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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记 | 孙畅喆:年味儿渐淡:现代都市的春节新图景
2025-02-26 11:17 478 阅读 由 孙畅喆 编辑

年味儿渐淡:现代都市的春节新图景

 孙畅喆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硕士研究生

站在汉口江滩的长堤上,晚风裹挟着长江咸湿的水汽拂过脸颊,红灯笼在江汉关的钟楼旁忽明忽暗。这座被称作"九省通衢"的江城,曾用码头沸腾的鞭炮声为春节标记刻度,而今霓虹闪烁的玻璃幕墙上,全息投影的拜年动画正精确复刻着某种程序化的吉庆。

作为土生土长的武汉伢,我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个年俗褶皱——从户部巷熬糖画的老人到吉庆街灌香肠的集体作业,从归元寺祈福的人潮到长江两岸此起彼伏的守岁烟花,从百步亭万家宴上的叙旧长谈到琴台大剧院的钟鼓齐鸣……

然而当今年假期来临,我拖着行李箱踏上2号线,听着地铁呼啸穿梭在城市之间,我仿佛看到这座城市的心跳正在两种时态间进行穿梭——一种是浸泡在热干面过早店里黏稠绵长的旧时光,另一种是悬浮在光谷广场数据流编织的赛博时空。或许我们都成了时代记录机器的一个小零件,在过去和现代的撕扯中,被迫参与这场传统文化的变形记。而年味的稀释,只不过是时代记录机器泄露的缕缕蒸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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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味儿渐淡”的现象

腊月二十五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电梯,一眼就瞧见物业贴的春联有几处已经卷了边。邻居李阿姨正拿着手机扫春联上的二维码,“扫一扫领红包”几个字在红底纸上特别显眼。她忍不住嘟囔:“现在连春联都搞互联网+了,这年味儿真是越来越淡咯!”

电梯里,12楼的小学生乐乐正通过电话手表给同学发语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我家今年年夜饭订在壹号餐房,你们呢?”听到这话,我不禁想起小时候,母亲总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年货,阳台上挂满腊肉香肠的场景,那是独属于过去的年味记忆。

大年初一,武商MALL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堂姐带着侄子在乐高店挑新年礼物,侄子坚持要买一款“中国风”的积木套装,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在接受传统文化教育呢。”堂姐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扫码付了钱。不远处,网红奶茶店前排起了长队,年轻人们举着“新年限定”的杯子,开心地自拍。

今年年夜饭,我们家尝试了“云聚餐”。远在澳洲的堂姐通过视频连线加入,桌上的iPad里播放着她和同学的年夜饭画面。表弟在家族群里发起“抢红包接龙”,老人们戴着老花镜,手指笨拙地点击着屏幕。七岁的堂弟对满桌的饭菜兴趣不高,却对手机里的电子红包兴奋不已,大喊着:“这个能买游戏皮肤!”母亲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把一盘热了又热的饺子推到桌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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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味儿渐淡”的成因分析

)西方节日的涌入与文化冲击

随着中国社会的转型,中西文化交流的冲撞使中国社会由一元走向多元。中国一元的文化模式使中国人在近代世界工业化发展的过程中思想保守,社会、经济落后。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西方节日不断涌入中国。西方节日的历史虽然大多不长,但在社会形态上更适合现代人的观念,比如浪漫的情人节、热闹的圣诞节等。而且在全球化价值趋同的背景下,国民在面对很多外来文化时盲目模仿追求,无限制地从众,更使西方节日大有喧宾夺主之势,自然会使人们对于传统节日比如春节的感觉逐渐淡化。

西方节日构建的消费符号与娱乐范式,重塑了当代社会的节日认知逻辑。圣诞树、万圣装等具象符号借商业资本形成高频次感官刺激,而春节的写意性符号(窗花、门神)在快消文化中难以构建对等的传播强度。当年轻群体习惯用灯光秀、主题派对等可拍摄的狂欢进行社交展演时,鞭炮声里的时间仪式、祭祖流程中的伦理联结,因其缺乏即时娱乐属性和个体叙事空间,逐渐降级为单薄的民俗陈列品。西方节日在都市空间建立的节奏锚点(如情人节周期、圣诞促销季),实际上重构了社会时间坐标系,使春节从贯穿生产生活的核心节点,退化为文化年历上的普通板块。

西方节日预设的情感表达模板(如感恩节致谢、母亲节送花)为现代社会提供低成本的亲密关系再生产方案,反衬出春节仪式的情感供给僵化。年轻群体在平安夜派对收获的同辈认同、万圣节化妆展示的个性自由,远比家族聚餐中程式化的嘘寒问暖更具情感颗粒度。这种对照迫使传统节日的"集体温情"暴露出两重困境:既无法消化现代人细腻的精神诉求,又不具备解构严肃性进行自我更新的弹性。当个体完成从宗族叙事到个人生活剧场的转向,春节的厚重仪式感反而成为需要被对抗的文化惯性,而非主动寻求的情感栖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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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年俗的工具性价值和情感性价值流失

除西方节日的冲击外,传统年俗本身的价值也在不断流失。置办年货、团圆守岁等行为原本具有物资储备、家族联防的实用功能,在现代物资充沛、通讯便捷的环境下,其工具性价值自然褪色。物质的丰裕使人不再从备年货”“赶春运等仪式中获得生存焦虑的纾解,导致原始仪式逻辑失效。但当这些活动仅作为文化符号保留时,其承载的情感浓度难以避免地被稀释。同时,现代人追求自我实现与个体边界的精神需求,与传统仪式的集体属性产生根本冲突。年轻群体对家族拜祭、人情往来等礼俗的抵触,本质上是拒绝被宗法规则定义个人价值;对庙会、鞭炮的淡漠,则反映出公共仪式与私人精神生活逐渐脱钩。当个体的情感满足不再需要依附群体性展演,传统年俗既难以提供深度精神关怀,又无法创造高质量的个性体验,便成为悬浮于现实需求之上的空壳。

当高铁网络消解地理隔绝、跨城就业成为常态,传统年俗基于地缘血亲的情感契约也失去维系动力。留守老人坚持的请神祭祖仪式,与穿梭在CBD的儿女理财式探亲形成荒诞对撞——前者的仪式效力建立在稳定的农耕聚居结构上,后者却在都市陌生人社会中重构了社交货币体系。长辈固化于“祭灶必须亲手蒸糕”的行为程式,却无法理解年轻人“直播守岁”的情感代偿逻辑,这种断裂使仪式沦为两代人相互妥协的消耗性社交,失去心灵对话的真正支点。二者的文化惯性始终无法同频,最终导致扫尘之虔诚变成保洁焦虑,压岁钱祝福转型为红包绩效评估,每个环节都在倒错中损耗着文化记忆的连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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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乏味的年文化难以吸引大众参与

真正的文化应该是文化主体和客体之间的良性互动,需要大家共同参与、集思广益。但如今的年文化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贵族文化”“精英文化。央视春晚一家独大,各地政府组织的晚会也不少,大多是明星大腕的舞台。这些晚会虽然场面豪华、音响气派,但节目内容重复,观众只能被动观看,无法参与其中,缺乏像广场文化”“露天文化那样的互动氛围。这种单调的文化传播方式,难以吸引大众参与,年文化逐渐变得乏味,成了鸡肋文化

当春晚被塑造为全民除夕的标准仪式,其工业化制作模式实际上垄断了节日叙事的阐释权。普罗大众从节俗共创者降级为文化展演的观看者——我们接收的是导演组预制的笑点、审查过滤的价值观、流量算法筛选的节目单,却失去了龙灯自编词、社火即兴发挥的参与通道。这种中心化生产机制将活泼的民俗转化为舞台标本,观众席上的个体只能在微博或者小红书的弹幕上进行破碎解构,地域性年俗的多样性在国家级舞台的强光照射下批量褪色。

(四)市场逻辑加剧了“过年”的消费主义属性

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模式让年味儿变得越来越淡,春节甚至沦为了经济建设的黄金周”。经济利益将春节肢解为可量化的消费模块:手写春联被印刷品替代,全家腌制的腊味变成冷链礼盒,祭祖供品进化成电商预制套餐。市场逻辑用标准化服务消解了节日准备的参与性劳动,当筹备年俗简化为下单、支付、签收的机械操作,附着在磨米浆、剪窗花过程中的情感沉淀便被剥离。商家创造出的春节经济概念,实则是将文化仪式解包重组为促销节点,使守岁的神圣时间沦为直播带货的黄金档,爆竹声中涨价30%的酒店年夜饭成为阶级区隔的新图腾。

资本运作重新定义了节日的社交语法:家族团聚时长开始比对加班费计算机会成本,压岁钱异化为年终奖的分销体系,拜年短信成为企业品牌露出的免费渠道。当所有祝福都附带转化率考核,走亲戚转化为客户关系维护,原本需要慢发酵的人情往来被压缩为即时性交易。这种价值系统置换使晚辈的叩头行礼像在完成KPI,长辈的嘘寒问暖带着暗账本,节日人情从有机联结退化为财务结算。经济利益如同强酸,正在腐蚀春节作为非功利性情感纽带的核心功能,将其泡发成膨胀而空洞的消费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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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味儿渐淡”的思考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在各种社会因素的影响下,年味确实在逐渐淡化。这一变化对我们个人和社会都有着深刻的影响,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一)年味的淡化映射出人们传统观念的变化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的传统观念也在悄然改变。当春节这个最隆重的古老节日到来时,既受传统观念影响又接触新观念的中国人,在对待春节习俗时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觉得繁琐的传统习俗难以适应现代快节奏的生活;另一方面,又不想失去传统节日的特色,希望能留住那份记忆中的年味

(二)年所具有的载体功能不可丧失

年味变淡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社会的发展进步,但我们不能忽视年所承载的重要功能。中国传统的节庆文化,蕴含着中华民族深厚的历史和文化底蕴,是中华文明的根基所在。春节更是民族文化精神的集中展现,也是传统节日文化得以传承的重要载体。它不仅仅是吃喝玩乐、购物旅游的日子,更是凝聚着民族团结、和平、和睦、友爱的精神象征,这种功能至关重要,绝不能丢失。

(三)年的增强剂功能

对于家庭而言,年是增进亲情的重要时刻,也是青少年树立新目标、奋发向上的新起点;对于社会来说,年就像是一面镜子,能折射出社会是否和谐,年关期间的各种现象就是社会生活的一个缩影;对于现代官员来说,年关之际更要关心百姓的生活,倾听人民的心声。新的年味儿背后,应该是百姓安居乐业、社会繁荣昌盛的景象。所以说,新的年味儿本质上就是社会和谐。年味的淡化会让人们在心理上产生一种缺失感,甚至导致民族记忆功能退化,这不仅会影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融合,也不利于和谐社会的建设。

四、未来展望

在武汉这座充满活力的大都市里,春节正经历着一场静悄悄的变革。电梯里带有二维码的春联、商场里的中国风玩具、云端上的年夜饭,这些都是传统节日在现代都市环境中的新尝试。这种变化既是传统节日对都市生活方式的适应,也是对传统文化的创新与发展。

都市春节的变迁体现了现代性与传统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都市空间是社会关系的产物。在像武汉这样的特大城市,春节习俗的变化不仅仅是一种文化现象,更是都市社会关系重构的具体体现。那些感慨没年味的都市人,其实正以自己的方式传承着传统。比如表姐坚持带孩子买中国风玩具,母亲总是执着地包饺子,这些看似平常的行为,都是对传统节日的创造性传承。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能看到传统文化强大的生命力。它既没有被现代社会完全吞噬,也没有固步自封,而是在与都市生活的不断融合中,持续调整、创新。这种文化的韧性,正是中华文明能够源远流长的关键所在。都市春节的变迁,不仅是节日形式的改变,更是古老文明在现代都市中探索自身定位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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