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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记 | 周乃龙:重构身份认同:组织起来的青年球迷
2025-02-24 10:23 497 阅读 由 周乃龙 编辑

重构身份认同:组织起来的青年球迷

周乃龙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硕士研究生

笔者长期生活的C市,拥有浓厚的足球氛围,球队主场是全国球迷公认的“魔鬼主场”之一。“魔鬼主场”的打造得益于本市的H球迷协会,其成员多为深受欧美看台文化影响的青年球迷。H协会是一个高度组织化的球迷团体,近年来随着足球亚文化在C市的兴起,逐渐发展壮大。他们以激进、创意的助威风格著称,球迷之间具有深厚的文化认同与地域归属感,素不相识的球迷在这里成为了情谊深厚的“战友”。

年轻球迷喜爱足球亚文化并高度组织化的现象,反映了城市青年因个体化与归属感缺失而产生的身份认同需求。组织起来的青年球迷能够通过看台上的集体行动,在快速的社会变迁中获得集体归属感,进而在足球运动中重构自己的身份认同。

一、C市的足球亚文化

(一)足球亚文化的起源

足球亚文化是社会矛盾的镜像,不仅反映了阶级、种族、地域或政治的冲突,还通过激进的形式将这些矛盾具象化。作为文化“舶来品”,足球亚文化起源于欧洲,经日本传入中国,在C市、B市、S市等发达城市兴起。

激进的足球亚文化一般被较为极端的球迷组织所信仰,欧洲的Ultras和南美的Barra Brava以高度组织化、激进助威和暴力倾向著称。他们通过视觉与听觉的激进符号来震撼对手,通过巨型横幅(TIFO)、烟火表演和整齐口号将看台变为战场。这些激进符号往往具有政治性,是球迷立场的直接表达,凯尔特人的球迷组织曾在看台上展示“向以色列出示红牌”的横幅,以示对巴勒斯坦人民的支持。此外,激进的足球亚文化主张不惜通过暴力手段来捍卫球队的“主权与荣耀”,以暴力冲突而闻名的英国足球流氓便是如此,他们常以此为借口挑起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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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C市足球亚文化的兴起与本土化

C市是中国较早诞生足球亚文化的城市之一。2006年,C市的一群大学生球迷通过互联网接触到了欧美极具感染力的看台文化,他们共同创立了H球迷协会,并将巨型TIFO、烟火表演等助威形式引入到中超联赛的看台上。随着时代的发展,激进的球迷理念与热烈的足球氛围得到了越来越多年轻人的认可,他们纷纷加入其中,成为了C市球迷中一股重要的力量。

中国的足球亚文化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C市球迷在助威道具和口号中融入了传统文化元素和地域特色,如象征威严与荣誉的“龙”,古代边塞诗词和方言等。球迷理念也带有强烈的爱国主义与集体主义色彩,强调社会责任,C市的H球迷协会每年都会组织球迷募捐开展社会公益活动。

本土化后的足球亚文化呈现出“温和的激进”这一特点。在助威方式和看台效果营造方面保留了“激进的视听符号”,而在球迷间的互动方面采用了相较于欧美更为温和的对抗。球迷之间流行这样一句谚语:“球场上的只留在球场”,意为双方球迷之间的谩骂或暴力行为仅存在于球场之中,比赛结束则恩怨结束。球迷们心照不宣地将球赛当作了发泄压抑情感的渠道,只要不触犯法律底线,这些行为在这部分球迷心中都具有合理性。

二、组织起来的C市青年球迷

C市的足球亚文化具有同欧美一样的表现形式,即球迷协会组织下的激进助威。C市最大的球迷协会为H协会,H协会在足球理念、组织结构、助威方式等方面展现出的足球亚文化极具代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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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激进的价值理念

H协会中的球迷具有极高的共同体意识和归属感,他们将“忠诚、团结、热血、激进”作为团体的理念,并通过符号展示的形式进行强化,将这些文字印制在球迷服装与道具上。首先,球迷认为无论球队成绩如何,都应坚定不移地支持球队;其次,球迷注重球队历史和传统的传承,只支持代表“正统红色”的C市球队 ;最后,球迷在尊重对手的前提下,对于其他球迷的恶意行为要给予相应的还击,必要时部分球迷可能会在激烈的冲突中使用暴力手段。通过价值观的共鸣,球迷强烈的集体身份认同得以塑造,使得他们为自己是H协会的一份子而自豪。

(二)完善的组织体系

H协会成员数量庞大(笔者无法准确统计,估计约有3000人),拥有完善的组织体系。2023年起,H协会采取“分区管理”的形式,将成员划分进“8+1”个区域。其中8个区域以C市地理方位划分,为东城、南城、西城、北城各两个区,并额外设立一个“学生群体”区域。9个分区之外,H协会还设有多个“战斗小组”,成员为协会中较为激进的球迷。此外,协会还有专门的职能部门,包括道具组、宣传组、财务组等。上述各分区、战斗小组、职能部门选举代表成立“协会执行管理委员会”,在理事会的指导下负责协会日常事务管理工作。

(三)严格的纪律管理

H协会要求成员严守组织纪律,保持高战斗力。协会内部制定有统一的《会员行为规范》和《看台秩序》两项规章,在装备管理、对外交往、现场观赛等方面约束成员行为。装备管理方面,球迷认为助威装备(围巾、旗帜、横幅等)是身份的象征和战斗的“武器”,规章要求必须予以爱护,未经允许不得赠与其他球迷或进行交换。对外交往方面,规章要求成员未经组织允许不得以组织名义开展对外交往活动,在公众平台上不得随意评论其他球队及球迷或球迷组织。现场观赛方面,规章要求成员必须在协会指定的看台区域观赛,非身体原因严禁坐下观赛,观赛时要听从领喊的指挥高声歌唱。此外,协会还有专人对成员的现场出勤率予以记录,成员需保证每个赛季的出勤率达标。

实践中,H协会对违反纪律的成员给予处罚,并在协会官方社交平台予以公示,现已有多名成员因严重违纪被开除出会。

(四)仪式化的助威方式

H协会作为C市的核心球迷组织,他们以统一的红色着装、持续90分钟的高强度助威而闻名全国。红色是C市球队的标志性颜色,球迷穿戴统一的红色助威服、围巾,挥舞红色主色调的旗帜,在比赛中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赛前,球迷们会统一在球场外集合,一齐高唱歌曲进入看台;赛中,球迷们在看台上90分钟不间断地歌唱助威曲,以激烈的鼓声引导助威节奏,再通过跳跃和人浪的方式营造震撼的助威氛围;赛后,球队队员会绕场一圈致谢球迷,最后前往H协会所处的看台之下,同球迷一起挥舞旗帜、高唱助威曲,结束后球迷才退场。

(五)年轻化的成员构成

H协会的成员多为20岁—35岁左右的青年,并逐渐呈现出年轻化趋势,近两年已有不少初、高中生加入。此外,不少球迷也常将自己的孩子带上看台,一起参与助威。成员构成的年轻化表明,激烈的看台氛围和激进的助威方式越来越受到年轻人的认可,发轫于欧美的看台文化对年轻球迷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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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市青年的个体化与归属感缺失

足球亚文化孕育于不可调和的社会矛盾之中,而我国是统一和谐的多民族国家,并不存在阶级、民族和政治冲突,因此中国足球亚文化兴起的社会背景并不是社会矛盾尖锐。中国年轻球迷对足球亚文化的欣然向往,能够反映出当今城市青年的个体化趋势与归属感缺失这一社会现象。

(一)身份认同的模糊化

在现代社会中,城市青年面临着多重社会角色的压力,这些角色之间的冲突导致了身份认同的模糊感和不确定性。他们在社会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如职业角色、家庭角色、朋友角色等,这些角色往往伴随着不同的期望和责任。如职业角色要求高效、竞争和专业化,而家庭角色则强调情感支持、责任和亲密关系,朋友角色又可能涉及社交活跃、情感共鸣和互助义务。这些角色之间的冲突不仅体现在时间和精力的分配上,更体现在价值观和行为规范的差异上。青年在试图满足不同角色的期望中,往往会感到因角色分裂和矛盾所带来的困惑与压力,从而难以在不同的社会情境中找到平衡。 

此外,身份认同是通过与特定社会群体的互动来建构的。城市的流动性带来了更多的机会,但也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青年在职业、教育、社交等多个领域中不断切换,他们的社会关系网络也因此变得复杂且多变,这种流动性使得他们难以在某一群体中形成持久的互动进而产生情感连接和身份认同。尤其是从乡镇或县城进入城市的“外来青年”,他们不仅需要适应城市的生活节奏和文化环境,还需要在原籍文化和城市文化之间进行调和。这种文化适应过程往往伴随着身份认同的断裂和重构,原籍文化中的价值观、行为规范和社会角色在城市文化中可能不再适用,而城市文化中的新规则和期望又与他们原有的身份认同产生冲突。这种冲突不仅加剧了身份认同的模糊感,还可能导致他们在社会关系网络中的边缘化。

再次,城市中的社会关系网络复杂且多变,外来青年可能缺乏足够的社会资本来建立和维护稳定的社会关系。社会资本的积累需要时间和资源的投入,外来青年往往在初期阶段面临更多的障碍,如经济局限、文化差异和社会排斥。这些障碍使得他们在城市中的归属感更加弱化,进一步加剧了身份认同的不确定性。C市作为西南地区唯一的一线城市,辐射范围覆盖多个省份,H协会中的许多成员均为外省青年。H协会作为一个理念纯粹的球迷组织,无疑为外来青年提供了低成本进入社会关系网络的机会。

(二)“角色扮演”中的情感压抑

不同社会角色间的冲突往往导致情感压抑。戈夫曼的“拟剧理论”认为,社会互动如同一场表演,个体在前台(公共场合)和后台(私人空间)之间切换,通过调整行为来满足不同情境的期望。现代社会通过一系列制度、规范和权力机制对个体行为进行规训,使其符合社会期望,这种规训不仅体现在外部行为的约束上,还深入到个体的情感表达中。年轻人在学业、就业、房价等多重压力下,被迫遵循社会的成功标准,他们往往在前台表演中压抑真实情感,以符合社会规范,而在后台则可能感到疲惫和孤独。前台的行为表演需要消耗大量的心理能量,而后台的自我修复时间却往往不足,导致情感压抑的积累此外,社交媒体的普及加剧了这一现象,年轻人在虚拟空间中也需要维持“完美形象”,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性发布社交动态,以符合上司、家人和朋友的期待,进一步压缩了真实情感表达的空间。这种持续的情感压抑不仅影响个体的心理健康,还会削弱社会的整体凝聚力,因为真实的情感连接被表面的虚假表演所取代。

而看台上的集体行为则为年轻人提供了表达真实情感的空间。比赛中的共同欢呼、悲伤与愤怒,让他们找到了真实的集体情感。集体情感的释放不仅是对社会规训的抵抗,也是对个体情感压抑的一种疗愈,年轻人暂时摆脱社会规训的束缚,找到了情感表达的出口。这种释放虽然短暂,却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积累的情感压抑。

(三)文化生产的同质化

在现代社会,文化生产的同质化现象日益显著,文化产品的生产与传播日趋依赖于市场逻辑,追求利润最大化成为核心目标。为了降低风险并扩大受众,文化生产者倾向于复制已经成功的模式,导致文化内容趋向标准化和模板化。无论是电影、音乐、电视剧还是社交媒体内容,许多文化产品都遵循相似的故事结构和表现形式,缺乏个性化的探索与表达,这种同质化的文化生产使得文化多样性逐渐势微。年轻人作为文化消费的主力群体,在主流文化的单一性与重复性中感到无趣,渐渐对其产生厌倦和疏离感。他们渴望具有真实性、多样性、独特性和个性化的文化表达,而主流文化难以满足这种需求。这种“千篇一律”的文化体验加剧了年轻人审美疲劳,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主流文化的灌输,而是主动寻求能够表达自我、反映真实情感的文化形式。

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年轻人对非主流文化尤其是亚文化产生了强烈的偏好。亚文化通常诞生于社会边缘或特定群体之中,具有鲜明的反主流特征和独特的价值体系。其特有的个性化符号、语言和行为方式,为年轻人提供了一种区别于主流文化的身份认同,能够更好地反映年轻人的内心世界和情感需求,成为他们表达自我的重要途径。看台上的足球亚文化打破了主流文化的同质化框架,为年轻人提供了一个自由表达和发泄的空间,在这个空间中,年轻人可以通过集体活动中的情感共鸣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从而产生归属感和身份认同。

四、看台上的身份认同建构:个体到集体的“共感化”

组织起来的青年球迷通过一系列集体仪式,在情感、符号和行动层面建构身份认同,将抽象的地域、阶级和文化归属转化为具象的群体归属感。这些仪式不仅是看台上的表演,更是社会关系再生产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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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体在场的集体参与 

在球场的看台上,身体实践成为了一种有效的集体参与形式,球迷们通过整齐划一的口号、歌声和充满创意的助威道具,将个体情感与群体力量融为一体。此刻,球迷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群体的一部分,通过仪式化的助威,球迷们可以构建一种短暂却真实的情感共同体。这种身体实践不仅是对球队的支持,更是球迷宣泄生活压力的方式,还是对主流文化的抵抗与反叛。集体行动下的实践,可以打破日常生活中人们的沉默与疏离感,从而塑造集体的归属感。

(二)历史传承中的记忆生产 

H协会的球迷常通过网络推文、线下讲述、制作文化产品等方式,将个体或集体的经历与情感转化为可以被共享、传递和再创造的记忆。H协会经常在官方微信公众号、微博号等互联网平台宣传协会历史和理念、科普前卫的看台文化;在各种线下活动中,老球迷还会向新球迷讲述过去的重要比赛、协会成员的远征经历以及与其他球队球迷间的恩怨史等。

H协会的记忆生产并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复制,而是根据当下的需求、价值观和球队现状进行合理传承。H协会在成立之初将C市的X队视为唯一的主队,球迷只会支持X队一支球队。然而,随着中国足球大环境的不断恶化,越来越多的球队走向解散,X队也难以幸免。中国职业足球俱乐部“寿命”较短成为了球迷不得不面临的现实,在中国足球的当下,“忠于一队”成为了许多地区的球迷难以实现的追求。为适应现实情况,如今H协会将“红色C市球队”视为唯一主队,他们认为C市历史上所有代表“正统红色”的球队都是一脉相承的,球迷在X队解散后继续支持C队并没有背离“忠于一队”的理念。

(三)认同图腾的“武装”

H协会的助威方式涵盖了口号、歌曲、图像、仪式等多种形式,在意义建构、文化传承和看台互动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是印制于横幅、巨型TIFO和服装上的象征性图案,表达并强化了群体的身份认同,构成了独特的“认同图腾”。通过“认同图腾”,球迷可以感受到彼此间的联系与团结,不同背景的球迷能够形成共同的认同感和归属感,球队的历史、球迷的价值观和传统得以传承。

(四)象征领地的争夺

空间不仅是物理的、地理的,也是社会的、政治的,它以边界、区域等形式,成为权力斗争的重要场所。球迷文化中的“空间政治”主要体现在球迷对象征领地的争夺之中。球队主场及邻近区域是球迷活动的主要空间,具有独特的象征意义,被球迷视为“主权领土”。客队球迷在主队球场及邻近区域举行助威仪式,如燃放烟花、涂鸦标志等,被主队球迷视为“侵犯主权”的挑衅行为,激进的主队球迷往往通过暴力手段予以回击。在比赛的过程中,主客队球迷还会在看台上进行助威音量高低的较量,如果客队球迷的歌声、口号声盖过了主队球迷的声音,便意味着客队球迷成功“攻占”了主队球迷的球场。球迷在“占领”球场和“捍卫”球场的过程中,不断强化着集体的身份认同。

此外,球场内部的看台分区也具有身份象征的意义。一般来讲,南北看台是较为激进的球迷组织的固定区域,这里的球迷多为球队“死忠”。在这部分球迷眼里,南北看台尽管视野极差,但却是距离球门最近的区域,是同场上队员一起抗击客队的最前线。H协会一直以来的传统就是在南看台助威(特殊情况也在北看台),俱乐部官方也将该区域以套票的形式售卖给H协会的球迷,以示支持。

五、问题与反思

C市青年球迷的高度组织性、强烈归属感和激进的助威方式对社会发展有着双面影响。一方面,看台文化能够营造浓烈的主场氛围,吸引越来越多的市民关注足球,打造C市专属的城市名片,增强市民对城市的归属感;另一方面,看台文化中的激进因素对社会稳定有着不利影响,尤其是在球场的“空间”争夺之中,暴力事件层出不穷。

在笔者看来,激进的看台文化所带来的社会影响为七分利三分弊。看台文化朝着前卫、激进的方向发展,是足球文化向前发展的大趋势,任何事物都是螺旋式地上升,过程中必然存在弊端,我们无法将看台文化之中的弊剔除只保留利的一面。如今许多城市的相关部门在“维稳”的重压之下,为了维护足球比赛绝对和谐有序的氛围,通过“一刀切”的方式禁止球迷携带旗帜、横幅进入球场,不允许球迷在球场之外组织集会,甚至禁止某些球迷组织进入看台。这种做法虽然可以有效地维护比赛秩序,但也极大地挫伤了球迷的热情,并会激起球迷的抵抗情绪。笔者认为,足球是一项充满极强对抗性的运动,球迷在观赛的过程中无法保持情绪稳定,但应尽量克制冲动,通过合理合法的方式支持球队。同时,相关部门也应完善监管方式,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适度放宽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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