬州纱厂,同年6月正式投产。扬州纱厂建厂的资金为国家调拨的十多万元信贷资金,厂房为一座大庙,设备是从上海调剂来的旧设备,总共为10台细纱机,4000纱锭,职工人数为200多人。1961年由于全国棉花减产,原棉供应紧张,纺织行业面临半停滞状态。这一年的10月13日,扬州市委、市政府决定撤销扬州丝光制线厂,由扬州纱厂接收,改名为地方国营扬州线厂,转产民用线。1962年,国家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调整政策,决定国营扬州线厂下马,至此,原地方国营扬州线厂不复存在。
工厂下马之后,厂内180多人生活无着,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老厂长夏振东、陈琪带领职工实行生产自救。1962年7月,市政府决定将原地方国营扬州线厂改为集体所有制企业,按照当时政策,不允许纺纱,集体工厂成立之后只能以整理棉纱、并线为主;此后工厂设法购入上海第五毛纺织厂的旧织布机,边纺毛线,边织毛毯,处境维艰。在全厂职工的努力之下,1964年工厂翻建厂房10762平方米,1965年11月撤除棉毯织机、皮板车转扬州棉织厂,又从扬州棉织厂调进三台1293M细纱机,两台并线机,于1966年1月安装投产,恢复4092锭的生产能力。该年9月扬州线厂更名为扬州纱厂,企业性质仍为集体企业。1968年,江苏省纺织工业厅批准扬州纱厂上23台1293K型纱机,所需资金全部由贷款获得。1974年,工厂通过贷款上了1万锭;1979年争取计划、通过企业贷款又发展了1.5万锭,使得企业规模达到了3.4万锭。1980年纺织工业部《全国纺织工业企业概览一览表》这样介绍扬州纱厂:"企业性质:集体;行业分类:棉纺单纱;总产值:3607万元;固资原值:628万元;流资余额:325万元;利税总额:762.29万元;利润总额:218.36万元;企业规模:棉纺锭34456枚,捻线锭6840枚(属小型企业);职工人数:2383人。"
从八十年代初期到整个九十年代,在吕庆仁、陈琪、徐国栋等几代党委书记、厂长的领导下,扬州纱厂的生产规模、产品种类和质量、职工人数和企业效益均有长足发展,其中徐国栋任厂长期间的十年(1982-1992)是企业规模迅速扩张的时期。1981年初老厂区改造基本结束,企业开始向河西发展,至1982年8月,在水校西征地三十亩,建设二纺厂房,并于1986年10月投产,使企业形成了47764纱锭的生产能力;1988年在珠海经济特区纺织工业公司的帮助下,成立了扬州纺织厂珠海分厂--裕扬针织厂;1989年进行了一纺5000锭全程改造,使全厂形成54000枚环锭,4000头气流纺的生产能力,开放了60s精梳纱和21s气纺纱等品种。在八十年代初期,由于厂内政治夜校的组建(吕庆仁首创)、职工素质的提高和厂长、副厂长、工会主席的民主选举等,工厂被纺织部列为全国标兵企业,1983年年初的《人民日报》曾给予头条报道。1990年5月,扬州纱厂被定位为市区十二个重点骨干企业之一;9月又被国务院企业管理指导委员会暨国务院生产委员会批准为"国家二级企业",裕扬针织厂的针织坯布被评为珠海特区的"名特优"产品。在这一时期,扬州纱厂大搞技术改造,调整生产结构,引进德国技术,成立裕达公司针织车间;1991年又引进日本技术并与外资合作,兴办生产牛仔布的裕华织造有限公司。1993年,经市经委批准成立了"扬州裕球经贸公司",并于八月召开了"扬州通裕纺织集团公司"成立大会。至此,通裕集团的核心层企业包括:第一棉纺厂,第二棉纺厂,纺机配件厂;紧密层企业包括:珠海裕扬针织厂,中外合资裕华织造有限公司,第一服装厂,裕达实业公司,裕球经贸公司。1994年4月江苏通裕纺织集团公司成立,1995年12月集团又组建中外合资裕祥针织有限公司。
从1962年至1997年,扬州纱厂的企业名称多次改变,企业规模和企业结构也与扬州纱厂初建时完全不同,但企业性质始终是集体,我们找到的一些有关文件档案和职工档案均可证明。但是,1997年,在企业职工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企业性质却发生了突然的变化,起因是江苏通裕纺织集团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在未与工厂其他领导人通气、也未经集团职代会讨论的背景下,向市政府提出所谓"恢复'江苏通裕纺织集团公司'为全民所有制企业的报告";由于他本人同时担任扬州市纺织工业局局长职务,这一报告很快于同年9月28日得到了扬州市计划委员会的批复。关于这一变动,我们查到了两份文件,即扬计(97)字第089号(扬州市计划委员会文件)和扬国资综(1997)23号(扬州市国有资产管理局和扬州市城镇集体资产管理办公室文件,1997年9月28日)。前一文件称:"根据扬州国有资产管理局、市城镇集体资产管理办公室扬国综(1997)23号文件《关于江苏通裕纺织集团公司产权界定的批复》界定结果,该公司所有资产为国有资产。经研究决定,同意恢复'江苏通裕纺织集团公司'为全民企业,希望批复后三十日内到工商等有关部分办理有关手续。" 后一文件即《关于江苏通裕纺织集团公司产权界定的批复》(1997年5月30日),其中称:"从该公司提供的所有相关资料看,在公司演变过程中,其资产的投入主体单一,均为政府出资及企业自身积累,资产的性质为国有资产,根据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财政局、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发布〈企业国有资产所有权界定暂行规定〉的通知》(国资综发(1991)23号)第八条第1款的规定,各级人民政府、国家行政部门或国家其他单位的各种形式的实物投资,货币投资和所有权应属国家的发明创造和技术成果等无形资产投资所形成的资产均为国有资产,故界定该公司的所有资产均为国有资产。" 1997年企业性质更动的目标并不是为2003年改制做准备,但在客观上,这次改制却成为2003年改制的前提。根据我们的调查,这次企业更动在如下方面是违法的和缺乏根据的:
第一,企业性质的更动涉及全体企业职工的基本权益,个别领导人无权私自改变企业性质。在该董事长向市计委提出改变企业性质之前,不仅广大职工,甚至企业管理层,均不知情,从而无从表达意见;直到2003年企业改制启动,这一"改制之前的改制"的新的含义才逐渐为大家了解。因此,从企业内部看,这一由个别领导人提出的更改企业性质的决定是完全不合法的。关于这一点,我们手头有一份该厂职工提供的《关于通裕集团改全民职代会决议的说明》,内称:"1997年上半年我厂集体企业改为国营申报时,并未召开职工代表大会,更未形成过什么《职工代表大会决议》。"
第二,扬国资综(1997)23号文件将通裕集团资产界定为国有资产的根据,是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财政局、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发布〈企业国有资产所有权界定暂行规定〉的通知》(国资综发(1991)23号)第八条第1款,但这一条款并不适用于通裕集团的情况。原因有二:一,该规定第八条对归属国有资产的八项条款规定了基本前提,即"全民所有制企业单位中由下列投资形式的资产均属国有",而江苏通裕纺织集团公司是集体企业,根本不在此条适用范围;二,扬州纱厂在1962年以后的发展依靠的是银行贷款、生产积累和其他自筹资金,并非国家的实物投资和货币投资;如果把计划经济时期国家对集体企业的扶持和帮助(包括银行信贷)全部界定为国家投资的话,那么,中国所有的集体企业和私营企业都可以划入国营范畴,这是十分荒谬的逻辑。值得注意的是,《企业国有资产所有权界定的暂行规定》第六条称:"在国有资产所有权界定过程中,既要维护国有资产所有者的合法权益,又不得侵犯其他资产所有者的合法权益",扬国资综(1997)23号文件完全违背了这一原则。
第三,《企业国有资产所有权界定的暂行规定》第九条第十二款规定:"各级政府部门和全民所有制企业单位交给集体企业使用的固定资产、流动资产及其他资产,依法按照合同或其他合法方式归集体企业所有的,其资产所有权从交付起转移;凡没有依法转移所有权的,仍属国有资产。" 在此应该说明:扬州纱厂从地方国营转为集体企业起,国家未再向企业投资一分钱,初始设备除了两台因过于破旧不再能用的细纱机之外,其余8台主机和相关配套设备全部调到泰县溱潼纱厂;原来划拨的厂房(一座大庙)在七十年代拆除,但企业一直以租赁形式与扬州市房产公司签订协议,承认房屋面积,年年向市房产公司交纳房租;直到1984年,在徐国栋任厂长期间,才与市房产公司、佛教协会达成协议,一次性给佛教协会50万元,大庙的资产归属扬州纱厂。因此,江苏通裕集团公司的财产不能被界定为国营或全民所有。
第四,扬州市计划委员会和扬州市国有资产管理局、扬州市城镇集体资产管理办公室的批复过程极其草率,甚至也违背了他们引用的《暂行规定》本身。如《暂行规定》第十五条明确规定:"对于因情况复杂,一时难以界定清楚所有权关系的资产,要专门记帐反映。在依法作出所有权界定之前,任何部门、企事业单位和个人不得自行处理。" 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第3号令下发的财政部《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2003年12月31日下发)第一章第六条亦规定:"转让的企业国有产权权属应当清晰。权属关系不明确或者存在权属纠纷的企业国有产权不得转让。" 如上文所述,1962年作为地方国营的扬州纱厂已经不复存在,新的企业属于集体性质,所有权界定本来是十分清楚的。从1962年扬州纱厂企业性质变更到1997年江苏通裕集团公司企业性质再度变更,历时35年,不但企业名称几经改变,而且企业生产规模、品种、职工人数均有根本性的变化,若要对企业属性进行重新界定,至少也应该进行深入调查和审核。但扬州市政府所属的三个部门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毫无调查研究的基础上,错误引用国家的有关规定,草率决定企业性质的变更,非法侵夺集体资产,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更为严重的是:在由人为因素造成的权属不清、存在权属纠纷的条件下,扬州市政府仓促决定通裕集团按国有企业进行改制,无论当时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其后果都值得深思。
综合上述,通裕集团领导人私自上报改变企业性质是无效的,扬州市政府有关通裕集团改为国营企业的规定是违法的。1997年企业属性的重新界定在性质上属于地方政府利用企业属性的转换侵犯企业的集体资产和所有权。由于对集体资产的非法侵夺在先,扬州市政府主导的江苏通裕集团公司的所谓"国有企业改制"完全没有法律的和政策的根据。1997年改制时,无论是当事人还是市政府,都并不了解几年后发生的以私有化为导向的国企改制;在整个九十年代,扬州市的国营企业在全国范围内被认为是发展最好的典范之一。但从客观后果来看,所谓江苏通裕集团公司的改制不过是建立在国家对集体企业产权的非法剥夺基础上的再剥夺,即地方政府与特殊利益集团以国有企业的产权改革为幌子,实施对工人集体产权的重新瓜分。
2003年启动的通裕集团改制是由上而下的国企改革的产物。截至2004年,通裕集团下属四个生产型分厂(第一棉纺厂、第二棉纺厂、制线厂、纺机配件厂),拥有全资和控股子企业八个,即扬州裕达实业公司、中外合资裕华织造有限公司、中外合资祥兴织造有限公司、中外合资裕祥针织有限公司、江苏通裕进出口有限公司、江都通裕纺织有限公司(第三棉纺厂)、兴化通裕纺织有限公司(第四棉纺厂)、扬州裕丰包装用品有限公司;集团现有环锭纺13万锭,国产气纺24台,进口气纺6台,喷气纺10台,剑杆织机134台,针织大园机50台,年产棉纱3.5万吨,牛仔布1000万米,针织布2000吨。公司占地面积25.3万平方米(380亩),其中市区228亩(划拨土地210亩,出让土地18亩)。公司有厂房等建筑13.81万平方米。按照2004年的估算,企业总资产达6.9亿,年产值7个多亿,年销售突破8亿,纯利润在3000万以上,在职职工总数3118人。这是一个资产良好、工人素质很高、提供了高就业率的企业,在扬州市的各大企业中排在前五名之列。可以肯定:如果没有中央政府下发的上述文件和扬州市政府的强势主导,通裕集团完全没有必要进行所谓改制;企业内部的许多问题完全可以通过企业内部民主机制的创新、管理方式的转变以及管理层的改选加以解决。至于为什么这样一个企业最终以6000多万的低价出售并导致上千名企业骨干离开企业,我们需要对国家法规、地方政策和企业执行过程及其相互关系进行分析。
从八十年代开始,政府就出台了一系列文件,推动以股份制改革为中心的国企改革;1994年《公司法》颁布实施后,在"以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为核心的公司制改革"的名义下,国企改革推向了新的广度和深度。到2000年前后,地市级以下的国有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改革已经基本完成,剩下的就是解决省属以上及地市以上的国有大中型和特大型企业的改制问题。由于这类企业规模大,改制过程涉及的资产估算和人员安置不易解决,因此,政府决定对这些企业进行拆分改制。通裕集团改制主要依据的就是《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做好下岗失业人员再就业工作的通知》(中发[2002]12号)、国家经贸委、财政部等八大部委联合颁布的859号文(国经贸企改[2002]859号)《关于国有大中型企业主辅分离辅业改制分流安置富余人员的实施办法》(2002年11月18日下发)、《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规范国有企业改制工作的意见〉的通知》(2003年11月30日下发),以及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颁布的有关财政部《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的第3号令(2003年12月31日下发),其中国经贸企改(2002)859号是这次扬州市国企改革的基本根据。
中央八部委联合颁发的国经贸企改[2002]859号文件是为"推进国有及国有控股大中型企业主辅分离、辅业改制、分流安置富余人员"而制定的,它的基本思路是"鼓励有条件的国有大中型企业在进行结构调整、重组改制和主辅分离中,利用非主业资产、闲置资产和关闭破产企业的有效资产(以下简称"三类资产"),改制创办面向市场、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法人经济实体,多渠道分流安置企业富余人员和关闭破产企业职工,减轻社会就业压力(以下改称改制分流)。" 《办法》对改制企业享受扶持政策的条件、改制分流的范围、改制分流的形式、资产处置、债权债务关系、劳动关系的处理、申报程序及其他相关事项做了较为详细的规定。尽管这份《办法》主要就所谓"三类资产"及其改制作出规定,但实际上提出的是以产权关系改革为核心的国企改革的"两个置换"和"两个走向"--"所谓两个置换就是国有企业产权和国有企业职工身份的双重置换;'两个走向'就是国有企业走向市场和国有企业职工走向市场。""国有企业产权和国有企业职工身份的双重置换就是指依照有关劳动法律和政策的规定,通过变更、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来消除国企职工对国有企业和国家的依赖关系,使其由企业人变为社会从业人员,同时企业以净资产安置员工,将解除劳动合同应支付的经济补偿金转换为员工持有的股份。"
提出双重置换的背景是:许多国有企业转制后运营较差,甚至面临破产,由于这些改制企业的职工身份并未改变,他们仍然有权向政府提出重新安排工作的要求。因此,双重置换的关键是让国有企业的职工进入市场经济的自由劳动力大军。以扬州市为例,"主要有'五个不到位':一是产权制度改革不到位。······二是企业经营机制改革不到位······市直工业58家企业中,其中已经改制但生产经营仍然困难的有9户,已经破产但未走人的有12户,已作部分改制但仍有后遗症的有18户,还有长期停产无法改制的有16户。三是企业法人治理结构建立不到位。······富余人员没有得到分类安置,仍存在着铁饭碗、铁交椅、铁工资,还外加了一个'铁丝网'。四是劳动关系调整、职工身份置换不到位。五是改革必须付出的成本长期筹措不到位。"
但是,八部委文件在原则上将《办法》的实行限制在"三类资产"的范围内,并对改制过程的"公开、公平、公正"做出了原则性规定。例如,《办法》规定"非主业资产指按照企业改革发展的要求和专业化分工原则,需要分离的辅业资产、后勤服务单位的资产以及与主业关联度不大的其他资产;闲置资产指闲置一年以上的企业资产;关闭破产企业的有效资产指政策性关闭破产企业中,符合国家产业政策、有一定获利能力,并用于抵偿职工安置等费用部分的资产。""改制企业安置的富余人员,是指原企业需精简分流的富余人员。" 关于改制分流的形式,《办法》规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和其他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通过合资、合作、出售等方式,逐步实现产权主体多元化。······建立以产权关系为基础的法人治理结构······原主体企业在改制企业设立过程中,有责任帮助推荐考核经营者人选并监督其 产生程序的合法性。防止恶意侵犯投资者和职工合法权益的行为。" 有关这一文件的相关具体规定,我们在分析通裕集团改制过程时还会涉及。
中央部委文件是规范性的,它的形式上的合理性和它的真正含义必须在具体的实践中检验。也正由于此,八部委文件的第二十九条规定:"各地可根据《通知》精神和本办法的原<则,结合本地区实际,因地制宜,制定地方企业改制分流的实施细则。" 从原则上看,扬州市政府的改革方案与上述《办法》是吻合的,比如它强调改革的总体思路是"结构调整,产权改革,人员身份置换、债务处理"等"四个联动",但是,这个"四个联动"的适用范围远远越过了"三类资产"的范围,而指向了所有的国有企业。这一状况并不是扬州一地的孤立现象,扬州市领导在市直工业和商贸流通企业深化改革动员大会上发表讲话说:"周边地区改革都在深化,调查显示,南京、南通、镇江、台州等地的改革力度都比我们大,推进的速度都比我们快。最近南京拿出300多亿资产进行竞拍、招商,国有资本要求全部退出;苏州要求国有资本一律退到20%以下,这项工作现在已基本完成;泰州提出'三个置换一个保证'。要求全部置换劳动关系。" 扬州市另一主要领导也正是以这样一种迫切的心情说:"通过这一次全面的市直企业改革深化,彻底解决市直工业和商贸流通企业发展的根本问题;彻底改变政府管理工业及商贸流通企业的传统模式;彻底把市直企业推向市场,市里不再控股或国有股完全退出;彻底解决国企职工身份置换问题。这次改革后,扬州市直工业、商贸流通企业不再有国企职工身份和非国企职工身份的区别,今后,也将不再存在市直国企改革转制的任务。""扬州不存在不需要退的企业,也不存在不能退的企业,更不存在退不出的企业。中小企业要坚决退,大企业也要有序退。困难企业要全部退,好的企业也要积极退。""不触及产权的改革是空改,不置换身份的改革就是白改。"如果对比扬州市政府负责人与八部委文件,最鲜明的区别就是改革范围的无限扩大,即从"三类资产"扩大到一切国有资产,从破产和困难企业扩大到"效益较好的企业":"我们多次讲,要靓女先嫁,要舍得把骨干企业、优质资产拿到市场上,进行资产重组,优优结合,做大做强。"
除了将国企改制的范围扩大到一切国企、将八部委文件中的"丑女先嫁"(三类资产的界定)转换为"靓女先嫁"之外,扬州市委和市政府的另一创新是把招商引资与企业改制结合起来。"我们要着眼长远、着眼发展,让好企业先改,好资产先退,好存量先盘,促进国有资本向优势产业集中,向优质企业集中,向优秀企业家集中,培育壮大一批市场竞争力强的优势企业。······所有企业都要千方百计攀高门、结富亲,借船出海,借梯上楼,借水行舟,借力发展。" "我们要坚决、大胆地打破地区、行业界限,把企业改制与招商引资、项目推进有机结合起来,通过吸收民资和外资入股,优化股权结构,国有股或公有股都要退倒20%以下,一律不再控股,中小企业公有股权要力求全部退出。"如果说八部委文件在改制的前提下强调了遏制国有资产流失的若干措施和办法,那么地方政府则提出了"要全面地、辩证地看待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算大帐,算发展的帐。资本市场价值,不是它的'帐面价值',甚至不是实物资产的'重置价值',说到底,是现实或未来时期的预期效益。现在有同志抱着评估价不放,实际上是自己束缚自己。······在国有资产转让中,我们不仅要规范严明,坚决杜绝腐败现象,更要追究不作为问题。你在那个位置上,不作为,造成了重大损失和严重后果,就是最大的腐败,最大的浪费。"
对于"有同志抱着评估价不放"的批评已经越出了国务院所规定的国企改革中的资产评估原则。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规范国有企业改制工作的意见》(国办发[2003]96号,2003年11月30日下发)第四条、第六条对于国有企业改制的资产评估程序和办法、对向非国有投资者转让国有产权的低价,或者以存量国有资产吸收非国有投资时国有产权的折股价格均有明确规定。扬州市政府一方面提"靓女先嫁",另一方面对于估价问题预留空间,这表明政府对于企业改制有一套完整的计划,一些优质企业及其职工的牺牲已经在预估之中。
"靓女先嫁"的原则是和对改制成本的实际考虑相关的。濒临破产企业或其他困难企业面临找不到买家的困境,为了招商引资,必须牺牲地方工业以换取外来资金对地方的投资。国企改革是以改制为桥梁,换得外来资本注入本地,为地方经济的"整体"发展提供机会,而不只是为了将企业做大做强。政府的方针是放弃地方工业的发展,转而通过招商引资,不但重组国有企业,而且彻底改变地方经济的构成。因此,国企改制涉及的不仅是产权关系的转变,而且也是经济形态的转变,即从以地方工业经济为中心向跨区域、跨国家、跨行业的经济体制转变。这也部分地解释了为什么在通裕集团改制过程中政府甚至放弃了管理层收购的构想,而将这一集团交给一家与纺织业毫无关系、资产并不雄厚的深圳房地产商人。然而,地方工业的发展本来与招商引资并不矛盾,而地方工业的衰落则不但无法使地方经济获得真正的发展,而且也会使当地政府不得不承担改制所导致的大量失业等社会后果。在扬州市政府下发的针对濒临破产企业、困难企业改制的《关于市直工业、商贸流通企业深化改革的政策意见》(扬府发[2003]88
正是为了这一"市场主义的计划经济"目标,当地政府不惜支付巨额的改革成本。"市委、市政府在详细调研测算的基础上进行了反复讨论研究,下了很大的决心,通过多种渠道筹措改革成本。这次改革成本筹措的主要原则是,采取企业自筹、系统调节、全市统筹的办法,有效解决企业改革成本问题。国土、财政、商贸、各资产经营公司等有关部门要按照方案的要求,主动沟通,密切配合,确保改革成本按期筹措到位,确保改革顺利进行。政法部门要积极参与,发挥优势,依法维护正当权益,弘扬正气,化解矛盾,确保社会大局的稳定。对极个别破坏正常秩序、蓄意制造事端、违纪违法人员,公安部门要弄清情况,态度坚决,依法严处。" 显然,政府在不惜代价进行改制的同时,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场改制对于许多工厂、企业和广大工人将造成严重的困难。理解了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扬州市委和市政府把国企改制看成是真正的攻坚战:"思想观念的解放是发展最大的动力,思想观念的落后是发展最大的制约。谁的思想解放力度大,谁就能在竞争中赢得先机;谁的体制、机制活,谁就能赢得加快发展的主动权。" "因此,深化改革的关键在于各级干部的思想认识是否真正统一,是否有黄继光堵枪眼和敢冒风险、迎难而上的勇气和胆略······"
通裕集团的改制是地方经济和中国经济的"大转变"的一个有机环节。
在2003年6月底的市直工业和商贸企业深化改革动员大会之前,通裕集团已经出现过有关管理层少数收购的设想,而在动员大会之后,这个构想已经为外地老板收购或外部资本与管理层双重收购所取代。在上述双重压力之下,通裕集团部分职工代表通过调查摸底,于8月22日提出了第一份《关于通裕集团企业改制的建议》。这份建议以扬州市政府扬府发[2003]88号文件所提"企业经营者、内部职工"可以收购企业为根据,对改制形式、注册资本、股权设置、期股设置及职工收益等问题做了全面的说明。《建议》根据广泛讨论和论证,认为通裕集团的改制应该以内部职工收购为最佳方案,理由是资产质量良好、市场前景广阔、职工积极响应。
我们在此摘录其中部分内容,以便说明问题:
关于资产质量:"到目前为止,纺部的主要设备均经过系统的改造和配套,环纺锭、气流纺、喷气纺各种纱支品种齐全,设备和产品均达到国内一流水平。织部织造牛仔布的布机全部是比利时的毕加诺织机,号称是世界上最好织机。目前全厂主机设备和配套设备的资产总量占所有资产的60%以上(不含土地),稍加维护改造,设备递延寿命可达十年以上。"
关于市场前景:通裕集团拥有自己的产品品牌,产品远销欧美、日本,即使在九十年代初纺织品市场低谷时期,也没有滞销压库,价格还高于一般厂家500元/吨。由于质量品牌和价格优势,"十年之内通裕集团、包括中国纺织品在世界范围内的竞争优势不会有明显的削弱;企业盈利水平还可能有一定幅度的提高。"
关于注册资本:企业收购规模即是注册资本规模。目前账面净资产8200多万元,重新审计评估后再剔除部分附属资产,预计净资产总额在7000万元左右。按照应该享受的优惠政策,实际收购额应该在5000万元左右。如果有内外商参加售价竞价,预计成交额在6000万至8000万元之间,即便再高一些,企业和职工都有能力收购。保留部分国有股,企业经营者(领导层)集中控股,管理层、工程技术市场营销人员、基层骨干共同持股。一致的意见是:无论出现什么价格竞争态势,坚决实施内部收购,同时竞拍成交价格就是企业的注册资本额。
关于股权设置:根据调查讨论,上、中、下三个阶层基本达成一致意见:纺织控股公司保留国有股权15%;企业经营者(领导层)集中控股拥有股权30%;企业管理层拥有股权20%;工程技术、市场营销人员拥有股权15%;基层骨干(含工龄15年以上的老职工)拥有股权20%。这个方案一方面符合政府规定的股权设置原则,另一方面也消除了企业内部过大的差异和融资难度。关于期股设置问题:为照顾10年以上在岗合格并有出色表现的职工和引进的关键技术管理岗位上的相关人员,拟设立期股,并在下一步企业发展增资扩股时优先考虑配置股权。关于一般职工收益问题:年轻职工工资收入、在本企业长期工作后的期股和企业增资扩股配置股权等问题,实行企业改制后,均会逐一拿出方案。
这是一个初步但却全面的改制方案,也是比较合理的、照顾到各方利益而又能够实施的改制方案。这个方案的主要特点是:在考虑到改制势在必行、无法抗拒的前提下,不是以拆分而是以维系企业的基本结构、生产规模、人员构成为取向,不是以出售集体产业而是以通过股份、股权配置在产权关系上落实真正的集体所有关系,进而将改制过程与平等的原则联系起来。工人方案的优点是:第一,改制不会导致资产流失;第二,由于均衡的股权分配,职工的生产和管理积极性大为提高;第三,由具有广泛代表性的董事会选举董事长,解决现存的腐败问题。在向政府提出了这个方案之后,职工代表曾经与扬州市经贸委的殷圣元主任讨论这个方案。在讨论资金、股份等技术问题之后,殷圣元问:职工收购企业之后,企业不是还是集体性质吗 职工代表答道:集体企业有什么不好 我们多年来没有得到国家的投入,照样创造了这么多财富。社会主义不是强调共同富裕吗 又问:职工收购后,企业领导没有决策权。职工代表回答说:按照股份制的原则,工人拥有股份,但可以股权集中,形成决策权。
但是,市政府和管理层对这个方案几乎未予考虑,也从未主动倾听职工的意见。值得注意的是:2003年扬州市政府的88号文件包含了支持企业内部收购的内容,其中有些条款也是工人的改制方案的根据:"为鼓励经营者、管理层持股,可以在企业或系统内相关单位进行竞拍。对有经营能力并且熟悉企业经营情况、有良好经营业绩的经营者购买国有产权,可以给予优惠。""对受让产权的企业经营 者、内部职工,外部法人和自然人,根据占股比例、付款方式、接受职工等情况,在交易时可给予不超过20%的下浮;改制后中小企业接受原企业职工80%,可再下浮10%。" 这里要说明的是:这份文件针对濒临破产和困难企业,故下浮幅度超出了国家规定,但仍然支持内部收购。
为什么市政府和通裕集团在拒绝职工的改制方案的同时,也同时否定了通裕集团管理层的收购设想 这里有两个主要因素:第一个因素是上面已经谈及的扬州市政府有关改制思路的变化,即要把企业改制与招商引资联系起来,也就是将扬州市国营企业改制与扬州市的经济规划关联起来;对于扬州市政府而言,职工收购或管理层收购都不能起到招商引资的作用,而后者是地方政府政绩的主要标志之一,故上述两种收购方案在市政府这一层面未引起足够兴趣。第二个因素是通裕集团广大职工由于担心少数管理层人士利用改制瓜分企业资产,曾多次向有关部门上访和汇报,要求解决班子中少数人的腐败、任人唯亲和缺乏管理能力等问题,明确反对以管理层收购的形式实行改制。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直接由管理层收购将会在企业职工中引发爆炸性后果,故市政府最终确定不采用管理层收购的模式。
但是,改制初期鼓励内部收购本身也给后来的外来资本收购提供了一些特殊条件:由于存在内部收购、尤其是管理层收购的可能性,对于企业总资产和净资产(尤其是净资产)的估算往往被管理层压低以利于内部收购,一旦内部收购不成,原先管理层为了内部收购而对企业资产的压价却为低价的外部收购提供了方便之门。江苏通裕集团的收购案也包含类似情况。
重组方案的形成过程。
早在2003年6月3日,扬州市政府在深圳召开招商推介会,深圳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已经表达了受让通裕集团大部分股权的意向。但这个时候,关于通裕集团的资产评估尚未做出,为什么就可以确定受让股权的意向 按照国家有关政策规定:在产权交易过程中,"转让方应当将产权转让公告委托产权交易机构刊登在省级以上公开发行的经济或者金融类报刊和产权交易机构的网站上,公开披露有关企业国有产权转让信息,广泛征集受让方。" 但整个征集受让方的过程不过是走过场,即确定受让方在先,审计和征集过程在后。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成立于1997年10月1日,注册资金2000万元,在2002年度深圳房地产"综合开发企业资质年审排名"中的145个企业中排名第95位,而在同年深圳市房地产"项目开发企业年审"的418家中却榜上无名。据2002年9月19日《钢结构网》的题为《深圳:全面整顿和规范建设市场秩序大行动成效突出》的报道,这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开发的房地产项目因为工程质量(钢筋结构不合格)问题而成为重点查处对象。 另据2003年10月31日《深圳商报》(见同日《南方网》)的一篇题为《深圳:66幢违建楼竟堂皇发售》的报道,在深圳"龙华镇民乐村里建起一片超大型的违法住宅小区,里面有'民乐翠园'、'民乐花园'和'民乐雅园'三大楼盘。记者经过连续几天的调查,发现这60多幢楼房从开发到销售,整个过程都没有办过任何合法手续,其中'民乐翠园'和'民乐花园'的60多幢楼房早已售卖一空,业主全部入住,而正在施工的'民乐雅园',里面的两幢楼房共计400多套房子也卖得只剩下30几套了。"这些违法建筑正是由这家房地产公司开发和代售的。 根据深圳信用网2005年6月8日发布的拖欠银行贷款名单,该房地产公司拖欠贷款逃废债全额为1.7亿元。
然而,2003年6月30日,也正是这家公司主要出资人在扬州注册登记了扬州润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扬公司"),注册资金1.5亿元人民币。8月28日,在扬州市国际花园大酒店举行的"中国扬州公有资产重组招商洽谈会"上,扬州纺织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纺织资产公司")与该房地产集团签订了《扬州纺织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与深圳某某集团关于转让江苏通裕纺织集团有限公司55.55%股权之框架协议》,而这时正式的审计和评估报告尚未产生。参考该集团的资产背景与市政府直接洽谈收购方案的情况,工人们对该集团与通裕集团的管理层中的个别人和扬州市政府主管工业和改制的副市长(也是亚星客车改制的主导者)之间达成了何种协议充满疑虑。造成猜测和疑虑的起因无疑是程序的不透明。可以肯定的是:由于通裕改制已经被界定为国有企业改制,从而真正主导改制过程的是扬州市政府及其纺织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2003年8月30日,通裕集团召开大会向职工通告这一框架协议,扬州市纺工局局长在会议上对收购问题做了说明。在讲话中,他透露说:日本某公司欲买通裕集团,出资2.2亿,但并未成交。职工们由此断定:通裕集团的国有股权的拍卖和转让实际上只是走一个过场,并没有真正的拍卖,该房地产集团收购通裕集团是事先确定的。该年9月,双方委托中介机构对通裕集团财务、资产状况进行审计评估,2004年6月25日形成的《江苏通裕集团有限公司资产重组深化改革方案》对此过程的描述是:"后双方进行较长时间的洽谈和磨合。"但实际上,2003年年底,由于双方洽谈的条件相距较远,未达成协议,谈判终止,直到2004年五月重新谈判,"双方最终就通裕集团国有股权、职工持股会股权的转让达成一致。"600元的根据,是扬州市政府2001年发布的74号文件,其中规定:"改制企业置换职工身份的经济补偿办法为:1-10年工龄段为500元/年,11-20年工龄段为600元/年,21-30年工龄段为700元/年,31年以上为800元/年,以货币形式支付给职工本人,也可经职工本人同意,拆算为改制后企业的股份,由职工持有,并签订持股协议书······"
这里所以特别提及2003年底谈判已经终止,是因为该年年底召开的股东会议并未确认谈判条件,因此,2003年9月17-18日由通裕工会召开的职工持股会会员代表大会通过的《关于对扬州纺织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出让通裕集团55.55%股权放弃有限受让权的决议》和《关于转让本会持有的江苏通裕纺织集团有限公司29.45%股权的职工持股会会员代表大会决议》,以及9月20日扬州纺织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董事会通过的《关于对通裕工会出让通裕集团29.45%股权放弃优先受让权的决议》均不能作为此后谈判的根据;如果重启谈判,必须重新召开会议对谈判条件进行审议,但在2004年重新启动有关收购条件的谈判过程中,通裕集团未再召开职工持股会会员代表大会或职工代表大会对谈判条件进行审议,从而此后达成的相关协议及其条款是不合法的。
更为令人不安的是:2003年7-8月间,在召开通裕集团职工持股会前,市政府的主管工业和改制的副市长和纺织资产管理公司总经理对通裕集团领导班子多次施压,要求尽快召开职工持股会。持股会代表未按合法秩序选举,而是各部门领导委派。在召开持股会代表大会前,没有发布任何安民告示,持股会代表不知会议是什么程序、内容;更没有事先向持股会代表征集任何意见。这次由集团领导确定的职工持股会会员代表大会的代表共100人,会议在18日召开,为了保障会议能够顺利通过协议,厂方将他们认为可能造成麻烦的人控制起来,不让他们进入会场。会议是在十多个便衣警察监视、三辆警车压阵的氛围中召开的;有人在厂内散布威胁言论说:如果不能通过决议,职工改制后就无法领取身份置换金。大会召开时,曾有职工代表提出应该以无记名投票而不是举手的方式通过决议,但遭到领导层的严辞拒绝。在情况不明、外部压力巨大的情况下,职工持股会会员代表大会通过了决议,仅有两票弃权。这一严峻氛围的形成与政府对于改制的基本政策是密切相关的,我在上文中已经引述了《关于市直工业、商贸流通企业深化改革的政策意见》,即扬府发[2003]88号文件,其中与此有关的"政策意见"可以参考:"政法部门要积极参与,发挥优势,依法维护政党权益,弘扬正气,化解矛盾,确保社会大局的稳定。对极个别破坏正常秩序、蓄意制造事端、违纪违法人员,公安部门要弄清情况,态度坚决,依法严处。" 这个政策意见与市领导在改制动员大会上看法也是完全一致的:政法部门、劳动仲裁部门对改制中出现的纠纷不予受理,涉及改制方面的诉讼任何律师事务所和律师个人均不得受理,否则调销执照和个人执业资格。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从2003年改制以来,工人们哭诉无门。
2004年6月3日,纺织资产公司向市政府呈报了《关于请批准通裕集团国有股份转让及〈扬州纺织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与扬州润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关于转让江苏通裕纺织集团有限公司55.55%股权之股权转让协议〉的请示》。同日,扬州法之泽律师事务所王慧骏律师对此次股权转让出具了《法律意见书》。6月8日,市政府就通裕集团股权转让等事宜召开了市长办公会议并形成《关于通裕、金绒、华源等重点企业战略重组项目专题会议纪要》,6月15日,润扬公司与纺织资产公司、通裕集团工会在香港分别签订了《扬州纺织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与扬州润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关于转让江苏通裕纺织集团有限公司55.55%股权之股权转让协议》和《江苏通裕集团公司工会与扬州润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关于转让江苏通裕集团有限公司29.45%股权之股权转让协议》。至此,通裕及工人股权转让的前期工作全部结束,由市政府审批后正式生效。 通裕集团的工人对于改制和谈判过程极为关心,但直至达成协议,他们仍然不知道具体的结果。他们不能不追问:为什么这么一家资本并不雄厚、与纺织业毫无关系的公司能够收购通裕集团呢
2004年7月26日之前,由集团管理层准备的"职工代表大会"初稿经由某种途径泄漏出来,首先被集团第三棉纺厂工人获得;怀抱着对于收购过程的严重不满,他们随即在26日清晨围堵工厂,要求参加职工代表大会,罢工运动自然形成。从2003年7月28日起,通裕集团的工人代表首次上访,开始了上百次上访、数十次上书的漫长旅程,而到2004年7月26日,也就是改制启动整整一年之后,这个上访过程达到高峰,形成了文章开头描述的上千工人封锁工厂、冲击市政府大门、堵塞328国道、并欲前往南京上访、扬州汽车站和火车站的南下交通全部停运,以及武警出动强制遣返等长达十天的停工、停产的罢工风潮。
财产估算与收购折扣
通裕集团改制的财产估算是以1999年江苏通裕集团有限公司成立时的资产状况和构成为前提的。1999年10月公司成立时的注册资金是5911.98万元,其中扬州市政府以实物作价,出资额为4171.18万元,占注册资金的70.55%,股权委托纺织资产公司代为管理,其中的1145.2万元国有股受益权化给职工配股,国有股实际收益权为51.18%。江苏通裕纺织集团有限公司工会以现金出资,出资额为1740.8万元,占注册资本金的29.45%,加上国有净资产中量化给职工的1145.2万元,收益权及表决权占总股本比例的48.82%。2004年在谈判过程中,扬州市纺织资产公司和该深圳房地产集团委托江苏金诚会计事务所和江苏中天资产评估事务所以该月31日为基准日,对通裕集团公司199 9年10月至2003年3月的财务资产状况进行了审计、评估。
按照国务院相关规定,"国有企业改制,必须由直接持有该国有产权的单位决定聘请具备资格的会计师事务所进行财务审计","国有企业改制,必须依照《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国务院令第91号)聘请具备资格的资产评估事务所进行资产和土地使用权评估。······向非国有投资者转让国有产权的,由直接持有该国有产权的单位决定聘请资产评估事务所。" 因此,聘请审计和评估机构应由持有该国有产权的单位聘请,而不需要由买方出面,这主要是为了防止在股权交易过程中出现人为压价的现象,但通裕集团的审计和评估方式却允许了买方介入、以"共同"聘请审计和评估事务所的方式进行。下面是主要的审计和评估意见:
1.通裕集团1999年注册资本为5911.98万元,其中国有股4171.18万元,占总股本的70.55%,职工股1740.8万元,占29.45%。作者说明:这个意见省略了前面提到的国有股实际受益权为51.18%的情况,即1145.2万元国有股的受益权化给职工配股。这个配额是在公司由集体转为国营的背景下形成的。这一点列于审计报告第三项,即"企业99年改制及所享受的有关政策"的第一条。
2.审计评估情况:(1)通裕集团公司帐面总资产43143万元,总负债34418万元,所有者权益8724万元。(2)审计结果:总资产为42849万元,总负债为35026万元,所有者权益7822万元。(3)评估结果:资产评估采取重置成本法。作者说明:这个评估结果标注的适用范围是1999年9月至2003年8月,而不 是作为基准日的2004年3月31日。
3.补充审计情况(2003年9月至2004年3月):总资产中调减549万元。
除了财产状况之外,审计报告的主要意见的第二项是企业人员情况,其中提及企业共有在职职工3118人,其中内退315人,另有退休职工649人,第三项即99年改制及所享受的有关政策。
在上述审计结果的基础上,扬州市政府以"扬政复(2004)9号"文正式批复同意将其拥有的通裕集团70.55%股权中的55.55%转让给润扬公司,股权转让后仍持有通裕集团15%的股权;通裕集团则在2003年职工持股会会员代表大会决议的基础上,将职工所持股权29.5%同时出让给润扬公司。2004年6月15日,通裕集团工会与润扬公司就职工持股会股权转让签订正式协议,企业股权调整后,国有股占15%,扬州润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持有85%的股权。协议规定:企业股权变更后,公司名称、住所和经营范围不变。根据中介机构对通裕集团财务资产状况的审计和评估,通裕集团评估后的净资产为1.5506亿元,市政府最后同意以8600万元将85%的股权转让给润扬公司。这笔钱是如何计算的呢 第一,从1.5506
第四,从这一审计和评估过程也可以看到国家政策的某些重要漏洞。首先,在改制的过程中,虽然相关政策规定了对卖方的财产审计和评估,却完全没有对于买方的财产审计和评估;以通裕集团的改制为例,在整个改制过程中,通裕集团对于深圳这家房地产集团的实际财产状况、企业信誉和其他背景均缺乏翔实的了解;有关这一集团的实际情况在改制过程中也从未向通裕集团的广大职工进行通报,甚至我们在上文中列举的有关这家集团的相关背景资料,通裕集团的领导层也完全不知情。事实上,在全国范围内,许多公司通过注册新公司的方式逃避背景调查,造成了大量的问题,通裕集团改制触及的问题只是其中的一例。其次,企业改制的目的应该是促进企业的发展,而为了达到这一目标,除了对买方的资产状况应有翔实的了解之外,还应对买方是否具有发展这一企业的技术能力、管理经验和发展意愿进行调查和评估。纺织工业是一个竞争激烈的行业,对于技术和管理有很高的要求,而这家集团是一个房地产公司,毫无发展纺织工业的技术条件和管理经验,如果地方政府的决策是以发展这个企业、扩大生产规模为目标,为什么不对改制和受让过程做出相应的规定
纺织资产经营公司和通裕集团工会各自的股权转让值全部按照上述股权比例和8600万元的收购价格计算,分别为5620.35和2979.65万元。根据我们对通裕集团的几位领导、中层干部和工人的采访,该房地产集团收购通裕集团最终只花了不足7000万元(关于收购出资的具体数字有多种说法,厂方和市政府至今没有公布,这里的数字取各种说法中的最高值;据知情人透露,三棉、四棉的职工股的收购资金不是该集团出资,而是用通裕集团自己的流通资金"调度处理"的),而不是协议中的8600万元。该房地产集团的理由是通裕集团的工人于2004年7月26日发动了抗议运动,十天的罢工停产造成了重要的经济损失。然而,扬州纺织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与扬州润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正式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时间为2004年6月15日,而罢工发生在7月26日,距离股权转让协议的达成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即使存在此项协议的报批、准备和实施日程,也没有理由将恰恰是由于协议过程导致的损失全部归给转让方。为什么在股权转让之后发生的经济损失也要计入转让协议已经确定的收购价格之中呢 也就是说:为什么这笔费用不是作为企业经营过程中的损失计算,却要让已经不再是通裕集团大股东的扬州市纺织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承担 扣除这部分所谓损失金之后,这家深圳房地产集团收购通裕集团这一生产状态良好的大中型国有企业的资金仅仅相当于1999年通裕集团第一次改制时的注册资金,而从1999年到2004年这个集团是一个效益良好、生产持续上升的优秀国有企业,其年利税就达到6000万元!
扬州市政府目前一方面加大国有企业的改革力度,另一方面以极大的力度建设城区和周边环境,为招商引资提供条件。扬州市在城市建设方面的成绩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在已经改制的工厂企业中,除了大量已经破产和倒闭的企业之外,其他改制企业的生产和经营均面临困境。扬州亚星集团与顾雏军之间的交易就是一个最为明显的例证,顾雏军的被捕也暴露了扬州工业改制的问题。所谓改制,在地方经济范围内,不仅是对企业产权性质的改变,而且也是对原有的工业生产体系的改变,即以招商引资、项目引进为杠杆,彻底转变当地经济结构,但原有工业基础的破坏未必能够换来新的经济活力和发展,这个问题应该引起广泛的重视。伴随着自主性的工业生产体系的瓦解,通裕工人的历史命运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2005年11月15日星期二初稿,12月7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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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制与中国工人阶级的历史命运-江苏通裕集团公司改制的调查报告》【点击阅读文章】写于2005年11月间,后经当事人核对,再易其稿,于2005年12月定稿,发表于次年1月出版的《天涯》杂志2006年第1期。文章发表之时,全国范围内有关国有企业改制的讨论正在热潮之中,这份报告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案例分析。2006年2月,《南风窗》发表了该刊记者采写的有关江苏通裕集团公司改制的报道,通裕改制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引起了公众的注意。此后,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与《读书》杂志编辑部就这一案例组织了专门的案例分析讨论会,北京东方公益法律援助律师事务所主任贺海仁律师、京都律师事务所陈炜律师从法律的角度研究这一案例,直接介入了通裕职工针对改制过程中的各项问题而展开的法律诉讼。从2006年1月调查报告发表至今,改制后的江苏通裕集团公司发生了许多事情,其中主要包括该公司员工先后向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并于2007年9月17日举行全面罢工和劳资谈判。在重新发表这份调查报告之时,有必要将该报告发表后出现的新变化向读者做一个概要的介绍。
首先是法律维权。2006年春节前夕,江苏通裕集团公司员工代表再度前往扬州市人民政府和扬州市人民代表大会与政府官员对话,但完全没有结果,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权益成为唯一的选择。同年七月,通裕职工代表殷子宏、徐志鸣、崔小华正式向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诉状,法院于7月24日下发受理通知书。《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唐建光在相关报道《扬州国企职工因改制争议状告政府事件调查》中说,"此前尚未见职工就国企改制而被受理行政诉讼的先例。而到2004年底,中国已有逾十万家国企进行转制,涉及逾3500万人,其中一些改制引发的纠纷不断。但这些职工即使持有异议,也很难通过诉讼方式表达自己主张。"(见《中国新闻周刊》2006年10月27日)2007年10月18日,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江苏通誉纺织集团有限公司职工状告政府的行政诉讼进行开庭审理。殷子宏、徐志鸣、崔小华三位职工代表以原告身份出庭,扬州市人民政府聘请了律师代理出庭,此外另有第三人扬州纺织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的两名干部出庭,第三人扬州润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缺席。大批通裕集团的职工在旁听席旁听或在庭外等候消息。法庭陈述和辩论顺利进行,但并未进入有关改制过程的各项细节的辩论。
法庭辩论集中在一个前提性问题上,即在国企改制中,职工是否有权状告政府 政府是否应该作为被告 由于问题集中在这一前提性问题上,法庭辩论与其说是讨论通裕改制的具体过程的公正、合法与否,毋宁是讨论国有资产的性质问题,即国有资产属于全民所有,还是政府资产 如果是前者,政府只是受托管理和监督全民资产的运行,政府处理国有资产的行为不能等同于一般人处理自己财产的行为,从而可以作为行政诉讼的对象;如果是后者,政府作为出资人批复股权转让,不是具体行政行为,而是处理自身资产的民事法律行为,因此不能作为行政诉讼的对象。10月24日下午,法官宣读了裁定,驳回了原告要求法院判决政府撤销其统一改制方案的批复,理由是:政府主导的改制属于不可诉的行政行为。通裕职工不服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于2006年11月1日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上诉,要求撤销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扬行初字第0014号行政裁定书的裁定事项,确认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属于可诉的具体行政行为,且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2007年2月26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书面终审裁定维持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确认"一审裁定以被诉的行为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为由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应予维持。"高级法院的裁定为终审判决,通裕职工虽然已经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诉,但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改制过程中的不公显然已经没有可能。
因此,自发性罢工成为捍卫工人权利的自然选择。2007年9月17日,深圳滢水集团、扬州润扬投资集团董事长刘俊涛在未与各方商讨的情况下主持召开了中层干部会,接着召开中层加全体科室人员会议,对通裕集团的机构、人事作出了一系列改变的新决定,其中包括撤销制线厂、免去制线厂厂长和付厂长职务;免去第二棉纺厂厂长职务,将该厂并入第一棉纺厂;免去第三棉纺厂厂长职务,将该厂与第四棉纺厂合并;免去现裕华分厂总经理职务,聘用已离厂的叶翔任总经理;撤销总厂所有科室,免去科室所有中层干部;科室中层干部和所有人员自找岗位,找不到岗位走人;撤销集团公司改为各分厂自主经营。这一决定当场遭到参与法律诉讼的职工代表殷子宏的质疑,他思考并提出了如下各项问题:
一、受让协议第八条第五款承诺半年内投入六千万,用于通裕的再发展和技术改造,但资方没有遵守承诺; 二、受让协议第七条第三款承诺继续聘用通裕原领导班子的主要成员,聘用期为三年,但职代会召开后48天就将江苏省中青年纺织行业的专家陈忠免职; 三、改制以来,通裕的大批领导骨干,管理骨干、技术骨干有些被迫出走,有些被强行搁置,致使生产下滑; 四、受让协议第六条第五款承诺乙方将继续保持通裕集团职工已享有的扬州市政府规定的各项福利待遇,但改制后资方撤销了厂里的医务室、浴室,高温费也未按规定足额发放; 五、过去按照管理规定进行生产设备维护保养,但改制后资方大幅减少保养费用,加之技术工人大量流失,导致产品质量、价格和利润不断下降; 六、受让协议第三条第三款规定乙方将部份股权转由通裕集团经营层持有,并确定一定比例的股权收益作为对不持有股权的其它管理层和生产技术骨干的奖励基金,但改制后资方并未兑现; 七、受让协议第八条第三款承诺,乙方在今后3-5年内,将不断扩大对通裕集团的投入,积极进行技术改造,使通裕集团在2005年完成销售10个亿,2008年完成销售15个亿以上,并争取在扬州市政府的支持下,将通裕集团发展为上市企业,但该计划没有一条兑现。 八、受让一年左右,资方将集团的裕祥分厂关闭,并将设备变卖;现在又将制线分厂关闭,将第二棉纺厂、第三棉纺厂萎缩,其目的是全面搞垮通裕集团、变卖资产,转搞房地产开发。
殷子宏讲完前三条,刘俊涛无言以对。在会议过程中,各分厂工人闻讯赶来,一些愤激的女工冲上主席台与刘俊涛发生冲突,第一、二、三棉纺厂和制线厂全面停产,自发罢工实际形成。17日中午公安干警介入,控制事态扩张。在工人斗争和停产压力之下,刘俊涛提出"愿意转让股权",并当场写了愿意转让的字据,全文如下:"鉴于通裕集团目前的情况,如果扬州市政府和通裕集团员工,有意购买通裕集团股份,本人同意双方友好协商,达成转让协议。"职工随即提出扬州市政府回购的要求。
但回购工厂等于承认整个改制的失败,扬州市政府不可能同意这一请求。在事先得到通报的情况下,政府并未派人在第一时间到现场协调处理劳资矛盾,而只是紧急调度、设定方案来平息事态,让几百名警察到现场和主要路段控制局面。2007年9月17日晚11时,扬州市工业资产管理控股公司和扬州市原纺织工业局相关人员来到工厂,召开了扬州市润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扬州纺织工业局双方股东紧急会议,达成了如下决议:
1、鉴于润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未征求另一方股东的意见,单方面召开江苏通裕集团中层以上干部会宣布改变集团公司的组织结构,造成了企业的不稳定,会议决定撤销润扬投资公司单方面作出的相关决定,决定通裕集团组织结构,运行体制保持现状不变,经营层、中层干部原职务不变。 2、针对公司现状,经协商,润扬股东方与通裕集团经营层实行利润定额回报承包,润扬股东方表示在承包期间,由经营者全权行使生产、经营、人事、用工、分配等权力,具体协议另定。 3、鉴于深圳滢水集团2006年7月在深圳有关银行贷款1.65亿元,在未经另一方股东同意的情况下就用通裕名义为其提供担保,给企业贷款造成困难;又因为滢水集团目前借款5500万给通裕集团使用,会议要求双方尽快处理好还款和解除担保事宜。对职工反映滢水集团在通裕集团占用资金一事,由双方财务进一步查核,该归还通裕集团的立即归还,今后要规范股东与关联企业的资金往来。 4、为了进一步调动通裕集团经营骨干和职工的积极性,增强企业的凝聚力,润扬股东方提出,可转让一部份股份,由经营骨干和职工购买,具体数额和方法由经营层拿具体方案,报股东会批准。 5、通裕集团职工身份置换金以资产的形式保全在企业,职工提出要求给付。会议要求根据企业的实际情况,从维护职工利益角度,授权经营层拿出处理方案,逐步实施。
由于政府的正式参与和相关缓冲措施的出台,职工情绪稍有缓和;在罢工停产4天后,于9月21日,生产秩序逐步恢复。围绕着内退职工和改制后退休职工的身份置换金发放问题,劳资双方仍然在进行协调和谈判。
通裕集团改制过程是在劳动者、管理层与资方、工人与原管理层、企业职工与地方政府之间的矛盾、斗争和对话中展开的。根据我们先前的调查,企业改制后出现的管理混乱、生产下降、投资不足、工人离岗和政府失责等现象完全可以预见,因为从一开始,企业受让过程就是和政府摆脱责任、资方蓄意萎缩生产以加速向其他行业(房地产开发)转化联系在一起的。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全面检讨有待历史的裁决,就通裕集团改制问题而言,下述五个问题值得我们共同关注:
第一,中国的国有企业到底是全民所有还是政府所有 不澄清这一基本的企业属性问题,其他问题均难以解决;第二,改制完全是由政府主导的行为,但政府对于改制后的企业完全采取放任态度;伴随着企业职工身份属性的变化,工人的基本利益无法得到保障;第三,由于企业属性不清,改制过程缺乏相应的法律规章为据,导致工人依循法律途径寻求社会公正、捍卫合法权益的途径受阻;第四,在法律途径失效的背景下,工人的自发斗争成为解决问题的主要方式;但由于工会制度不健全,工人斗争缺乏有力的组织支持;第五,政府将私有化作为改制的唯一目标,政府协调至多做局部的修补;在危机条件下,政府扮演了劳资双方的调停人和扼制事态扩大的控制者的角色,由于缺乏广泛的和制度化的工人参与,协调的结果至多局部保障部分管理层权益,普通员工的利益最终仍然无法保障。政府既是改制的推动者,又是秩序的维护人,劳资矛盾最终转化为工人与政府的矛盾也就势所必然。
尽管工人要求改善自己的命运的斗争不会停止,但围绕通裕集团改制而展开的案例调查、新闻报道、法律诉讼、自发罢工、政府协调等等过程均已告一段落。新闻监督不力、法律途径不畅、工会组织涣散、政府推卸责任、政策规章含混不但导致企业职工在改制过程中利益受损,企业本身的前景也日益黯淡。如果不对改制的目标和方式进行认真反思,工人阶级的命运就无法保障,国有资产就必定会大批流失。企业职工如果不能形成自身的有组织力量,并在公共领域中展示自身,也就不可能有效地保障自己利益。通过这一典型案例的剖析,我们不但可以看到中国国有企业改制面临的普遍困境和危机,而且也可以看到探讨中国的民主道路的真正起点--民主必须从普通劳动者维护自己的利益、决定自己的命运的斗争开始。
2007年11月21日星期三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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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私有为目的的国企改革引发了很多激烈讨论,如“郎顾之争”等等。本站曾于2006年刊发汪文《改制与中国工人阶级的历史命运》,该文详细分析了江苏通裕集团公司改制中出现的国有资产大量流失问题。2009年7月通钢集团事件的爆发,继续说明在国企改制、国退民进的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不是偶发的。本站特此编写国企改制专题,供进一步阅读讨论。此文为报告附记,仅在《去政治化的政治》一书中发表。--人文与社会编辑小组 2009年08月03日
[摘要]汪晖和戈泽帕特贫富不均在全世界范围内增大。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也在以平等之名进行。然而人应该在什么方面是一样的还有在什么方面应该体现出不同20世纪的经验使这一话题的讨论变得更加复杂。欧洲和中国最近的经济发展却显示出,平等仍是一个重要的批判的概念。拉尔夫·奥贝…

贫富不均在全世界范围内增大。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也在以平等之名进行。然而人应该在什么方面是一样的 还有在什么方面应该体现出不同 20世纪的经验使这一话题的讨论变得更加复杂。欧洲和中国最近的经济发展却显示出,平等仍是一个重要的批判的概念。
拉尔夫·奥贝毛厄尔(Ralph Obermauer):
最近有很多关于批判资本主义的话题,不仅是在危机席卷之下的西方国家,在推行以市场和资本为导向的改革政治的中国也是如此。资本主义这个概念本身就极为含混,有几个词先后成为关注的焦点,如收入分配、生产资料的私有化、自由的市场或者是一个具有支配地位的金融行业。您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汪晖:现在大家都在谈论金融危机。在19世纪和20世纪,金融危机我们已经涌现,希法亭、列宁的论述至今仍然给我们启发。但今天的金融资本及其危机有什么新东西吗 这里面新的东西是金融行业所拥有的巨大权力,它巨大的覆盖面,以及与新电子技术的关联。当今,虚拟经济是实体经济的无数倍,后者只是前者的一小部分。现在,对于当今财产形式的批评也越来越多。有一个对财产和财富的古老的划分方法,也许我们应该引用一下。资本主义带来了财富的累积,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财产权。无论是公共财产还是私有财产,总是存在于某个特定地点,并与特定的团体联系在一起。而当今全球范围的资本流动破坏了这种形式的财产。它们毁掉了所有形式的地方性团体,令社会四分五裂。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人的境况》一书中对"Wealth"与"Property"进行了区分。她说资本主义财富的集中毁掉了私有财产,因为它超越了私人界限,穿透了整个社会的各个领域。累积起来的资本财产既不能被看作是私人的,也不是公共的。真的应该将默多克(Rupert Murdoch)的新闻集团称为"私人"的吗 就连这些现象也都不是新的,只是当今的规模以前从未有过。我认为,不只是资本主义,就连对它进行描述时用的基本范畴也同样陷入了危机。
斯特凡·戈泽帕特(Stefan Gosepath):
可以用一个流行的画面来描写这个新现象。资本主义就像是笼子里的一头狮子。只有让野兽呆在笼子里,人们才会安全。可现在我们把笼子取消了,这头野兽就肆意妄为起来。问题并不是资本主义,而是新自由主义。金融市场也不是新鲜事物,只不过其范围更大了。是国际政治赋予了金融市场如此大的空间,有些事是刻意而为,有些是无意为之。金融业人员利用了现在全球再调整所给予他们的机会。今天我们都看到了其后果。投机彻底和现实经济货物脱节,我们坐视金融市场变成了赌场。在西方有很多人都参与其中,普通的小储户突然想获得5%或者更高的利息。金融市场的一个基本任务就是让货币流入有意义的真正的生产。像今天这种高投机的领域其实毫无有意义的功能。财产的问题也是这样。为了一个运转正常的资本主义和日常生活的很多方面我们都需要财产权。但是财产权是多种法律的集合体。人们可以保护财产并禁止财产拥有者用这些财产来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国际政治也给这些财产拥有者太多的空间。而且很多的物品都被私有化了,而它们, 比如水,本该是属于公众的。
奥贝毛厄尔:
您提到了全球范围内的调整,可是在中国很多大企业和几乎所有的银行都属于国家所有。国家资本主义意味着什么
汪晖:在中国新自由主义的转变过程中,无论是私有财产还是公共财产都陷入了危机之中。农民对其土地的所有权,工人对企业的所有权完全被忽视了。工人在没有社会福利保障的情况下失去工作,在私有化过程中,他们是被动的。私有化的过程存在高度的腐败,就连大型国有企业里的公共财产都被极为不公平地重新分配了。很多人呼吁在市场经济过渡时期进行国有企业的私有化,但是却没有提及,在这个过程中大多数人失去了他们的股份和财产权。两种纯粹的财产形式,冷战的巨大对抗,今天出现在两种体制之内。这两种形式都必须被重新考量。你提到国有产权问题,我认为需要对此做出区分,即政府所有还是全民所有。
奥贝毛厄尔: 世界银行最近建议中国将剩余的国有企业私有化。针对国有企业的问题这是一个合理的方案还是已经过时的新自由主义的方案
汪晖:中国政府也参与了这个建议的提出,并不是世界银行单方面提出的。国有企业的垄断确实存在很多问题,但这并不是说私有化就能够确保非垄断。资本主义在很大程度上鼓励垄断。人们谈到国有资本主义,其实指的是中国政府的强大角色,在于呼吁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而恰恰就是这个观点,令西方陷入了危机。如果我们盲目地听从这些建议,中国就将失去一些优势。一个有控制能力的中央政府对于一个地域如此辽阔国家而言是有优势的。例如,在金融危机中,政府在中国较弱的地区激活了开发和投资的需求。在中国的外国投资额并没有减少,而是向中国中西部地区转移。在重庆、成都、山西、内蒙古等地的增长率都达到了20%到26%。这样也能解决中国国内发展不平衡以及收入巨大差异的问题。这种不平衡显然在欧洲也存在,可是却缺少一种强大的中央控制的力量。如果存在这样的力量,那么你们可能也就无需讨论德国人是否要给希腊人更多钱的问题了。还有一个例子:在中国所有人都抱怨房价太高。政府现在相当坚决地采取遏制措施,而房价慢慢也稳定下来。这里有很多互相牵制的利益:地方政府通过卖地挣钱,房地产业大声疾呼,部分媒体抗议。中央政府是如何使自己的调控取得效果呢 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它自己就是最大的土地所有者。在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名单上一直都少了真正的第一名:中国政府。在美国,华尔街可以轻松改变华盛顿的政治,在中国还远远没有这样容易。中国面临挑战并不是如何废除政府的强大角色,而是要让它更加民主。我们需要更多的透明度,更强的法制性,更强的社会参与。在这个意义上,不是国有还是私有,而是如何让国有的资产真正变成人民的财产,而不是少数垄断者控制的财产。
奥贝毛厄尔: 即使在金融危机之后,欧盟都还无法实施金融行业的再调控,就连无关紧要的金融转账税都有分歧。您能从中国的角度提出什么建议吗
戈泽帕特:今天的问题不再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 ",而是"如何调控资本主义 "当然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调控者。放在国家社会主义传统的背景下,中国政府当然是这样的调控者。德国也还算较好地度过了危机,因为莱茵资本主义在很大程度上还完好无损:通过福利保障系统,通过经济刺激计划来削弱危机......
奥贝毛厄尔: ......同时中国人还在继续购买德国汽车......
戈泽帕特:这也是原因之一,在德国,一个强大国家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将钱注入到经济之中,这才是重中之重。下一次就不管用了,因为国家已经破产。首先以国家方式进行调控已经远远不够。在全球范围内当然更是极其困难,在欧洲层面上,利益集团和在背后支撑他们的国家行动者就会投反对票。从根本上讲,我们确实需要在全球范围内进行调控。关于财产的问题:谁有财产,谁就有股份,有利益,有与这份财产的联系。可是在金融市场上,财产可就远离了这些所有人。拥有大众汽车股票的人,还远不能对这家企业有决策权。对于事关我们钱的决定,我们应该要求拥有更大的影响力。通过确定框架式的政策对金融市场进行外在的民主化,还应该用增加所有人的话语权来进行内部的补充。对于工人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他们在企业里工作和生产,却在企业里几乎没有话语权。我们在工作岗位上需要更多的民主,这句话我也要说给西方社会听。如今这些企业的等级制度极其严重。在西方国家政坛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被容忍,可是在私营经济却成了唯一的模式。这可真是件怪事。
汪晖:今天人们提到民主时,指的是政治形式、选举制度等等。现在没有人还会说起社会民主,谈到经济及工作的日常生活。直到20世纪80年代,人们还对此进行了很多探讨,例如采用莱茵资本主义的模式,另外在日本人们也进行了一些尝试。西方福利民主的社会基础那时还是完整的,而今天它已经被彻底削弱了。中国的发展有很多相似之处。可是人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大家都只关注着政治形式上的不同。政治民主当然重要。但是如果只注重这一点,就忽视了两种社会中民主实践已被削弱这一现实。直到70年代,很多中国企业里的工人还是很有话语权的。这在各种实验中都曾经出现过,例如鞍钢的工人和管理层还创建了所谓的"鞍钢宪法"。在德国、日本和中国都有过在企业内部增加工人的话语权的尝试。现在已经没有人思考这种形式的民主化了。
奥贝毛厄尔: 单纯从形式上讲,在德国倒是一直没有改变,仍然有企业宪法,共同表决......
汪晖:是的,德国有一种特殊模式。以前中国是以单位为主的体系,企业同时是工作共同体和生活共同体。虽然这种体系饱受批评,可是我们不应该忘记,这种体系的最初目标是实现工作岗位的民主形式,是对社会关系的一种重组,不只把工作位置当作一种产生盈利的功能。企业被作为一种社会形式进行组织,其中还包括保障体系、医疗机构、一家幼儿园、安置老人的机构。只关注增长和竞争力使得单位降格为以盈利为导向的生产机器。在中国,国有企业直属政府,由政府领导。这就产生了一种新的统治方式。因此也没有人替单位辩护,今天人们已经放弃了这种想法。现在是私有化了的企业占主体。在那里工作不过是一种生产要素而已,工人们压根儿就没有发言权。如同马克思说过的那样,在生产过程中,工人并不与其他的工人发生关系,他(她)只与资本发生关系。
奥贝毛厄尔: 没有调控的资本主义产业以及国有企业的垄断地位引发的愤怒情绪不断增长,其主要原因就是由此引发的巨大的不平等性。您两位将这哲学性地概括为平等和公平。,右派政治人物会说人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因为天分就不一样,不平等是不可避免的,另外对于所有人来说是好事,因为会给人以激励,让人努力,并由此创造出所有人的富裕。您对此怎么看 为什么平等这么重要
戈泽帕特:我经常听到这个问题。我们来假设一下,您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并不一样,您也因此而爱他们。您不会希望两人一模一样,没人会这样希望。我们大家都想要差异。尽管如此我们在养育孩子的时候还是要保证遵守一定的社会准则,大孩子不能殴打小孩子。我们假设一下,大一点的那个孩子有了新自由主义思想,他问,我什么不能打他 这会让我在市场上更强大......
奥贝毛厄尔: 这孩子也许会说:然后我会成就一番大事业,我们都能得到好处!
戈泽帕特:我们必须对他说,我们要保护这些有差别的人不受其他人的统治。首先,人在道德上具有相同的价值。问题是之后呢 结果会产生什么样的平等,我们如何允许差异与多样性同时存在 在哪些方面我们必须同样地对待所有人 这些问题回答起来肯定很复杂。
奥贝毛厄尔 这就是现代的平等性的基本共识,在很多宪法和两个人权法案中都有具体规定。在中国传统中您能找到哪些体现这种平等性的思想要素
汪晖:可以在儒家思想、道家哲学,特别是在佛教中找到平等性的基本理念。不过我并不想刻意强调中国特有的思想。我们在不同的传统思想中找寻一些能够帮助我们思考当前形势的理念。主要是现代的、普遍的平等理念。即便有些平等的批判者说,平等会压制人的意志或者个性,那我们也不应就这样放弃平等。平等主义的最新理论和实践也早就接受了这一观点,平等主义并不就是一味的平均化和一致化。阿玛蒂亚 森(Amartya Sen)曾提过一个问题:"什么的平等 "平等主义历史上最根本性的理念就是拒绝歧视,坚持平等权利。平等思想的第二代学者将剥削这个概念置于中心。形式上的平等是远远不够的。重要的是,无论是反对歧视的斗争,还是反对剥削的斗争,都要同时为保护个性而战。一个受剥削的工人又怎么能通过语言表现出他的个性呢 平等意味着从剥削中解放出来,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保有差异性。下一步我们才能谈到地区、文化和宗教生活。对不同生活方式的尊重很难融入到平等性的理念之中。少数人的问题通过形式上的平等也很难轻易得到解决。很多传统的生活方式都被现代化给毁掉了。在所有的问题上:平等是现代政治的推动性因素,没有平等,政治的动员是难以想象的。鲁迅是中国现代最为重要的知识分子之一,也是最早思索现代平等政治的中国人之一,他还积极参与争取妇女和工人权利的活动,同时和他的老师章太炎一起思索平等的弱点。他们读过叔本华、费希特和尼采的书,思考过法国大革命的偏离,尝试着拟定一些方案,类似尼采的超人,施蒂纳激进的个人主义,为了让平等思想的转型更加有成果。
戈泽帕特:是的,人们必须向对手学习。平等的捍卫者额外还面对着一个特殊的挑战。我们现在不再像以前那样生活在具有共同道德标准的封闭团体中。在不同的文化里这个问题就凸显了出来。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会有一些共同点,一些大家都认可的共识。这其中也包括相同的人的价值。我们要在此基础上继续努力。人可以有宗教信仰,但同时又要相信人具有相同的价值,尽管有些宗教,比如天主教,花费了很长时间才真正认可了相同的人的价值以及与此相关的人权。可是在有些传统中还是有歧视存在。抵制歧视也意味着,有些人不能像他们希望的那样生活。这样的话,平等就真的限制了自由。现代社会要保证足够多的自由,可以让所有人按照自己的价值观生活,同时保护所有人能拥有相同的自由空间。关键的问题不再是分配,而是普遍的、自主的生活方式。当然,生活方式的自由也需要公平的分配。这样一来,工作岗位上的歧视就和文化多样性的问题联系起来了。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小组之间权力的不平等分配会在决定共同的生活形式时体现出来。
奥贝毛厄尔: 我们把不平等的问题转回到关于资本和正确的经济机构的问题。我们扩展了平等的概念和实践,从形式上的平等到实质性的平等,也考虑到了文化差异,以及能力与资源真正的平等分配。我们设想一下,如果确实有了真正的机会平等,这时我们参与到自由市场上的竞争中去,少数几个赢家将得到丰厚的回报,大多数人只收获平平,很多人空手而归。在一场游戏开始时,机会均等到底对谁有利呢,如果这场游戏的规则只会让少数人胜出
戈泽帕特:当然仅有机会均等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再分配。最大的一种不公平就来自于家族遗产。财富不断累积,破坏了机会均等。在大多数的社会中这个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第二,如果我们想要一个市场的话--而且有充足的理由--那么我们必须要保证,所有人,就连处于最劣势的人,都能公平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这一点符合罗尔斯(John Rawls)的差异原则。为了遵守这一原则,第一是要求再分配,第二是工作要有公平价格。可以通过市场或者其它标准来确定工作的价格。例如德国的公共行业确定工资时就不是通过市场机制。依据的标准有职业培训的年限,职位的重要性,所管理的工作人员数量,责任的大小,工作的风险等等。这些标准必须从社会的角度予以讨论。有些时候通过市场来定价可能更公平一些。如果让市场来定价的话,恐怕收垃圾的工人就会挣得更多。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愿意从事这项工作,劳动力供应下降,作为结果,工人的价格就会上涨,这样才能找到足够的劳动力来承担这项工作。可是社会惯例却将这种工作视为低薪工作。总之在很多工作上,市场确定的工资高低总是其它的一些非人为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例如:美貌、身体强壮、运动天分。这种工资尽管是由市场确定的,但并不公平,因为它取决于从道德而言属于偶然的因素。可是另外一种现象却令人迷惑,恰恰是娱乐或者体育界的明星却很少因为他们的财富遭人嫉妒,尽管他们过高的收入也并不公平。
汪晖:需要机构性的预防措施来避免竞争导致巨大的不平等。重新分配在这里肯定十分重要,而且是一个持久的过程,因为资本主义的生产和流通过程会一再导致出现新的不平等。通常而言,我们讨论两种再分配机制,一种是国家,另一种是市场。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国家的重新分配只能是不可或缺的。能力的平等本来的目标是让人不再依赖于国家,不再依赖于外在的分配机制。但这个理论是有局限性的。如果仅仅将能力视为市场的入门前提,就忽视了市场条件本身。关键是如何界定能力:在市场条件下,只有能将自己转化为商品的能力,才被认为是某种能力。人的能力被从市场出发下定义恰恰会产生新的不平等。例如,在跨文化的社会,在一个需求由多数人文化来决定的市场上,少数人具有的某些特定能力-如他们的语言-并不会被视为能力,因为不具备转化为商品的价值。我并不是反对阿玛蒂亚·森提出的能力原则,我是想沿着他提出的问题超越他的论点。这也是关于对新机构进行设想的问题。我们必须设计出在资本主义与市场形式组织之外的空间。
戈泽帕特:
这一点与米夏埃尔瓦尔策(Michael Walzers)提出的"正义诸领域"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不能用商品的形式来组织所有的社会关系。最为著名的例子就是爱情。人们无法购买爱情,因为如果是能用金钱购买的话,那指的就是别的东西了。而在其它商品或者服务方面我们则可以有可选择性。例如在照顾老人方面我们能自行决定,是由孩子们来照顾,还是花钱雇护工。在政治领域也确实有可选择性,不过其中一种可能性是在道德上是很坏的,因为如果能够收买选民投票的话,民主选举的理念就被瓦解了。还有很多领域,我们必须要根据功能和道德标准来决定是否可以接受其中的市场和商品化。瓦尔策认为,这种领域内在的逻辑性会使选择显而易见。在我看来可没有这么简单。更多的是要做出民主的决定。可是真的有可能去限制商品形式的逻辑性吗 今天商品逻辑似乎已经渗入了很多领域,几乎无可阻挡。一个进一步的问题就是,通过用另外的方式来组织经济领域,就能解除肆意扩张的商品形式对有保护价值的领域的威胁吗 那不就是真正的后资本主义社会吗。基于资本主义的优点,我还是倾向于保留这种制度,继续进行尝试,限制资本主义。您的建议则相反,是要超越它。
汪晖:
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确切的答案。提出超越资本主义的设想并不等同于彻底否定了这些机制,这里存在对于特定情境或阶段的判断。但是,您可以看看欧洲左派的危机。对于德国的社会民主党来说,批判新自由主义的方案是必要的,但如果没有其他价值的支持,这场斗争困难重重。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欧洲社会民主比较强大的时期,"社会主义"还没成为一个贬义词。即使刻意与东欧阵营或者中国的社会主义划清界限,可是人们还是为社会主义自十九世纪以来的传统感到骄傲。在这个体系内还有其它东西存在。即使人在这个体系内生活和思考,也然需要其它的东西,需要关于外部的想象,需要某种关联,目的是改变自己的体系。今天"社会主义"这个概念被扭曲了,它或者仅仅与斯大林式社会主义联系起来,或者与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形态发生关联。漫长而深厚的传统被等同于这些形式。我还想补充一点,也许更具争议性。第一,社会主义不能等同于苏联、东欧以及中国曾经采取的形态;其次,并不能因为其失败及其危机,而认为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国家及其实践一无是处。在中国也不是以前所有的东西都是错的,例如我前面提到的鞍钢宪法。不能完全否定整个过程,整个的传统,所有的价值观。很多人都已经指出,两个体系之间的竞争迫使西方的体系不断地进行改革,更加注重社会福利。今天的工人、社会民主党人、活动家们压根没有其它的价值观的视野,没有可以供他们联系起来的理论遗产。在新自由主义的高潮时期,欧洲的右派与左派之间差别不大,相互配合,几乎是一起宣扬对新自由主义市场的适应性纲领。在中国,我反对一味否定社会主义传统,但这并不等同于说不要对这个传统进行批判性的反思。
奥贝毛厄尔:
您建议继续拓宽视野,一种题为"天下大同"的视角转换,这是什么意思
汪晖:我们的平等构想都是以人为中心。您提到人的平等和他们的权利,提到人类生活的内在价值。现在我们都看到了以人为中心的现代化所产生的后果。对于马克思来说,共产主义意味着短缺的终结,它也是一种生产方式,生产的一切都有富余。我们现在一方面贫富不均,另一方面商品过剩。依靠这样的发展主义不可能解决平等的危机。我们也看到了这一点对环境的影响,如核事故、受污染的河流、有毒的食品,快速推进的城市化。这些现象不仅创造着社会的不平等,而且还会导致代与代之间的不平等。对此,可以从人的观点、人权的观点来批评,但也可以换一种视角,将我们自己看作自然秩序的一部分,重新思考作为自然的一部分的人类及其与万物的关系。这就是来自于道家思想传统的概念"天下大同"。人类是这天下之物中的一部分。尽管我们与其他东西不一样,可是我们也属于它们之列。平等的视角尝试着去表达尊敬。对大自然的伤害来自于商品化进程,大自然也成了商品。人被这个世界异化了,因为人际关系也全都被包裹上了商品的外形。我们不仅要保护人,还要保护水、森林、土地免受商品逻辑的影响。西方国家从七十年代开始发展出了动物伦理学,这是重要的一步。可是山呢 河呢 南北极的冰呢 怎样才能把它们也纳入到伦理学的范畴里来 这就需要扩展平等这个概念了。
戈泽帕特:可为什么是平等 我对这个视角是这样理解的:我们不应该只是为了觉得有趣,就毁掉一座山。自然界的物体都有各自的价值,但是它们具有相同的价值吗 这一点我表示怀疑。我们人类的生活只能利用自然界的物体,别无选择。我们必须要部分地毁坏、消耗、改变、继续发展等等。在很多情况下这并不是一个道德问题,可是我们与外面的大自然打交道时会出现一些有问题的状况。您提到对生态的破坏。我们的生活方式也在改变着大自然。我们应该从根本上更加小心,很多东西应该让它们保持原样。这种让大自然保持原样的想法也有其形而上学和神学的意义。作为无神论者,我也认为大自然有价值。不过我想换一种方式表达。人类如果要改变大自然,要有需要充足的理由。如果没有这样的理由,就不要打扰大自然。因为首先环境是我们生活的背景框架。忘掉和忽视这个背景框架是十分危险的。第二点是对下一代人的义务。他们不应该被剥夺了例如爬山或者利用煤和水的可能性。夺走了这些,却留下核废料,从代际公平性的角度来讲是安全错误的。我们只是地球体系中很小的一部分,我们也只存在很短的时间--这也许能够成为一个形而上学的论据--我们并不是唯一对大自然行使统治权的物种。您的很多观点我都能理解,但是我不认为平等在这里具有决定性的价值。
汪晖:在这点上,我借鉴了章太炎的观点,他借助于佛教的众生平等的思想,借助于道家的齐物概念,针对现代人类的不平等现象提出对什么是"平等"的新定义。起初是想将多样性植入到平等之中。这里还有一个语言哲学的方面。语言学的秩序构建和制造了一种等级制度和不平等。通过名称体系,通过能指,确定了所指,确立了一种等级秩序。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社会秩序,语言体系还参与制造了人与人在社会上的不平等。章太炎想通过"重新命名"来实现一种认识论上的革命。在语言学上的一种宇宙的新秩序也许会给这个等级世界带来一种新秩序。他是一位以佛教思想为出发点的革命家。
奥贝毛厄尔: 这不是与阿多诺的思想有共同之处吗 面对同一性的秩序、世界的感知和构建,他想让"非同一性"通过一个概念性的秩序发挥效果,而这一秩序决定了理论和实践。针对大自然的暴力和针对人的暴力究其根本是属于认知结构和实践中的同一类型。
汪晖:是的,这听起来有时候几乎像佛教思想。我们比较一下弗里德里希 冯 哈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对唯科学主义的批判。哈耶克的批判以对自然与社会的两分法为基础。自然科学不能作为社会科学的榜样,因为自然科学探讨的是客观物体的世界,而人的世界里还包含了主观性。也就是说对人类社会的解释不能按照自然规律来进行。这些是哈耶克的思想中正确的部分。而阿多诺把两者结合在一起,他认为对大自然的统治也是对社会和对人统治的形式。这同时也是对征服自然、工业化和人类世界异化的一种批判。哈耶克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将资本主义和自由的市场看作真正自生自发的秩序。如果不将对大自然的统治作为一个题目来探讨,就不会有统治的观点。
戈泽帕特:这里面有两个支持限定商品逻辑边界的论据:首先是物体的内在价值,人们不该只把它们当作商品来对待。另外一条路是间接的:将物体当作商品来对待,意味着人与人的关系中的某种特定形式,而这种形式将人作为工具,以统治为基础。商品化实际上经常传导至与他人之间间接的或者是主导的关系。这甚至可能导致摧毁作为物品商业化后果的人与人之间关系。
张晏译
[摘要]
《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编者按
1990年代以来,整个世界都持续处于巨变之中,中国思想界自然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由于《读书》杂志在中国思想界所处的特殊位置,近期出版的《读书》 十年文选,可被看作是记录这一深刻变化的重要文本。上周,上海大学中国当代文化研究中心为此专门举办研讨会,邀请王家范、葛兆光、张汝伦、陈思和、王晓明、孙歌、许纪霖、戴锦华等京沪两地著名学者,就"《读书》和最近20年中国与世界的巨变"、"1990年代初以来中国思想和知识的新图景"、"视野和想 象:中国、亚洲与世界"等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于此也可见知识思想界对这套文选的重视。我们在此刊发青年学者文韬与《读书》杂志执行主编汪晖的对话,以飨读者。文中言论系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2000年以后,这场在起初被人看作是"杯水风波"的思想运动波及到整个社会,从大众传媒到人民代表大会,这些问题最终影响了公共政策的走向。
一 九十年代与中国的特殊性
文韬:最近三联书店出版了《读书》1996-2005年这十年间的精选集,从中不难看出,《读书》编辑部最看重这十年间在反思和推进改革、批判性思考全球化以及亚洲讨论等领域中的工作。要理解《读书》在这十年间做了什么,或许首先要理解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意味着什么。您在精选集的序言中说,“我们的‘小小十年’真的那样贫乏吗 ……相较于八十年代对于西方的崇敬,这个时代的思考中渗透了新的文化自觉;相较于许多后社会主义国家的思想颓败,中国的知识分子力图重整思想的旗帜,建立批判的阵地;相较于过去时代的声调相对单纯的讨论,这个时代的思想空间容纳了更为丰富和多样的声音。”九十年代的中心问题是什么 那个十年的思考对于今天意味着什么
汪晖:90年代的第一个特点就是20世纪的终结。20世纪对于中国而言是一个革命的世纪,一个企图用社会革命和社会主义国家建设突破19世纪—帝国主义战争、资本主义发展所造成的城乡之间、阶级和阶层之间的重新分化和相应的政治统治。但进入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革命终结的时期已经到来。失败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冷战以社会主义体系的失败而告终结,全球化大规模地展开;二是社会主义在理念上提出了另一套价值,但是在实践上不得不带有很强的对资本主义体制的复制性。正由于此,在反省二十世纪的悲剧时,许多人直指这个时代的革命实践,却从来不愿追问:到底20世纪的悲剧是19世纪展开的结果,还是要突破19世纪的结果 由于没有追问上述问题,我们得到的结果是:伴随柏林墙的倒塌,苏东体系的瓦解,被埋葬的不只是作为19世纪之展开的暴政,而且也是20世纪的理想和社会主义时代真实的成就—不仅是经济的成就,而且也是工人和农民在这一实践过程中曾经获得的--也是并不稳定的--尊严感。
90年代的基调之一,是新自由主义和新保守主义思潮凯歌行进,从俄罗斯、东欧国家到世界的许多角落。中国的情况与苏、东有着重要的差异,但在九十年代直至今天仍然受到这一潮流的深刻影响。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进程导致了再度的社会分化,但这一再度的社会分化却没有产生再度分化的政治――比如,面对大规模国企改制和农村危机,我们可以看到这样那样的批评、抗议,但并没有出现二十世纪革命时代的阶级政治。二十世纪政治的许多要素,如政党、阶级或阶层的分化等等似乎继续存在,但是20世纪构筑社会斗争的政治形式基本终结了--没有阶级的政治,没有阶层的政治,没有民族的政治,也没有二十世纪意义上的政党的政治。新的政治是一种去政治化的政治--面包做大的政治,向所有人进行诉求的新自由主义政治。总之,全球化、市场化在历史终结的地基上展开。
90年代的发展是以70-80年代的批判性力量的衰落为前提的。在70-80年代,批判性的力量之一是马克思主义的开明左派,他们为推动社会主义改革而呐喊、行动,但到90年代他们基本没有什么批判力量了,有些人走向自己的出发点的反面。在俄罗斯,以叶利钦为代表的改革派彻底右翼化,走新自由主义路线。如果说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的政治对抗还能赋予叶利钦以变革者形象,那么后来的“颜色革命”其实连半点新意也没有了。这个时代的另一种批判力量是更接近启蒙与自由主义的社会思潮,但在90年代的大转变中,它和前者一样,渐渐地失去了孕育其成长的土壤,进而被新自由主义的潮流所裹胁。我很早说过,自由主义若不能与这种右翼保守的力量相分离,就会丧失自身的力量。80年代的这个思潮内部包含了许多矛盾和张力,它所介绍和阐发的那些理论也包含了对于现代性的反思,但是就政治意识而言,这些现代性反思最终单向地指向原来的传统社会主义体制,而没有将这一批判重新整合到对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反思之中。
在世界范围内,90年代代表着一个真正的逆转――不是历史的终结,而是二十世纪的终结。但如果仅仅如此,我们就没有必要在这里谈论中国的90年代了。与许多后社会主义国家相比,中国的90年代有其特殊性。我认为有三个特殊性值得我们考虑:
第一个特殊性是:经过89年事件之后,经济改革长足发展,而不是像完全尊奉新自由主义路线的俄罗斯和一些东欧国家那样陷入严重经济危机。也因此,尽管中国出现了大规模的社会分化、制度性腐败和生态危机,但中国仍然被普遍认为是这一波全球化浪潮的赢家。这一状况产生了一个悖论,即一方面,相较于俄罗斯和一些拉美国家,中国的社会政策和经济政策并未全盘倒向新自由主义,另一方面,中国的精英阶层、甚至大众社会充满了对于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盲目信念。但到今天,随着社会危机、生态危机的频繁爆发,这种盲目信念正在濒临破产。
第二个特殊性是:推动改革的政党彻底地否定了“文革”,并以此为契机承认和总结历史错误,但没有整体地否定中国革命,没有否定作为20世纪政治的产物的共和国。这与前苏东国家截然不同。在讨论毛泽东的历史地位问题时,邓小平非常明确地指出了这一点的重要性。在今天,人们经常谈论经济改革与政治改革的并行的重要性,但很少讨论中国长足的经济发展以及与之相伴的各种社会矛盾与上述两个特殊性、尤其是第二个特殊性的关系。不讨论这一点,很难理解中国改革的政治条件,也很难理解中国的政治变革究竟应该探索怎样的道路。
第三个特殊性与我们今天的话题关系更紧密一些,即90年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分化与新一波知识分子批判运动的出现。不久前读到佩里 安德森的一篇访谈,他比较了俄罗斯和中国,发现两者都有严重的腐败和社会不平等,但在俄罗斯,对腐败的批判和反抗的声音很弱,社会压力很小,而在中国,甚至高级官员也要为此付出极大代价。他特别提到:这一浪潮在文化上的表现即所谓“新左派运动”的兴起。无论人们是否同意“新左派”这个说法,中国的90年代出现了一个从各个方面对当代进程进行批判性思考的思想潮流,其中既包括所谓“新左派”,也包括批判的自由主义者、保守主义者,以及重新焕发力量的马克思主义者,等等。围绕着全球化、中国改革的现状与前途、如何估价中国革命和中国传统等等,这些知识分子的论争几乎触及了当代中国所面临的最为关键性的问题。由贾宝兰编选在《改革:推进与反思》中的文章,就是这一思想争论的一个侧面。九十年代以降《读书》杂志中有关经济学领域的一些争论就是通过她的组稿和编辑工作而得以展开的。
二、需要独立思考的年代
90年代思潮的若干要素在先前的思考中可以找到痕迹,但很难看作是80年代的简单延伸。从国际方面看,一系列重大事变对于中国知识分子重新理解全球化及其霸权性结构、市场化及其权力机制、社会主义历史和价值的当代意义产生了重要影响。1993年,俄罗斯的十月事变对我们震动很大,我们没想到二十一世纪的资本主义需要用如此暴力的方式为自己开辟道路。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98年科索沃战争爆发,2001年海南上空中美飞机撞击,2001年911事件,以及随后的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西方反战运动的再度兴起,以及美国、日本等右翼政治的持续等等,击毁了90年代中期以前由于欧洲冷战的结束和新自由主义改革而产生的乐观情绪。有关中国改革的争论,其实也是在这个背景下发生的。1992年“南巡”之后,整个社会重现乐观气氛,但两、三年后敏感的中国知识分子就产生了新的疑虑。大概在1994-1995年前后,国内有了“人文精神”的讨论,海外有了有关俄罗斯自发私有化问题的反省。我个人印象最深的是崔之元的《制度创新与第二次思想解放》和胡鞍钢、王绍光有关过国家能力的讨论。到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爆发前后,所谓“新左派”和“自由主义”的争论全面展开,直至2000年由于“长江读书奖”事件而导致争论在各种思想的、感情的和人事的纠葛中蔓延,酿成了中国第一波网络上的文化战争。撇开争论过程中情绪因素不谈,这一时期的争论集中在对苏东改革、国家能力、市场与计划及其他一些理论问题之上,但2000年以后,随着“三农危机”、医疗改革、教育改革、社会保障以及国际关系等一系列社会问题在讨论中大规模展开,这场在起初被人看作是“杯水风波”的思想运动波及到整个社会,从大众传媒到人民代表大会,这些问题最终影响了公共政策的走向。
90年代中国发生的这些思想潮流的最终流向并不明朗,也没有根本地改变发展的格局。在这个时代,国家、政党、市场、社会等等范畴均发生了重要的变化,我们在理论上还没有形成新的概念和理论对它们进行重新分析。但是,讨论所提出的基本问题不但对于社会政策、公共舆论产生着积极的影响,而且也显示了一些变化的方向。在这些讨论中,难能可贵的,除了对于全球资本主义条件下的中国现实的深入分析和批判之外,也包含了对于中国的独特的发展道路的探寻。这样的思想运动我们在其他地区—包括其他的后社会主义国家--很难看到。因此,我觉得不应该对中国的90年代评价过低。中国的90年代有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转变”:第一个转变是社会主义国家自身的转变,第二个转变则是对第一个变化本身的反思。90年代是一个真正需要独立思考的年代,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简单地依傍。
文韬:您在序言里也指出,这十年的《读书》与此前的《读书》相比,一大变化就是有关社会问题、国际问题的讨论和来自社会科学各领域的作者也明显增多。这次六本文集就有三本都是社会科学领域的讨论,如果加上社会科学领域讨论占了一多半的《〈读书〉现场》,分量就更大。尽管这些社会科学领域的讨论与人文思想之间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但人文领域内的讨论至少在这次精选中占的位置并不重要。从这十年来看,《读书》刊登的文章与人文有关的也并不少,这一编辑方案的选择是否与这十年中国思想界的状况相配合
汪晖:这套文集是我们六个编辑各自编选的,在编选之前,我们大致讨论了一下各卷的主题。总的来说,社会科学领域的作者上升是肯定的,但就文章而言,很难用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的学科界定来说明。比如苏力是法学家,可是他写的文章与历史、文学、电影有很大关系,写法上也不能说是“社会科学的”。此外,关于经济改革、政治改革和国际关系方面的文章,作者中也包括许多人文学者,因为许多讨论涉及政治哲学、历史哲学、社会理论和历史研究。当然,在触及这些问题时,即使是人文学者的文章,写法也和原来文史的写法不大一样。的确,文学和人文学科不再占据先前那样的社会思想的中心位置。从编刊物的角度说,完全不顾及社会的变化和知识队伍本身结构的转变,是不可能的。把社会科学排除在外,更不可能。故步自封,或者自己把自己关起来,没有好处。
社会科学领域的作者变得活跃起来有几个原因。一是中国社会的转变。市场经济改革前后的社会构造和知识体制都有很大变化,经济、法律等领域在社会生活中的重要性急剧上升。这一点不再多谈。二是中国从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执行的留学生政策,到这个时代,许多人学成归国,或者在国外大家执教,他们的知识训练与过去大不一样了。西方的很多人文领域也经历了社会科学化的过程,而后收到后现代的冲击。三是八十年代以降大规模译介西方书籍,到这个时代也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在整个九十年代,中国的大学正面临着一次学科重组和建设的大浪潮。很明显,在这个时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构成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比如以前社会学和经济学作为一个独立的领域还很不成熟,八十年代最为活跃的知识分子主要是哲学、文学、历史等领域的,而90年代这个格局从根本上发生了改变。你只要看崔之元、王绍光、王铭铭、朱苏力、林毅夫、温铁军、张维迎等人在这个时期的活跃程度,就可以知道知识领域的变迁有多么深刻。
在现代中国政治中,文学具有特殊的地位。50年代批《武训传》、批胡风,60-70年代评《红楼梦》和《水浒》,整个政治运动都跟文学联系在一样。作家们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引起很大的轰动,对全中国都有影响。即使在80年代,伤痕文学、报告文学甚至形式创新,都能产生全局性的影响,现在哪有这回事啊。过去作家给《读书》写作的很少,除了王蒙等少数作者。过去十年中,余华、韩少功、张承志、格非、苏童、莫言、王朔、黄纪苏,为我们写文章的多了,但韩少功、张承志、黄纪苏的文章也已经不是原先的作家谈。我们实际上非常重视文史这一块,除了老一代的金克木先生、黄裳先生之外,李零、葛兆光、刘禾、孙歌、张汝伦、甘阳、刘小枫、陈来、陈平原等在给这份杂志写作,至于年轻一代当然就更多了。其实,90年代的一些问题,像东方主义和后殖民主义的问题,对西方中心论的批判,亚洲问题的讨论等等,主要也是在人文领域里提出来的。《读书》中有关戏剧、音乐、艺术和文学的讨论受到许多读者的好评,也受到一些创作者的关注。在这方面,由孟晖编辑的《逼视的眼神》收录的文章尤其值得注意。
我在这六本选集的《序言》里讲,对于人文性的理解不能太偏狭。把人文性理解成一个跟学科密切相关的东西,而不把人文性看成现代知识分子针对整个社会思考的一个部分,说政治不关我的事,经济不关我的事,社会不关我的事,我的人文只有把这些东西排除掉才叫人文,那还有人文吗 这还不如过去的文人呢!这是现代学科分工造成的,从一定意义上说,现代人文学科的建立,与其说是对人的发现,不如说把学科分化的原则贯穿到人文领域之中罢了。把经济、政治因素排除掉才叫人,才叫回到人本身,这是对人的发现吗 经济生活不是人的生活,社会生活不是人的生活,只有内心,只有某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把人抽象到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人文的概念恰恰是人文性丧失的根源。人文性是包含着我们所有的现实关系的,如果没有对我们的生存境况进行再思考,人文的思考怎么能够产生深刻的影响呢 吴彬编选的《不仅为了纪念》中收录的众多回忆文章也可以显示出人与时代的密切关系。
最近我觉得开始有一些新的变化。90年代中国社会转变最剧烈、社会高度不稳定,许多问题需要社会科学以技术化的方式来解决。但到今天,人们迫切地感到无法回避价值问题、取向问题和方向问题。正是在这个背景下,《读书》有意识地希望重新展开一人文性的理论辩论,但做起来相当困难。
三 反思性空间与《读书》的价值
文韬:《读书》在十年间面临的各种问难和指责,与反思改革的立场有或多或少的关系。从1996到现在这十年时间,《读书》本身就是中国思想界的一个重要话题,这也显示了《读书》在当代中国思想场域中特殊的位置。尽管这十年间中国出现了不少有影响的新兴媒体,发表看法的地方多的是,但人们显然还是很在乎《读书》说了些什么,很在乎这个文化阵地的状况。从这个角度说,《读书》这十年相对于以前的变化,以及对这种变化的自信和坚持,从行动上而不是口头上捍卫了言论自由的价值。《读书》对自己在当代中国思想场域中的定位有怎样的自我意识
汪晖:十年来,中国知识界的讨论对社会政策有重要的影响,比如三农问题、医疗改革问题等等,国内国外都有人提到这一点。比如,有人说最近的一些调整与“新左翼”思路有重叠之处。我的看法是:第一,影响并不仅仅来源于知识界的讨论,而是更为广泛的社会进程的产物;第二,就知识分子的思想讨论而言,也很难用是否见用于社会政策来加以评价,在这里,最为重要的是独立思考、追求真理。但我对公共讨论与社会政策的转变的关系仍然给予高度的重视和评价。大家都关心中国的民主问题,但民主从哪里讲起,要什么样的民主,是一个大问题。控制和约束是显然存在的,但知识分子的争论和公共讨论,能够一定程度地转化到公共决策,改变一些取向,这表明我们的社会体制里存在着民主的要素,我们应该扩展它。现在谈民主,其实主要的模式就是西方的形式民主,但在西方社会,公共舆论对于国家政策的影响越来越弱,比如伊拉克战争期间,那么多人走上街头抗议国家的战争政策,但布什、布莱尔、贝卢斯科尼、小泉纯一郎等等,他们改变了战争政策吗 没有。这是民主的危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知识分子的讨论及其在公共讨论中的影响,都是民主性的要素。我希望我们讨论的空间能够更加扩展。
现代社会中公共领域与利益集团之间的关联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现在的媒体集团大多是垄断性的,并受到政治与经济的双重控制。在大众传媒中,有一定深度的文化讨论、理论讨论变得越来越困难。资本主义创造常识,什么面包做大啦,什么先富后富啦,都是如此。在这个意义,现代社会不但有强烈的反历史倾向,也有强烈的反理论倾向。要想对社会整体进行思考和辩论,必须有理论,必须有理论性的争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像《读书》这样介于专业性学术刊物与大众文化刊物之间的文化刊物扮演着特殊的角色,即将专家学者的讨论公共化的角色。这是一个特殊的反思性文化的空间。
其实,与其说言论自由,不如说政治性空间的拓展。我这里说的政治性空间不是指国家政治、政党政治,而是一种政治社会。从90年代的思想论争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政治性空间,它能够从思想辩论转化为公共讨论,促进了社会转变。如果说知识分子的思想讨论对社会政策有影响,那么这个影响也是以这个政治性空间的存在为前提的。通过思想讨论,公共舆论的氛围、评价褒贬的尺度不见发生了改变,这才可能形成强大的影响力。但是,这样的空间不是固定的,而是伴随着各种形势而变迁的,比如随着社会政策的调整,原先的紧张关系慢慢消失,这时就需要深化我们的思考和讨论。一定要根据变化的形势,形成新的视野以保持思想讨论的批判性张力。社会批判如何再出发,成为一个大问题。
四 世界性视野与国际对话
文韬:《读书》在中国媒体界有一个非常少见的特点,就是以平等的心态参与国际学术对话,致力于成为一个超越国界的公共空间。一般的媒体对这种可能性几乎不会去设想。这种全球性的视野对讨论中国问题会带来什么变化
汪晖:我刚来《读书》的时候,有个老编辑跟我说,《读书》的策略之一是所谓打擦边球,将来如果社会变化了,《读书》还有什么意义,她也不知道。我说,我们希望创造一个空间,这个空间不但能够面对中国政治体制的特殊性,而且也能够面对当代世界的变化,而要做到这一点,平等地参与国际学术对话和思想讨论是非常必要的。今天中国如此之深地卷入了全球化过程,对中国的分析不可能脱离对其他地区的研究。中国学者一方面需要超越自我中心的视野,另一方面又必须用一种平等的心态参与国际对话。这就是所谓自觉吧。要说言论自由,这也是言论自由。中国学者没有能力在世界上说话,不能对外部世界发生的变迁有权威性的解释,只是对自己说话,这不是好事情。过去十年来,我们邀请了许多国外的学者为我们撰稿,也常常和国外的学者一起进行座谈、讨论、对话、辩难,李学平编选的《〈读书〉现场》中的若干讨论就是这一平等对话的纪录—其中有与外国学者的讨论,也有中国学者自己的讨论。我自己在大学工作,也常常邀请不同的学者到大学演讲,但《读书》这个平台是特殊的,首先它提供的是一个平等对话的平台,其次它提供的是一个知识分子而不是专家间的讨论平台。正由于此,许多外国的学者到了中国常常愿意来这里和中国知识分子见面。事实上,《读书》在思想领域的讨论,在国际上也产生了影响。
文韬:《读书》九十年代中后期对全球化的批判性讨论在当时往往被认为是胡言乱语,违背全球化的历史普遍规律。今天看全球化,对以往《读书》的讨论有何评价
汪晖:《读书》对全球化的讨论,不是简单的肯定和否定,是历史分析。比如研究全球化的历史条件、霸权性构造、移民网络以及文化问题。我们也研究全球化引起的社会冲突,比如印度的宗教冲突与全球化的关系、俄罗斯私有化与全球化的关系,等等。我们对美国的霸权和战争政策不断进行批评。9.11以后我写了七千多字的编辑手记。这些讨论在当时引起过许多争议,现在好像反对之声已经很小了。
很多人认为我们的态度是否定全球化,其实是并不准确。我们批评的是那种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意识形态,分析当代全球化过程中的垄断和霸权结构,而不是简单地否定全球化的所有方面。我一再说我们需要另类的全球化,我们是在肯定和否定之间,分析这个过程,批评内部的控制。批评美国不等于回到简单的民族主义,美国是个全球性的霸权,不分析它的霸权,不能理解今天全球化带来的问题。我们九十年代提到跨国资本和跨国生产方式的问题,有些学者批评说都是胡言乱语,他们现在还会这么说吗
文韬:《读书》的一个贡献是对亚洲问题的讨论,当代中国很少有媒体像《读书》这样对亚洲问题投入这么大的热情。《读书》杂志对亚洲问题的讨论有什么抱负
汪晖:《亚洲的病理》一书的编辑叶彤对于自己的选题有长久的思考,他也是《读书》杂志有关亚洲问题的讨论的主要组织者。从1996年起,我们就持续地开展对亚洲问题的讨论。其实,除了亚洲问题之外,我们也展开对俄罗斯和东欧的讨论,尤其是俄罗斯改革问题,我们发表了很多文章,也开过会。这次没有编辑俄罗斯问题专辑,只编了其中的一部分。这个讨论对于90年代中国思想的转变有重要的影响,因为90年代关于新自由的主义的争论是和如何理解苏东改革密切相关的。我们邀请了许多台湾的知识分子在《读书》发表文章,与大陆知识分子一道讨论台湾问题;我们也发表了日本、韩国的知识分子与我们一道讨论战争与革命、区域化等问题。
我们并不只是要讨论亚洲问题,而是要讨论非西方地区的状况,改变我们只是面向西方开放的思想格局。为什么要讨论亚洲问题,因为中国周边整个属于亚洲区域,我们如果单纯把中国放在中国与西方的关系里面,事实上不能形成真正的自我认识。不了解跟中亚、西亚、南亚和东亚的关系,不理解亚洲和俄罗斯之间的关系,而仅仅将我们的视野束缚在“中国-西方”的框架内,我们的自我认识必然会发生很大的偏差。因此,激发这类讨论也是重新理解中国的契机。西方是19世纪的以来的全球性的支配要素,我们不可能绕过西方,但是,必须展开新的空间,也才能解决中西问题。另外,区域化是全球化当中非常重要的问题,它既是一个对全球化的批评,同时也是全球化内在的部分。因此,怎么讲区域化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是全球化时代的政治。美国在90年代也有大量讨论,成立了很多亚太研究中心。亚洲与美国所谓太平洋区域的概念有所不同,这种不同不仅是地缘的,也是政治的。我们有关亚洲的讨论也不完全讲东亚,这和日本的叙述有所不同。
不过,我们的讨论仍然是相当初步的,这与知识界的状况有很大关系。尼泊尔政变的时候,中国的媒体只能转述路透社的报道。我们的近邻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不知道,要绕道英国的报道才能知道一些信息。这个状态与中国知识领域的状态也是吻合的。在中国知识界的讨论中,我们很少看到有关越南、缅甸、巴基斯坦或其他邻国的深入研究,日本研究要好一些,但韩国研究其实也很弱。我在《序言》里提到,1997年金融风暴,中国的知识界很难发言。这个状况非常危险。中国当然有优秀的中国研究者,但我们有一流的美国学权威、俄国学权威、拉丁美洲学权威或者其他国家和地区研究的权威吗 我们谈论开放,弄来弄去还是单面的。中国这么重要的社会,其转变对整个世界都有影响,我们的自我认识,也需要一个世界性的视野,需要听听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需要通过共同的讨论产生出中国与其他社会之间的思想互动。《读书》做得很不够,但却必须去做。
文韬:最近有媒体报道您和黄平将因一些原因卸任《读书》主编职务,但后来《天涯》主编李少君指该报道有关他的部分失实,您亦在此前接受访问时有所澄清。有评论指,事情背后的核心问题仍然是《读书》在当代中国思想场域中的位置。《读书》在经历了十余年的风风雨雨之后,将会有怎样的前途,这是许多读者关心的问题。
汪晖:过去十年是中国社会和思想发生大转变的十年。《读书》有幸在这一转变中扮演一个小小的角色,对于参与编辑工作的我们而言,深感荣幸。我们的确面临各种干扰和困境,时时有人想用各种方式逼迫我们放弃我们的思想探索,但《读书》编辑部的年轻编辑们早已在十年风雨中成长,未来在他们的手中,更在广大的作者和读者的手中。
(访谈的部分内容。未经作者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