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秩序的碰撞:年轻人与长辈的对话困境
高乃烨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硕士研究生
引子:一场春节饭桌上的观念碰撞
过年回家,笔者的朋友吐槽最多的便是长辈的各种盘问。春节饭桌上经常可以看到的是,年轻人在长辈“工作如何?”“工资多少?”“何时结婚?”的三连问中逐渐僵硬的表情,与长辈们热切期待的目光形成鲜明对比。过年期间,某社交平台“春节恐归族”话题阅读量飙升,某知识社区“如何应对亲戚盘问”攻略获大量收藏。年轻人与长辈之间的沟通困境,已成为当代社会一个颇具代表性的代际矛盾现象。春节期间长辈与晚辈在交往中的矛盾,看似简单的对话摩擦,实则折射出深层的文化错位与价值碰撞。
一、传统秩序中的“关系雷达”:询问为何成为家族刚需?
为什么在与年轻人的交往过程中,长辈喜欢用询问的方式展开交流呢?又或者说,为什么长辈会用询问的方式表达关心呢?一个普遍的观点是,长辈对自己的这些晚辈并不熟悉,想要关心晚辈,只能通过询问的方式获得交往对象的信息,只是在询问的过程中,询问的问题,往往会让年轻人感到不适。笔者认为,长辈倾向于以询问方式开启对话的现象,或者说长辈认为询问是关心的观念,本质上是中国传统社会结构的产物,其根源不在于简单的“不熟悉”,而是植根于乡土文明的深层沟通范式与家庭治理的集体理性。
(一)传统秩序中询问的功能
中国传统社会存在以血缘、地缘为核心的关系网络。在这一结构中,家庭不仅是生活单位,更是社会关系的枢纽,家庭往往承担着社会交往的重要功能,传统社会中,社会活动的基本单位往往是家庭或家族而非个人,个人搭建社会关系的过程中往往需要继续维持与家庭的信息互通,在这样的场域中,询问往往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发挥着重要的功能:
1.身份确认与社会定位:在古代,长辈的询问实质是“关系雷达”的扫描行为。长辈通过了解晚辈的婚恋、职业、收入状况,家族得以确认成员在差序格局中的坐标位置,进而调整资源分配(如婚嫁资助、职业帮扶)。
2.道德共同体的维系:乡土社会的“无讼”传统要求矛盾在家族内部化解。信息透明化能够使族长能预判潜在风险(如未婚先孕、债务危机),进行提前干预避免“家丑外扬”。
3.知识与经验的传递:在静态社会中,长辈的经验具有绝对权威。询问更像是一种“知识评估-修正”系统,通过对比子辈现状与既有模板,及时修正子辈的行为,完成对传统秩序的再生产。
(二)古代制度塑造的家庭交往模式
1.非正式治理单元:在古代律法中,重大法律责任往往需要家庭成员共同承担,独特的连坐制度使得家庭成员之间有着十分紧密的责任关系。明清时期的“保甲连坐制”甚至将家庭塑造为责任连带共同体。因此,家长需掌握成员动态以规避法律风险,若子弟犯罪未及时举报,家长亦受株连。一般的家庭成员也希望了解更多的成员信息以确保自己不被其他家庭成员的过错波及。这种制度遗产使得询问成为家族“合规审查”的手段,家庭内部会通过信息透明预防越轨行为。这种历史记忆在今天沉淀为“知根知底”的询问惯性。
2.社会资本再生产:在科举制度下,家族通过信息整合进行人力资本投资。了解子弟的学业进展、仕途规划,才能集中资源培养“光宗耀祖”的潜力股。当代长辈追问考研、考公情况,恰恰是这种历史惯性的现代表达。
(三)问询主题:历史惯性下的人生模板
在以上两种传统因素的影响下,家庭的交往模式逐渐被定型。而过去相对稳定的社会结构也使得长辈们在观念上形成了一定的“人生成长模版”。长辈所认为的“人生成长模版”通常是一种基于传统社会结构进行的线性规划,包含求学、就业、婚育等标准化时间节点。这种模版强调在特定年龄完成“规定动作”,比如“22岁毕业找工作、25岁到30岁结婚生子”等社会节奏,认为人生应像列车时刻表般按部就班。这种模版还包含对多重社会角色的平衡要求,如一个人在相应的年龄区段里需要同时承担工作者、家长、子女等角色。这种“人生成长模板”的观念在现代化进程中呈现出显著的路径依赖效应,其典型表征即“社会时钟”(social clock)理论框架下的代际认知差异。社会时钟作为文化建构的时间规范系统,通过规定个体生命事件的标准时序,形塑着代际间的价值判断体系。
历史经验表明,计划经济时期单位制社会结构的稳定性,为长辈群体建构了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线性生命周期模型。该模型以“求学—就业—婚育”三阶段为核心叙事框架,强调在22-30岁区间内完成学历获取、职业定型、配偶选择及子女生育等标准化节点。这种时序规划不仅包含具体年龄区间,更暗含对多重社会角色的权重分配要求——个体需在工作者、配偶、父母、子女等角色间建立精确的平衡系统。
代际互动中的问询行为,实际上构成了文化资本代际传递的具象化实践。长辈询问子女的学业进展、职业晋升、婚恋状况等“人生进度指标”,实际正在进行布迪厄所言“惯习”的再生产。父母将定期询问子女人生进展视为履行教养责任的必要方式,其他长辈也大多会向年轻人询问他们所坚持的人生模板中的内容,这些模板的标准大致构成了长辈问询的交流主题,并且,这些问询被长辈视为关心子女一辈的重要方式。
因此,无论是古代的信息互通要求还是近代以来形成的“人生成长模板”,都在形式和内容上强化了问询这一交往行为的存在基础。而现在,构建问询的社会秩序已经被改变。现代社会的治理结构、家庭结构以及法律法规均不同以往,家族也无法发挥古代社会中资源调配的功能,家族成员之间也没有法律强制的责任绑定,原有的“人生成长模板”也并不适用于当下。现代社会中,长辈询问已经失去了其在传统社会中的功能,只是保留了传统的交往形式。但是原有秩序和制度对于社会观念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这些家庭相处模式也因历代规则对其的不断强化获得了充足的生命力,其强大的历史惯性深刻地影响着现代社会,影响着很多人的观念。因此,从表面看,询问似乎源于代际疏离,实则体现了社会转型对于社会主体具体而又深刻的影响。
二、现代性冲击:为何“关心”成了“冒犯”?
对于年轻人为什么会反感长辈的询问,网上普遍的观点是年轻人拥有更高的边界感,年轻人习惯的“边界感社交”与长辈“越界式关心”形成碰撞。我也试着问过几个朋友,他们的答案非常相似,他们认为,长辈的问题触犯了自己的隐私,在问题背后,长辈还会用自己的观念来教育小辈,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并且,大多数问话的亲戚长辈并不参与他们的社会生活,这种虚假的关心让他们感到不适。
通过这些回答我们可以看出,简单的边界感并不足以解释这个问题,年轻人可能不介意将长辈询问的这些内容分享给自己的朋友。现代社会中,长辈的询问已经不具备传统社会中的一系列功能,却还是因文化惯性保留形式躯壳,正是因为询问价值的缺失,长辈的询问才会触发年轻人的边界保护。
(一)不得体的询问与不得体的反应
在年轻人被长辈问话的情景中,双方一般认为对方的行为是不得体的。不得体的判断往往也是双方情绪矛盾的基础,在对方被判定为不得体的行为对象时,负面情绪也已经开始积累了。
一般的社会主体是怎么识别得体的呢?大多是观察周围人再怎么做,在普遍意义上去效仿,就认为这样的行为是得体的了。这样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行为的标准或者说参照,完全受限于其所接触到的社会关系,甚至是被其观察到的老一辈的行为模式所支配。但是真正的得体不是这样判断的,得体与否往往没有普适标准,得体只是意味着在具体的社会关系中,采取与之相匹配的交往限度,得体本身便是社会主体的行为不超出当前社会关系中的其他社会主体所能容忍的限度。所以我们可以看出,得体的判断标准是十分具体的,以个体的容忍限度作为标准,那面对不同的个体往往就有不同的判断标准。这样的标准无法被模式化,无法因为甲的叔叔姑姑是这样和侄子相处的就能得出乙的叔叔姑姑也可以与侄子这样相处,因此一方的行为被一方识别为不得体时,矛盾就已经开始发生了。最终,矛盾会在另一个限度—情绪限度被超越时显化。因此,在询问开始时,如果询问已被视为不得体,那么大概率不会得到询问人期待的得体的反应,那双方就都受到了对方不得体行为的冒犯。
但是,这样的相处过程中很可能无法找到一个中立者来判断对错,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坚持的得体的限度。并且在询问开始时,个体逾越一方界限的行为可能并不包含恶意,甚至会认为这是其在长期的社会活动中习得的行为规范,是关心亲密的社会关系成员的重要手段。而被侵犯界限的个体,实际上在这种被视为关心的行为中受到了伤害,进而不可避免地针对行为者产生负面情绪,在情绪的不断积累中,负面的情绪进一步转化为对行为者本人的负面评价,然后,积累到其承受范围之外,对行为者的攻击或者对抗就开始了,被显化的矛盾会更激烈地展现出来。
(二)不同观念主导的价值坐标系错位
在当下,这样的家庭观念冲突已经成为发达的自媒体行业的素材库,无论回应哪一类社会主体的情绪都会获得巨大的流量。在这个行为模式被技术设备长期观察的时代中,无数的信息伴随我们的爱好被精准推送,我们也在掺杂着观念的推送中自我标签化,得出我们认为的人应当怎样,这个被我们认同的应当怎样,会进一步成为我们判断别人应当怎样的标准。在遇到其他观念相左的人时,标准出现龃龉,各自又在自媒体中找到了自己的正当性,发现了社会的广大认同,于是自认为代表社会普遍意识或者正当意识的双方,会迅速产生不满情绪,然后迅速将对方归为“敌人”——不仅是自己的敌人,也是社会的敌人,是文明的敌人,是坚持错误的敌人。
因此,这样的观念碰撞下,年轻人自然会对长辈的问询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而长辈也会因年轻人不符合其期望的反应而感到不适——现代性冲击下的对话困境,本质是两种人格结构的碰撞:
长辈属于“关系人格”,其认知框架中,个体始终嵌套于家族网络,信息属于公共产品。询问是一种正常的秩序维护,用以维持系统的平衡稳定。而青年人属于“权利人格”:在契约精神熏陶下,将职业选择、婚恋状态视为私域主权,追问被视为“越界侦查”。
(三)自媒体时代的情绪放大器
两种人格的碰撞也正是两种文化的交流,可悲的是,网上这么多面对亲戚问话的教程,要么是帮小辈怼长辈的,要么是帮长辈教训小辈的,但是却鲜有和事佬,用他们的流量平衡家庭内部的关系。短视频平台热传的《怼亲戚指南》播放量极高,而长辈转发的《不懂感恩的下一代》同样引发热议。算法推送构建信息茧房,使两代人各自坚信自身正当性,最终将对方标签化为“迂腐老人”或“自私青年”。在此,自媒体对激化矛盾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各种自媒体、营销号通过回应情绪将双方的矛盾和反感情绪提到了一个不合理的高度。
笔者并不赞同矛盾激化,就连刑罚都是主客观相一致时才会落到行为人的头上,如果主观没有恶意的问询,也要被激烈的回怼,对于长辈来说,也难免过于残忍。长辈们的成长过程中少有现代科技的参与,其与年轻人之间存在着信息获取的代差鸿沟。他们通过有限渠道构建的认知图景,脆弱而又偏执,他们往往难以理解当下年轻人一系列行为的背后逻辑。长辈的“人生进度条”思维固守成家立业、稳定至上的传统模版,而年轻一代在互联网文化浸润下,更崇尚个体价值实现,年轻人与老人在价值坐标系中是错位的。这样的冲突虽然是必然的,但是形式却不一定是激烈的,当年轻人抱怨老人不能理解自己时,自己又是否试图理解过老人?反之,当老人认为年轻人自私时,自己又是否了解过他们的内心世界?
(四)文化滞后:失去实用价值的传统询问
现代物质文明已进入赛博空间,但很多长辈的精神结构仍困守在农耕时代。现代社会中人口的高度流动性,已经导致了十分明显的代际疏离,春节返乡的年轻人与那常年生活于斯的长辈错位时空,自然缺乏共同的沟通基础。而长辈们没有意识到的是,在前时代合理的询问,在现代早已没有了实际功能,并且,自己也早就成了消解询问价值的重要力量。询问年轻人的生涯发展,却不能也不愿为其让渡资源,长辈们自己的私有领域也在现代社会的不断发展中变得愈发清晰,无法像之前的家族一样资源混同。
在生产力低下的农耕社会,土地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家族通过同居共财实现生存保障。并且根据当时的社会环境选择了相应的风险分散机制。鼓励生育、信息互通等制度设计,实际上是应对天灾人祸的社会保险系统,这些机制在长期的社会实践中,又形成了植根于人们心中的重要观念,进而成为传统社会中,个人发展的标准路径,成为长辈判断晚辈生涯价值的重要范式,也会自然地成为他们询问晚辈的价值主题。可以见到的是,长辈往往会更加重视家庭关系——无论他们经营的具体状况如何。因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个体价值需要通过家族荣誉实现,个体荣誉与家族荣誉紧密地绑定在一起,“光宗耀祖”“门第观念”等话语体系也印证了这一特点。在近几十年的时间里,我们已经进行了深刻的生产力革命,个人的生存发展也逐渐从土地依附模式过渡到了职业流动模式;再加上工业化与城市化的推进,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兴起,使劳动力从土地解放,进入城市就业市场。2024年中国城镇化率已经达到67%,这样的进程催生了现代年轻人“原子化”生存模式。随着教育普及与互联网传播,年轻一代形成了强烈的个体权利意识。长辈询问只被长辈视为关心,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关心手段实际上代表的是一种传统信息互通机制,但是这种机制在当代已经遭遇了三重解构:1.个体原子化:市场经济瓦解了家族经济共同体,社保体系替代了家族互助功能,削弱信息共享的现实必要性;2.法律人格独立:现代民法确立个人权利主体地位,与家族法权体系产生根本冲突,客观上否定了传统家长的信息特权;3.风险社会的不确定性:全球化时代个人发展路径多元化,使长辈的经验逐渐失效,询问失去实际指导价值却保留权力的象征意义。可见,长辈的询问是一种文化滞后现象,他们传统的观念已经追赶不上现代的车轮,与现代主体的对话也屡屡碰壁。
三、秩序重构:探索新的对话空间
以上的所有讨论与分析,都暗含了一个前提,那就是新的秩序与新的观念已经在新一代的年轻人中被建立了。因此,这种代际关系的沟通困境才不是个例,而是一种广泛的社会现象。年轻人和他们的长辈已经分别成为新旧秩序的代表,分别捍卫着自己的行为模式。
现代社会秩序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有的人生模板已经无法很好地适应当下社会中个体的成长路径,在现代生产力的飞速发展下,人们的生活方式已经发生了巨变,而原有的家庭关系、家族关系也被现代技术和现代制度深刻地塑造着,产生了新的形态。原来的一个大家族很可能都集中在一个村庄生活,现在一家三口的生活地点都有可能天各一方,原有的交往秩序已经无法对现代生活发挥良好的社会调整作用,长辈问询引发的各种情绪对抗,便是新旧秩序冲突的集中体现。
新旧秩序的冲突本质上是农耕文明与工业文明、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静态社会与流动社会之间的结构性矛盾。这种冲突的形成与消解过程,折射出中国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转型阵痛。长辈的问询,是传统社会长期的社会实践中形成的固有的交往模式。在这类交往模式不能承担相应的功能时,这诞生于原有秩序下的交往模式就失去了其合理性根基。
年轻人不喜欢长辈的询问,这种代际对话困境本质是快速现代化的副产品。当中国用40年走完西方200年的现代化进程时,两代人实际上生活在不同的文明维度:父辈的经验来自物质匮乏时代的生存智慧,而子辈面对的是后物质主义的精神追求。房价收入比超过20:1的核心城市、持续走低的结婚率、996工作制等现实压力,使年轻人对传统人生模板产生本能抗拒。年轻人的自我实现路径正在发生迅速的转变,仅从询问模式的失效就可见一斑。但是这种转变不是对传统的背叛,而是费孝通所言“文化自觉”的实践——在理解过去何以如此的基础上,创造未来可以怎样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